几场秋雨过后气温一下子降下不少，然而也并不是值得裹着大棉服还要用围巾把自己大半张脸围的严严实实的程度。
宋晁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学校里见到段珏了。这个人总是在忙碌些不知所谓的事情，除去还不认识时帮人从树上掏猫，根据观察段珏在两周之内给人代了三次大课，拿了五趟快递（用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还因为吊着手臂被大课的老师贴心问候了一番。
宋晁觉得他一直没有被揭穿是因为戴着口罩，否则一个孩子都那么大的男人怎么可能那样自然的混进大学生行列里。
今天的段珏大概是围了围巾的缘故，并没有戴口罩，只露出一双瞳仁漆黑的眼睛，被宋晁拦下的时候惊讶的挑了挑眉。
“你为什么老往我们学校跑？”宋晁终于忍不住问出了留存已久的疑惑：“你不是混混头子吗？怎么这么闲？”
他在网上看到过一种理论，大概是不认识这个人之前感觉从来都没碰到过，认识之后全世界都能偶遇。
宋晁现在就是这种状态，他感觉这个半大不小的学校里怎么哪儿哪儿都能碰见段珏这个讨人嫌的家伙，简直离谱。
“我以前也经常来你们学校。”段珏晃了晃手机：“你不是也看到过我的昵称吗，帮帮侠没听说过？”
“听说倒是有听说过。”宋晁垂眼，蹙眉：“这种事需要你亲自干？”
段珏老半天没吭声，宋晁抬起头，意外的发现对方的目光十分复杂。
“你平时有什么多话吗？”段珏疑惑的问。
“……”宋晁无言，瞬间忘了自己原本的问题，扭过头准备离开。
教学楼大门口人来人往，段珏的身高外形又十分惹眼，宋晁后知后觉的发现有好几个女生都举着手机对准了这边，顿时有些懊恼，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不留神给照进去。
果然就不应该叫住段珏。
不应该因为张旸有事提前走了觉得自己一个人走在路上居然会尴尬就叫住了段珏。
“哎，弟弟。”段珏笑着按住宋晁的肩膀：“等等，别急着走啊，你怎么一个人？你那好朋友呢？”
宋晁反手把他的胳膊撸掉了：“要你管。”
“做人不能这样啊。”段珏露出受伤的神色：“总不能你想找我的时候我就得陪你说话，我想找你的时候就被赶走吧？”
“……”宋晁噎住了，因为事实好像确实如此。
“请我吃饭吧。”段珏轻松的说：“顺便我也有事想问问你。”
.
这是宋晁第三次走进后街，和本条街明面上的老大一起。
如果不是无可奈何，他是再也不愿踏进这个鬼地方的，但是段珏对D大的食堂表现出了浓厚的嫌弃，并且当着好几个他们班同学的面亲昵的叫了宋晁“招招”，吓得宋晁赶紧顺从了对方的愿望。
“你不喜欢这种地方吧。”段珏用陈述的语气说着，然后熟稔的点起一根烟。
“还好。”宋晁实话实说。
相比起之前，和段珏走在这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像是从一个突兀的闯入者变成了这个地方的主人，几乎每走两步就有人和段珏打招呼，段珏则是散漫又自然的回应着。
“小段！”
一个胖胖的女人从路边的小店里跑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新做的面包，你拿回去尝尝，好吃回头让顺子给你多拿点儿过去。”
“好嘞。”段珏点点头：“谢谢刘妈。”
“你这孩子，总这么客气。”刘妈在他背后拍了一把，笑着转过身。
段珏拉着塑料袋看了一眼，余光瞥见了宋晁震惊的眼神。
“怎么？”段珏问。
“你居然……”宋晁想了想，说：“是个正常人？”
“……你信不信我现在挥挥手就能让你躺着从这儿出去？”
宋晁不说话了，但眼睛里依然满是惊异。
“不是啊弟弟。”段珏看他一眼：“你以为我应该是怎么样的？每天抄着家伙喊打喊杀吗？”
宋晁点点头，又摇摇头。
段珏失笑，不过也懒得解释，只是弹了弹掉在围巾上的烟灰。
听人说千句万句都不如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段珏深谙这个道理。
.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屋内的热气扑面而来，段珏撑着帘子让宋晁从自己的胳膊底下钻进去。
“往里面坐，找那个有小太阳的。”他嘱咐道：“暖和。”
说完这句话段珏就直接往选菜区走去了，留下宋晁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宋晁暂且还没看出来这地方是卖什么吃的，闹哄哄的人们围坐在圆桌边，桌子中央是个凹陷的大锅，里面看起来什么都有，红的蓝的塑料椅子摆的到处都是，地上的电线和插排缠绕在一起，头顶是从铁杠上垂下的不知道多少个灯泡，不仅晃眼还很热。
“……”宋晁站在原地转了一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了手臂上。
.
段珏端着一大盆子的菜往回走时，看见了站在几个桌子之间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宋晁。
“你干嘛呢？”他震惊道：“不是让你找位置吗？”
宋晁看了他一眼，又飞快挪开了视线，盯着别处犹豫再三后小声问道：“小太阳……是什么？”
段珏愣住了，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摇头什么都没说，领着宋晁往深处走去。
宋晁看他单手端着盆子不太方便的样子，想要伸手帮忙，段珏“嗯？”了一声后拒绝了。
“你的胳膊还没好？”宋晁问。
“不怎么碍事了。”他轻描淡写的说。
两人走到了离门口最远的位置，段珏把菜盆搁在桌上，又走了两步，踢开挡道的塑料椅子，把地上的取暖器提起来，转身看着宋晁：“小太阳，现在认识了吗？”
宋晁：“……哦！”
段珏大概是真的很怕冷，一个人把取暖器的光挡的严严实实，半边脸都被勾出一个暖洋洋的轮廓，但即使如此，在等候锅里的水烧开的过程中他还是不停的搓手呵气。
“有那么冷吗？”
宋晁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下一秒就被那惊人的凉度给吓了一跳：“靠，死人都没你凉。”
“能说点儿吉利的话吗弟弟。”段珏一阵无语：“你在家也这么和你家长说话？”
“你又不是我家长。”
“那我好歹是你哥吧？”
“……”宋晁无法反驳自己曾经叫出口的称呼，只能别扭的把脑袋换了个方向，冲着咕嘟咕嘟冒泡的锅子说：“这个是不是好了？”
“好了。”段珏说。
下一秒，他就端起整个盆把里面的菜哗啦啦的全倒进了沸腾的大锅里，宋晁被吓了一跳，拖着凳子往后退了退，塑料椅腿在地上擦出巨大的、难听的吱呀声。
“干嘛啊！”段珏也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要打架啊？”
“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声！”宋晁感觉一阵怒火直冲胸口：“吓死谁了！”
段珏盯着他看了两秒，平静了下来：“我下次注意。”
“谢谢。”宋晁把椅子拖了回去。
话说的如此轻巧，谁知道还会不会和你吃饭。
“这到底是什么？”宋晁还是忍不住发问了：“火锅吗？要去调料碟吗？”
“不用。”段珏说：“这个就是……鸡汤炖菜，你把它当火锅也可以，汤底很鲜的，不需要加调料。”
“哦。”宋晁点头：“你说要问我事儿，是什么？”
“你今天话真的很多啊。”段珏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问问你和你的好朋友相处的怎么样了。”
他的体温随着第一口热茶流进肠胃开始缓慢回升了，脸上也终于有了点血色，不再是死一样的苍白。
提到这个话题，宋晁整个人往外掉冰碴的气质立马就消融了不少，态度也软和起来：“还行，就是很多时候不知道跟他聊什么。”
“你跟我都能聊和一个同龄人有什么不好聊的。”段珏往碗里夹了块羊肉。
宋晁一时半会儿有点无法解释这个问题，就抬头看了一眼锅里，荤的素的什么都有，段珏大概是懒得问他有什么忌口就把所有的菜都薅了一份过来。
……等等，这个人是不是说要我请他吃饭？难道是因为这个才点那么多菜的？
……阴险！歹毒！
“能别走神吗弟弟。”段珏边吃边叹了口气：“怪没礼貌的。”
“没走神。”宋晁往自己碗里扒拉了一大筷子肉，感觉这样可以少吃点儿亏：“跟你聊天比跟他聊天轻松。”
“为什么？”
“不怕惹你不高兴。”
“操。”段珏一乐，夹起的肉片掉回了锅里：“弟弟你知不知道委婉两个字怎么写啊？”
从宋晁的面部表情来看大概是不知道的，而且他也没接这个话茬，一个劲的埋头吃碗里的东西。
段珏被他这股气势唬的不好意思吃了，一边心想这孩子不会在学校没钱吃饭吧，一边抬手叫服务员拿了件啤酒过来。
“你喝酒啊。”宋晁咬着肉含糊不清的说：“不影响伤口恢复吗？”
“不讲究这个。”段珏用牙咬开瓶盖，举起瓶子问宋晁：“你喝酒吗？”
宋晁摇摇头。
“挺好。”段珏点点头，把面前的杯子倒满了，然后端起来一饮而尽。
宋晁这才发现他从始至终都只用了左手，而且左手用筷子的时候也十分流畅，没有一点别扭，于是问：“你左撇子？”
“不是。”段珏说：“我左右手都好使，只不过右手是惯用手。”
宋晁哦了一声，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他一眼。
“上次揍你用的右手吧？”段珏叹气。
宋晁又不说话了。
较真的小孩儿。
段珏无奈，再次招手让服务员拿了纸和笔过来，然后当着宋晁的面用左手写了两个字，又用左手捏着右手手腕用右手写了两个字。
宋晁接过纸一看，写的居然是自己的名字，而且看不出太大区别，看来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人两只手都很灵活。
段珏的字意外的好看，不张扬，但是非常劲道，看得出来是练过的。
宋晁还以为他很有可能不识字儿呢。
宋晁把这张纸叠了叠，塞进兜里。
“干嘛啊，”段珏说：“带回去裱起来啊？”
宋晁马上把手伸进口袋。
“哎。”段珏笑着制止他：“开玩笑的，你要带就带着吧。”
“你……字写的很好。”宋晁说。
“嗯，我小时候……”段珏说了一半突然卡了一下，表情一凝，往碗里扒拉了点儿不知道什么菜的混合体。
锅里呼噜呼噜窜起的热气随着一阵来自门口的风飘向段珏那边，把他的脸糊的不太清晰了。
宋晁难得能看出来段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是把脑子榨干后也只想出一个话题可以转移。
“你为什么会做混混啊？”
这个问题是他好奇很久了的，因为段珏身上有种不同于其他混混的气质，非常明显，比如他走路的时候眼神不会到处飘，脚步姿势都很稳，比如他的家里的书有些连宋晁都只听说过名字而没看过，再比如这几个明显有系统训练过的字，都表示这个人起码曾经是接受过良好教育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段珏和他讲话没有口音，非常标准的普通话，宋晁还没见过哪个D城本地人说话能不带口音的，这就证明段珏大概率和他一样是外地人。
“这个问题……”
段珏眯起眼睛盯着门口，宋晁也跟着他朝那边望去，有几个男人正掀了帘子走进来，第一时间没有找地方坐，而是插着兜四处张望着，好几个人都满脸通红，隔着这么老远似乎都能闻见那股浓重的酒味儿。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段珏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随后重重搁在了桌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