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珏觉得宋晁的心真的不是一般的大。
说完那句话后居然就直接放心大胆的晕过去了，完全不担心心狠手辣的段珏会不会随便找条街口给他丢了。
当然段珏还是没这么干，他像扛麻袋一样把人带回了家。
宋晁也是很神奇的到家就睁开了眼睛。
“你家也太热了。”他说：“跟焚化炉似的。”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儿都往死人身上靠？”段珏无语，把人丢在沙发上后活动了一下左臂。
“嗯……”宋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低低的说：“毕竟是杀人犯的儿子嘛。”
段珏宛若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定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
过了很久，段珏才摩擦着牙问出这句话，如果宋晁醒着，就能发现他的表情有多复杂。
但是宋晁睡着了。
抱着一个靠枕，安安静静的睡着了，呼吸绵长。
段珏在原地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全身的凉意都渗进骨头才缓慢的挪动了身体，机械式的走进房间，坐在床边。
虽然家里的空调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开着，取暖器也正发出暖洋洋的橘光，他还是感到寒冷，却并不想钻进被窝。
从这个角度可以直接看到沙发的位置，宋晁的背影很单薄，蜷缩成很小一团。
太冷了。
段珏点了根烟，然后磨磨蹭蹭的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偶尔伸手弹弹烟灰。
太冷了。
.
宋晁又梦到了老爸。
但这次还没有来得及发生点儿什么就被冻醒了。
“醒醒。”
段珏拉了张小板凳坐在他面前，冰凉的手贴在他脖子上：“醒醒。”
翻身的时候牵扯出一阵头疼，针扎似的，连带着视线也模糊了几秒，宋晁看着段珏近在咫尺的脸，露出几分茫然。
“做噩梦了吗？”段珏轻声问，像是怕惊扰了他似的：“一直打抽抽。”
“……没有。”宋晁恍惚了几秒才说话，感觉嗓子哑的厉害，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段珏的脸又变白了，甚至白的有点儿发青，看起来还真像具会说话的尸体。
明明这屋子里热的都快喘不上气儿来了。
段珏站了起来，把搭在腿上的毛毯顺手丢到一边：“七点半了，你回寝室吗？”
“七点半了？！”宋晁震惊的坐起来，脑子又是一阵晕乎，与此同时肚子发出一声不争气的抗议。
段珏的目光往下扫了扫，很轻的笑了一声。
“我……”宋晁尴尬的摸了摸肚子，站了起来：“我回学校了。”
“一起吃吧。”段珏没动，只转过脸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
十分钟后，宋晁知道了段珏为什么要留他吃饭。
“水还没烧干呢！你倒什么油！想炸死我啊！”
“生抽生抽生抽生抽，这个是老抽啊你不识字儿吗高材生！”
“停！停！别加了再加要咸死了……算了你加吧，一会儿添点水进去。”
“弟弟你真是凭脑子考上D大的啊？不是走后门进来的？”
宋晁把锅铲一扔：“你自己炒吧。”
“我受伤了。”
“你左手也很灵活。”
“只有左手也很艰难啊。”段珏叹了口气：“辛苦一下了弟弟，两张嘴都指着你呢。”
宋晁深呼吸了几下，不断提醒自己中午那顿是段珏请的，如此才能忍辱负重继续做饭。
然而等他手忙脚乱的按照段珏的指示做好了饭，段珏却直接转身朝门口走去，过了一会儿拿回两个外卖袋子，毫不心虚的搁在餐桌上。
“吃饭吧！”段珏宣布着。
宋晁差点把锅扣他脸上。
“不是我瞧不起你。”段珏在桌边坐下：“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打算点外卖的，但是吧……”
宋晁面无表情的走进厨房，把好不容易炒好的两个菜盛在盘子里端出来，砰的一声丢在段珏面前：“吃。”
“这脾气。”段珏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肉放进嘴里。
宋晁一直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目前看起来挺正常的。
“嗯，比我想象中的好吃。”段珏没看宋晁，就盯着菜说，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宋晁闻言慢慢消了火气，脸色也柔和起来，在段珏身边坐下，接过段珏递过来的筷子，夹了一口菜。
段珏盯着他。
“嗯，”
两秒后，宋晁放下筷子：“吃外卖吧。”
.
宋晁走的时候段珏没有表现出一点要送他的意思，只是裹着被子窝在沙发里，对着取暖器发呆。
宋晁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还要不要打招呼，犹豫一会儿后放弃了，拎起外卖袋子朝门口走去。
“有空来后街玩儿啊。”段珏突然说。
宋晁回过头看他，段珏的目光还是没有聚焦，幽黑的瞳孔里攒着取暖器的光，看起来倒比平时容易亲近。
“还有你那个朋友，”段珏接着说：“你不用跟他找话题，他会主动找你的。”
“你怎么知道？”宋晁问。
“我就是知道，谁让我是你哥呢。”段珏叹了口气，抬起手挥了挥：“拜拜。”
“……拜拜。”宋晁莫名其妙的走出了门。
.
冷空气扑面而来，宋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想真是见鬼了，明明出校门的时候还有点热，在段珏家待了一会儿出来居然会觉得冷。
跟那个冰坨子待久了也会被传染吗？
天色已经黑了个透彻，老房子的楼道没有灯，宋晁打着手电小心翼翼下着台阶，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响起，很快就逼了上来。
宋晁下意识停住了，又往后退了两级台阶，摸出手机想给段珏打电话。
“哎！”来人却是一看到他就叫出了声：“哥们儿是你啊！”
老四挺兴奋的跑近了，站在平台上仰头看宋晁：“你也来啦？哦不对你是准备走了……你来干什么啊？找我哥吗？找完了吗？啥事儿啊？”
宋晁张张嘴，正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时候，电话刚好被接通，段珏懒洋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喂？有事儿吗弟弟。”
老四愣了一下：“哥？”
“嗯，”段珏听起来一点儿都不惊讶：“你俩撞上了？他要走，你赶紧上来。”
“好嘞。”老四闻言赶紧擦着宋晁跑了上去。
“那么晚安。”段珏留下这句话就干脆利落的挂断了。
宋晁没来由的一阵心堵，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后收拢衣口，迅速下楼走出了院门。
.
段珏侧身靠在窗边，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敲门声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他却好似没听见一样动也不动。
终于，宋晁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线范围内，段珏缓缓挪动脚步，慢吞吞的开了门。
“我的哥啊你这门开的也太……”
段长明看着段珏的脸色，声音戛然而止，两秒后小心翼翼的问：“哥你……又做噩梦了吗？”
“算是吧。”段珏扯着嘴角勉强笑了一下，说：“扶一下我。”
老四赶紧伸手，段珏就像突然失去牵引线的玩偶一样倒在了他身上。
“老四啊……”段珏闭着眼睛说。
“在呢哥。”段长明抱着他，一点一点挪到了卧室，把段珏小心翼翼放到床上。
此时的段珏全身都冷极了，如果仔细看还在微微发着抖，老四熟练的翻出棉被，刷啦啦的往他身上盖了三层，又把客厅的取暖器也搬了进来，全都冲着段珏。
“找人跟着他。”段珏说。
“好。”老四先点头应下，然后才问：“那小子有问题吗？”
段珏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算了，别管他。”
老四对他的善变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像是早已习惯了似的，段珏不说话，他也就不说话，安安静静的蹲在床边。
.
清醒着，但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睁着眼，但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人好像被关在狭小的木头盒子里，如果不是老四还在喘气儿，段珏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种时候段珏是希望身边有人的，但不能是别人，只能是老四，只有老四能让段珏毫无防备的躺在这里，老四是他养大的，是他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
过了很久，段珏才稍微缓过来一些。
“顺子他妈给了点儿面包。”他抬起手臂挡在眼睛上：“电视柜上，你没吃饭就去吃点儿。”
老四站起来，走出去，路过餐桌时看了一眼桌上还有两个菜，顺口说：“哎哥你这儿不有菜吗，我吃两口得了。”
“你最好别。”段珏有气无力的阻止他。
“下毒了啊？”老四问。
“差不多吧。”段珏说。
“不是你做的啊。”老四说：“我操，不会是那小子做的吧？他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啊？我看着挺老实的啊，居然敢给你下毒？哥，哥啊，明天我就带浩子他们去……”
“闭嘴。”段珏说。
老四闭嘴了。
段珏听见他把面包翻出来咬在嘴上，一边吃一边把碗洗了，这种小动静总是让人感到安心，段珏闭着眼，很快就睡着了。
.
“回了？”张旸坐在桌前，听见开门的动静飞快抬起头：“你上哪儿去了一下午都不在。”
“后街。”宋晁回答。
“后街？那块儿不是乱的很吗，你上那儿干嘛。”
“还……行吧。”
“那下次一起去啊。”张旸笑笑。
“嗯。”宋晁随意的应着，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儿。
是什么呢？从教学楼门口拦住段珏，到一起去吃那个坎子锅，再到后来醉汉闹事……一个半天怎么塞得下这么多事儿？
然后呢，然后他喝了点儿酒，这其实是他人生中头一次喝酒，和段珏聊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去结账，被告知段珏已经结过了，然后……然后呢？
宋晁突然发现自己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做噩梦被段珏叫醒之前的事儿都想不起来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喝断片儿？
算了。
宋晁不是喜欢纠结的人，想不起来就拉倒不想了，反正段珏之后的反应也很正常，他应该没说什么了不得的话。
嗯，就这样吧。
.
洗完澡后宋晁躺在床上，眼前自动浮现的是段珏那张死人脸。
真的没有什么身体上的疾病吗？那种惨白已经超出正常人的范围了吧，打个光都能直接变透明的那种。
嗯……那家外卖还挺好吃的，不知道是哪家的。
宿舍好像也有点冷了……不对，是那个鬼家里太热了，给他一种冬天都来了的感觉。
不过马上要冬天了啊。
到日子了。
宋晁猛的睁开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