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了下来了。”段珏无奈的叹了口气。
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佛像很高,他跳下去的时候顺势滚了一圈儿来卸力。
宋晁没想到这么高的佛像段珏居然敢直接往下跳,吓得心突突了一下,下意识想伸手去接,又马上缩了回来,维持住脸上的愤怒。
“我不是故意的。”段珏一边拍灰一边站了起来,偏过头咳嗽两声:“我比你来的……别打脸!”
宋晁一拳抡在了他脸上。
段珏都有多少年没被人打过脸了,愣了两秒,就这两秒的功夫宋晁又是一拳挥了过来,段珏下意识就一抓,一拉,一拧。
但是控制着劲儿,没敢太狠。
“你能不能听人把话说……啊!”
宋晁手不能动,直接拿鼻尖拱开他的围巾,一口啃上了他的脖子。
段珏的手摁在宋晁脑袋上,却没有急着动,因为宋晁已经松了口,温热的液体蹭到了他脖子上,湿漉漉的。
“你一定要跟我演这种温情戏码吗。”
半晌,段珏叹了口气。
“操Ⅰ你妈。”宋晁马上哭着说。
段珏:“……”
“操Ⅰ你大爷!”宋晁又说。
“我妈和我大爷都死了。”段珏自认为很有礼貌的说:“要介绍你们认识吗?”
宋晁不说话了,打算用他惯用的沉默解决问题。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段珏用舌头顶了顶口腔内部,感觉脸颊火辣辣的疼:“你进来的时候就没看到我,我想叫你的时候你已经开始……”
“转过去。”宋晁直接打断了他,吸了吸鼻子命令道。
“别把鼻涕蹭我身上。”段珏配合的转过身,还贴心补充道:“哭好了叫我。”
宋晁倒没有继续哭了,自己想哭和被别人要求哭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两眼通红的狼狈样子。
宋晁转身走出正堂,在院子里抓了一把雪糊在脸上。
段珏没有偷看,他对宋晁如何重拾坚强并不感兴趣,况且宋晁不想让他看,他就不看。
如此善解人意。
手串沾了灰,段珏用袖子仔细擦干净后才踹进兜里,慢吞吞的找出皮筋,把散落的头发扎了起来。
.
宋晁其实想过要不要干脆跑了算了,但最后还是回到了佛堂。
他想知道段珏为什么会在这里。
段珏还是站在原地,背对他,只是束起了头发,宋晁还是第一次知道对方的头发已经长到可以扎起来的地步了,看起来……倒也不是很奇怪。
段珏听见动静没有回头,而是先问:“我能转身了?”
“嗯。”
段珏转过身,额前较短的发丝随着这个动作垂落,他看见宋晁整张脸都被冻得通红,如此,眼下那点儿红自然也不算什么了。
……那么聪明的人,就不能找个聪明点儿的法子吗。
宋晁清了清嗓子,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啊。”段珏回答。
“台阶上没有你的脚印。”
“我从后山绕上来的。”段珏指了指佛像:“那后边儿,还有几个厢房。”
“哦。”宋晁又擦了把眼睛:“傻逼。”
“……”
“你来拜佛啊?”
换个问法也不是多高明的手段,段珏想抽烟,又顾忌着场合忍住了,偏过头咳嗽了一阵:“不,佛不渡我,我也不信佛。”
骗子。宋晁想。
这佛堂只有佛像是干净的,而佛像肩膀往上的部分颜色又不一样,显然是还没来得及打扫。
他来之前,段珏就是在这里擦佛像。
“你呢。”段珏出声打断了宋晁的思路:“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宋晁犹豫了。
段珏扯起嘴角:“你想知道别人为什么来,又不愿意说自己为什么来,同样的事情放在自己身上怎么就不一样了?这不公平吧弟弟。”
宋晁被他说的低下了脑袋。
段珏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叹气了,充满了无奈:“我又没有教训你,你哭什么……而且你怎么能说哭就哭啊?眼皮是水龙头做的?”
宋晁摇摇头。
“每个人都得有点儿小秘密,对吧。”段珏说:“你跑这么老远来掉眼泪肯定是不想被人知道,我呢,我也有自己的原因,做人嘛点到为止就行了……你真的别哭了,我没带纸。”
段珏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宋晁脖子上,好让他有个东西可以挡住脸。
和宋晁不一样,他对宋晁来这儿的原因丝毫不好奇,如果宋晁不主动说,他也绝对不想问。
成年人之间的分寸,宋晁这个虚假的二十岁不怎么了解,段珏却早已磨的炉火纯青。
“因为我爸。”宋晁把脸埋进围巾里后突然开口:“今天是我爸入狱的日子。”
“啊。”段珏愣了愣。
这么沉重且严肃的话题,没想到宋晁会突然抛出来,而且还是对着他。
段珏再次为宋晁那还没核桃大的心眼儿狠狠感叹了一把。
“你不会告诉别人吧。”宋晁闷闷的说:“我觉得你不会,你对别人的事儿应该都不怎么感兴趣。”
说罢他又话锋一转,语气阴森:“你说出去也没用,威胁不了我。”
段珏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礼貌。”宋晁又继续说了:“我也这么觉得,好多人都这么说过我,没情商,不会讲话,没教养……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是对的,怎么做是错的,我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爸刚进去那几年她都没跟我讲过话,我知道她害怕,可是我也怕啊,没有人愿意跟我一起玩儿,没有人教我好坏是非,他们都离我远远的……”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有做……”
如果宋晁此时抬头,就会发现段珏的表情非常复杂。
压抑的佛堂内回荡着隐忍又克制的哽咽,偶尔还有几声干呕,段珏一直安安静静的站着,没有出声打扰。
“拜佛有什么用!”宋晁突然提高了音量:“做错事的又不是我,杀了人的又不是我!凭什么要我来拜!为什么!凭什么!”
吼出来的一瞬间宋晁觉得很爽快,二十年的憋屈和压力全都顺着这几嗓子冲了出去,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过,哪怕是老妈都没有,却轻而易举对着段珏说出来了。
段珏像具无声的雕像一样站在那里,听着宋晁充满怒意和委屈的控诉,宋晁大概是觉得他是一个“无关者”,又实在是压抑了太长太长的时间,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宣泄。
还真是……
段珏垂下眼,抬起手臂把青年揽进怀里。
“别哭了。”段珏轻声说:“我从没那么觉得你,也不会告诉别人这件事。”
“你没有错,委屈是对的。”
段珏轻轻拍打着宋晁的后背,换来一阵细微的颤抖。
其实宋晁已经不哭了,之前那一场……或者是好几场大哭几乎要把他的眼泪都掏空了,眼眶里的水分所剩无几,他把脸埋进段珏的锁骨,从喉咙底儿挤出愤怒的低吼。
搓搓背又揉揉肩,段珏听他吼得差不多没力气了,刚打算把人松开,就被一把勒住了后背。
“呃!”段珏很震惊自己还能发出这种宛如被人一脚踩漏气了的声音,不过不怪他,宋晁这一抱抱的太用力了,勒的他骨头都一阵阵发疼。
由于成长过程中始终缺少了年长男性的关怀,导致宋晁非常容易对比自己大的男性产生依赖感,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只是觉得段珏是这么多年以来除了老妈第一个对他报以“温柔”态度的大人,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
太糟糕了。
在别人怀里哭到浑身无力的样子太糟糕了。
“后面我刚收拾过。”段珏说:“去坐会儿吧。”
宋晁点点头。
他的腿早就没了力气,脑袋也晕乎乎的,多走一步就要摔倒,好在段珏的臂膀相当有力,架着他往后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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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的陈设很简单,依然没有灯,陈设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摆着几盒压缩饼干和半箱矿泉水。
“给,喝点儿水。”
段珏递过来一次性杯子,宋晁坐在床边,接过之后一饮而尽,声音沙哑:“谢谢。”
“不客气。”段珏换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喝水的时候感觉脸颊还在隐隐作痛。
十有八九破相了。
唉。
那一拳他其实完全可以避过去,毕竟身体的本能反应十分机敏,但他还是站着让宋晁打了。
如果不接这一拳,不知道宋晁得花多久才能冷静下来。
“我有时候会往这边儿来,所以把后面收拾了一下。”他解释着:“水是去年买的,应该还没过期。”
“怎么不直接把水瓶给我啊。”宋晁问。
“什么?”段珏愣了愣,看了眼手中的矿泉水瓶,顿时有点儿哭笑不得:“我怕你喝不完一瓶,刚好我也想喝水。”
“喝的完。”宋晁朝他伸出手。
段珏把水瓶递过去。
宋晁仰头喝了起来,喉结随着这个动作上下滚动。
段珏挪开眼。
一瓶水都见了底,宋晁才放下瓶子,感觉脸上紧绷绷的,眼睛也有点儿不太好睁开的意思,嗓子倒是舒服了一点点。
手头上无事可做,气氛就变得尴尬起来。
但是要说后不后悔跟段珏说了那件埋藏在心里的事儿,宋晁觉得不后悔。
段珏就是会给他一种很可靠的感觉,可能是因为他们之间相差了……不知道多少岁,而且段珏还有个女儿。
为什么看起来完全不像有女儿的人?而且家里也没有儿童用品,等等,有女儿的话意味着得有老婆,段珏家里跟女字儿沾边的东西也通通没有……难道是离婚了,孩子跟着前妻只有在节日才能见一眼女儿?
太可怜了吧。
宋晁看了段珏一眼。
单身孤寡留守老父亲。
白天腥风血雨晚上回到家独守空床抱着被子思念妻女的可怜虫啊。
段珏还不知道自己在宋晁心里被描绘成了什么样子,他还礼貌性的单方面沉浸在对方营造的沉痛氛围里,思考着如何开口安慰。
“你……”
二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吧。”宋晁说。
“会保佑你的。”段珏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啊。”宋晁一愣。
“佛。”段珏指了指前边儿:“你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不保佑你。”
宋晁盯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半晌,低声说:“谢谢。”
“客气了。”段珏摸了摸脖子:“我的脸还好吧?”
宋晁抬头看了一眼,立马心虚的转过头:“……还行。”
“那看来是不怎么行了。”段珏轻笑:“你说我一个老大,被人打脸打破相了,回去岂不是很没面子。”
“可是我又没错。”宋晁说:“谁让你偷看不出声的。”
“我那是没来的及……算了。”段珏耸肩,站了起来:“你能走吗?能走就回去吧,一会儿雪要下大了。”
“我带了伞。”宋晁跟着他站起来。
.
路过前院的时候宋晁想起来老妈要带东西回去,脚步一顿。
“怎么?”段珏回头:“你又要哭我可没有多余的围巾了啊。”
“不是……”宋晁耳朵一红,把围巾解下来:“我妈让我带东西回去。”
“什么东西?——没事儿你围着吧。”段珏问:“吉祥物啊?这地方可没有,你把那树挖走吧。”
宋晁当然是不会搭理这种玩笑的,他安静的看着段珏,睫毛刚好接住了纷扬的雪花,随着眨眼睛的动作上下颤动着。
段珏看了他一会儿,抬手解开层层包裹的外衣,把手伸进内兜里掏了个东西出来。
“给。”他伸出手。
“这什么?”宋晁接过一看,是个长方形的小物件,摸起来软软的,看着已经很陈旧了。
“护身符,以前这儿还有人来的时候一个老秃驴给我的。”段珏说:“正好我也不需要了,拿回去给你妈妈吧。”
“老秃驴……”宋晁没忍住问:“现在呢?怎么不在这儿了?”
“死了。”段珏平静的说,然后又改口:“圆寂了。”
“啊。”宋晁没说话了。
他没问段珏为什么会把这个护身符收了这么多年,而且说给就给他了,毕竟经过刚刚那几通尴尬的大哭,他也终于明白了一个迟来的道理,有些东西是不能问的。
虽然他还没掌握好到底哪些能问哪些不能问,反正关于段珏的都别问就对了。
这样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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