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闲第二天早上去上课了，而且是以一种极其引人注目的姿态去的。
宋晁听到摩托车的轰鸣时还以为是段珏。
“早啊小宋。”程闲摘下头盔：“吃早饭了吗？我买了多的，要不要分你一点。”
“你你……”宋晁指着他，罕见的都结巴了。
“哦，我昨天晚上去他家睡的，怕来不及就借了车。”程闲从兜里掏出一袋热乎乎的包子：“怎么了？”
怎么了？
宋晁无法回答，他在想如果有人问他该如何解释自己一夜之间换了个爹的事情。
程闲说：“你要介意的话我下次不骑了。”
宋晁被吓了一跳：“不，不用，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总觉得这话怪怪的，又说不出来哪儿怪。
“走不走了？”一旁的张旸问：“要迟到了。”
三人一起进了教室，这节是大课，宋晁下意识寻找段珏有没有来替课，扫到程闲后才想起段珏还病着，应该是要暂时旷工了。
“他怎么样了？”宋晁小声问。
“段珏啊？”程闲勾起嘴角，想说他那个身体壮的跟牛似的能有什么事，话到嘴边又变了：“特别不好，我今天走的时候他连床都下不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去看他干嘛。”宋晁赶紧撑着脸，把头偏向了另一边。
“哦——”程闲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了然。
“对了小宋，刚刚我来的时候为什么有人问我跟你爸是什么关……”
宋晁突然开始剧烈的咳嗽，打断了程闲要说的话。
程闲不甚在意的耸肩：“好了我不问了，你别咳了。”
宋晁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程闲在某种程度上和段珏很类似，都能准确看出宋晁的情绪并以此取乐，区别是段珏要看见宋晁恼羞成怒才住手，程闲却能在他爆发之前就有所收敛。
课上到一半程闲就走了，走前还摸了摸宋晁的头，这个动作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段珏。
说起来就算是在程闲当初还在的时候，和宋晁也只不过是比陌生人稍微熟悉一点点的关系，还到不了这种程度，这次回来后却一下子变得如此亲昵，宋晁却并没有什么不适。
大概是因为程闲“类似段珏”？
这两人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宋晁坐了一会儿，合上了书。
“有没有搞错啊。”张旸压低声音：“你也要逃课？”
“请帮我把书带回去，谢谢。”宋晁扭头看着他说：“我出去转转。”
“哎。”张旸叹了口气。
宋晁以前是不逃课的，人生第一次逃课是上次和段珏出去喝醉了之后直接睡过了下午的课，但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没有第一次的时候谨慎再谨慎，有了第一次后逐渐放肆。
雪还没化，走过教学楼前的台阶时宋晁差点儿摔一跤，不可避免的又想起……
算了，出都出来了去看看他死了没吧。
才不是出于关心。
.
由于没有提前告知，宋晁敲门前犹豫了一会儿，先给段珏发了消息。
门内传来一阵丁玲桄榔的声音，过了半天才有人过来拉开门：“你今天上午不是有课吗？”
“是……呃。”宋晁往后退了半步：“你要不要先把衣服穿上？”
“要。”段珏点点头：“你先进来，开着门很冷——我刚刚在洗澡。”
“发烧不能洗澡吧。”宋晁小心翼翼的擦着段珏走了进去，尽量不碰到他裸露的上半身。
“我早上就退烧了啊。”段珏说。
宋晁僵了一下，很快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程闲居然还会骗人！！
骗的还那么若无其事！！！
段珏刚洗完澡，浑身都散发着热气，随便扯了一件薄毛衣穿上了，宋晁一直好奇的盯着他身上的疤，段珏注意到后直接掀起衣服：“看什么呢？我身上长瘤子了？”
宋晁咳嗽两声，大大方方的问：“你身上怎么这么多疤？看起来这个老大做的也不怎么样啊。”
“这些啊……”段珏摸了摸下巴：“这都是旧伤，你要摸摸看吗？”
“好啊。”宋晁在沙发上坐下了。
段珏站在他面前拉起衣服，宋晁把手贴了上去。
“哦……好神奇。”宋晁摸完了又捏了一把，和普通皮肤的触感不太一样，这些凹凸不平的伤疤摸起来有些粗糙，是层层叠加造成的效果，摸着还挺上瘾的。
宋晁指着其中一道两条杠，由左胸下端斜穿到胯骨的不规则伤疤问：“这是什么东西弄得？”
段珏低头看了一眼：“插座。”
“……？”宋晁露出震惊的表情。
插座都能留下这样深的疤痕，那得用多大力？得是多讨厌段珏才能下这样的狠手？
宋晁问：“这谁干的？你仇家吗？”
段珏无奈：“认识这几个月你的情商是一点儿都没长啊弟弟。”
宋晁慢半拍才想明白这应该是触及到段珏的隐私了，正绞尽脑汁的思考如何挽回，就听见对方语气松快的说：
“是我母亲。”
宋晁的脑筋已经转不过弯来了，费力的理解这句话的样子把段珏看笑了，没忍住伸出手搓了搓对方的脑袋。
宋晁大概是陷入了愧疚的情绪里，这会儿居然没有反抗，段珏趁机双管齐下两只手都摸了个痛快。
“你是不是有什么癖好。”宋晁问。
“怎么说？”段珏摸的一脸陶醉。
“摸别人头的癖好！”宋晁迟来的一巴掌打掉了段珏的手。
“这么小气做什么。”段珏意犹未尽的捻了捻手指。
他确实是有那么点儿喜欢摸别人头，不过有那么明显吗？
“你逃课不是被程闲带的吧。”
宋晁再次好奇了一下这两人的关系，不过吸取教训没有问：“不是。”
“那你是专门逃课过来看望我？”段珏眯起眼：“嗯，还是空着手来的。你这样我都不知道是该说你有良心还是没良心了。”
“我……不是……”宋晁叹了口气，紧急找了个借口：“我是想回家，顺路来你这儿看看。你不是昨天才开始烧的吗？怎么一晚上就好了？”
“羡慕吧。”段珏在他身边坐下，从茶几上抓了袋牛肉干吃：“哎对了，我不是跟你说出学校告诉我一声吗？”
“我直接从后门过来的。”宋晁朝他伸出手：“要是真让我在后街被暗算了，你这老大就得换人当了吧。”
段珏给他拿了条牛肉干：“这会儿又变聪明了。”
“你一会儿送我回家吧。”宋晁咬了一口牛肉干：“我靠好硬……”
“硬是硬，特好吃。”段珏懒洋洋的歪着脑袋冲他笑：“送你没问题，不过我怎么觉得你特黏我啊？”
“我……哪有。”
“就是有啊，回个家还要顺路来看我一趟。”
宋晁很想说我那是被骗了，但那样也会暴露他确实很在意段珏，于是只能缄默不语。
段珏靠在沙发里的样子让人看着就觉得特别舒服，这个人似乎总能找到最惬意的姿势，光是看他躺在那儿都会有一种这个沙发真的很舒适的感觉。
段珏费力的吃完了半袋牛肉干，腮帮子都咬的酸痛，拍拍手站起来：“走吧。”
.
还是那辆漏风的小三轮，这次宋晁先问：“电充满了吧？”
“充没充满跑到你家都是够的。”段珏敲敲棚子：“请上座。”
上车后宋晁才反应过来：“我还没告诉你我家住哪儿吧？”
“不要把你哥想的太善良了弟弟。”段珏钻进驾驶座：“我当然派人跟踪过你。”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啃我之后。”段珏说：“现在脖子那儿还有个印儿呢。”
“……对不起。”
“别对不起了。”段珏说：“我骗你的，没印子。”
宋晁气的使劲锤了一下段珏的肩膀。
“疼。”段珏笑着说。
.
车停下单元楼下，宋晁摸了摸口袋里的护身符，内心其实有些抗拒见到老妈。
每年的这个时候老妈就会不太正常，精神恍惚，神神叨叨的，这种状态会让宋晁想起老爸刚进去的那几年，无论他如何呼唤，母亲都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在询问父亲去哪里的了的时候，才会突然抬头看着宋晁，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宋晁已经记不得当时的自己有多大了，五六岁？七八岁？懵懂无知的年龄里，在学校面对的是孩童无心却充满恶意的嘲笑排挤，回到家里是沉默不语神经质的母亲，好在邻居家孤身一人的奶奶还会心疼他，让他每天放了学都去家里吃饭，还会顺带给母亲带上一份。
奶奶在一个冬天走了。
据说是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就没再起来，那天宋晁回家时人已经被拉走了。
“想什么呢。”段珏撑着简陋的车窗，伸出一只手来刮了刮宋晁的下巴：“还不上去？不是说下午还要上课吗。”
“……我上去了。”宋晁转身朝楼道走去。
越是向上攀爬，他就越觉得胸闷气短，往常两分钟就能爬上去的楼层足足花了六分钟。
钥匙被插Ⅰ进锁眼，停顿两秒才缓缓拧动。
“招招回来啦。”老妈听见声音，端着菜没放就赶到了门口：“怎么今天回来了？我看你昨天没回还以为要等周末呢。”
“今天正好有空就过来了。”宋晁慢吞吞的走进去，没换鞋：“你要的东西我带回来了。”
老妈目前为止还很正常：“好啊。”
宋晁摸出护身符递过去。
“真好，真好。”老妈双手接过，用大拇指搓了搓，眼睛一眨不眨：“有了这个你爸爸就不会过得那么惨了，招招啊，不你知道他每天晚上都来找我哭，他过得不好呀，但是现在好了，现在有这个，有了这个你爸爸就能……”
“我走了。”宋晁并不想听这些年复一年的话，于是打断老妈：“他上不了天堂，他那种人也不配上天堂。”
老妈愣了愣：“你说什么？”
“我说他那种人不配上天堂！”
宋晁已经忍无可忍，不知道多少年了，每一次，每次到这个时候老妈就会句句不离老爸，严重时还会把他错认成老爸，而他最恨有人在他面前反复提起这件事，平时也就算了，说两句就会适可而止，然而这种时候……
“啪”的一声脆响。
宋晁的脑袋偏向一边，还没来得及回正就被另一巴掌扇向了另一边。
这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老妈扑上来对他拳打脚踢，宋晁站着一动没动，闭上眼睛任她发泄。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老妈抓住宋晁的衣领怒吼：“那是你亲爹！”
“我不想有这样的爹！”宋晁在听到这句话时睁开了眼：“我从来都不想有这样的父亲！他给了你爱情，我呢？我呢？他给我什么了？”
那些嘲笑？那些冷眼？那些偏见？那些日复一日挣扎的时光？
还是刚刚那两巴掌？
还是，还是……
“我不想要他。”
宋晁冷静下来后摇头，这样的动作牵扯出一阵微弱的疼痛：“我不想要这样的父亲，我宁愿我从来没有这样的父亲，我不要他做我的爸爸……”
“秦招！”
愤怒的接近扭曲的声音从老妈嗓子眼里挤出来，尘封已久的名字被以这样一个姿态血淋淋的撕开，像一盆冰凉刺骨的冷水兜头浇下。
[秦招！放下刀！]
宋晁宛如触电一样浑身抽搐了一下，不可思议的看向老妈，迅速退后两步和她拉开了距离，泛白的手指抓住了门框。
老妈也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一下子清醒了，颤抖的嘴唇不知所措的开合着：“招招……”
宋晁剧烈的喘息着，没等老妈说出其他的字眼便夺门而出，连滚带爬的往楼下跑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