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感兴趣。”宋晁说。
段珏开门的动作一顿:“我还以为你会很有兴趣呢。”
“我对别人的痛苦没什么兴趣。”宋晁摇摇头:“尤其是你的。”
“为什么?”
宋晁擦着段珏的衣角挤出门:“我喜欢你,所以不希望你不好。”
段珏惊讶于他的坦诚,转头就看见人耳根子都红透了,心里觉得有趣,于是低头笑笑,顺手关上了门。
“哎。”段珏跟在宋晁后面下楼梯:“是不是每次我说我喜欢你你就也会说一遍?”
宋晁没理他,径直下了楼。
“说嘛说嘛。”段珏锲而不舍的跟在他后面追问:“这么说你还挺有礼貌的啊,那我下次……”
宋晁抿着唇,迅速往前窜走拉开一段距离,明显不想听他接下来的话,段珏在原地站了几秒,低喃道:“……下次也不要例外啊。”
.
小巷曲折,声音却不受地形的束缚,隔着一段距离宋晁就听见了斗殴的声音,挺兴奋的想要跑上去,却被段珏抓住了后衣领。
“你跑什么跑。”段珏把他提溜到身后:“一会儿误伤了有的哭的。”
“那你带我来干嘛?”
“带你来又不是带你来打架。”段珏严肃道:“一会儿我给你带上楼,你站在楼上看着就行,不要下来。”
宋晁“啊”了一声:“那我还不如回家……回去呢。”
“那你回?”段珏挑眉。
“啧。”宋晁瞪他一眼:“在哪儿啊?”
段珏领着他上了一栋居民楼,从兜里掏出根长发夹,三两下就撬开了通往天台的门锁,熟练程度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儿了。
“这也是你的副业?”
段珏看着他:“要教你吗?”
宋晁摇头:“开这种小锁没意思,现在谁家大门用这个锁啊。”
段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的副业是开锁,不是偷家。”
宋晁:“哦。”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突然不约而同的笑了出来。
段珏边笑边摇头,从兜里摸了个东西出来一边盘一边往天台边缘走。
这天台护栏矮,还不到他胯骨高,因此视野十分宽阔,可以将不远处的群殴盛况尽收眼底,这一块儿位于后街,也就是段珏“管辖区”的边缘地带,再往后就是酒吧一条街,基本就是个矛盾高发地,屁大点的由头都能闹起来。
这种场合不需要他动手,但他一定得出现,不为别的,就为那一点儿“面子”。
宋晁走过来站在段珏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这个手串……”
“还得谢谢它,是不是?”
段珏笑着把手串举高,让宋晁看清楚:“要不是这东西每次都能恰好掉在你身边,我们俩估计不会认识。”
宋晁阴阳怪气的嗯了一声:“是啊,还让我挨了顿揍呢。”
“那不是……”段珏伸手想搂他,却被灵活的躲开了:“如果我当时知道是你,肯定不会让他们这么干的。”
“哦?”宋晁目光一动:“为什么?”
为什么?
段珏哑然,不知道该如何掩饰过去,好在宋晁没有执着于这个问题,看着手串说:“这是谁送你的吗?”
“老四送的。”段珏说:“他喜欢到处跑着玩,这个是他前两年去H城给我带回来的。”
宋晁点点头:“他叫段长明?都姓段?你们俩什么关系啊?”
一阵风吹过,段珏紧了紧衣领,眼中含笑:“怎么,都开始调查我的人际关系了?”
这话怪怪的,但宋晁并没有体会到对方的深层含义,只是一脸认真的否定:“不是,我只是好奇,他和其他人好像不一样。”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对你来说。”
宋晁真挺敏锐的。
偶尔。
段珏摸了摸口袋,动作停顿了一下:“我能抽烟吗?”
“不能!”宋晁斩钉截铁的回答。
“那好吧。”段珏只能把烟盒揣了回去,拨弄着手串上的珠子:“他是我捡回来带大的,名字也是我给他起的,当然不一样。”
宋晁:“没有更详细的版本吗?”
“你……”段珏看他一眼就叹气了:“你是真八卦啊。”
但是八卦的又很有分寸,他不好奇段珏的过去,反倒好奇老四是怎么被捡回来的。
宋晁很隐秘的勾了下嘴角,然后又迅速恢复了寻常的弧度。
“我遇见他那会儿吧……”
段珏还是想抽烟,作为故事的开头没有一根烟烘托气氛显得太不专业了,但是他看了看宋晁,还是忍住了。
“我遇见他那会儿我自己也刚来D城没多久,那会儿D大还没这么大,就你们研究生楼后面小树林那一块儿,原来是个废弃的化验厂,我就是在那儿遇见他的。”
“化验厂平时没什么人去,我没事儿就过去生个火烤个红薯玩,那时候我还不是老大呢,无聊的时候也没地儿去。”段珏看着楼下打的热火朝天的人群,思绪似乎也飘回到遇到老四的那天:“那天下了很大的一场雪。”
.
D城的冬天一向是冷的,对于段珏这种极度怕冷的人来说,下雪简直是酷刑,而那天的大雪几乎是D城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整个城市都要被掩埋进去,这样的天气段珏本来是不该出门的,却不知道怎么的,偏偏突然很想去一趟化验厂。
也许是惦记前一天晚上还没吃完的烤红薯。
雪属实太大了,段珏走过去时一脚一个坑,等到了化验厂,小半截裤腿都被雪打湿,变了颜色,他冷的浑身发颤,只想迅速把火支起来烤干裤腿,却不想绕到二楼平时生火的位置时,烧了一半的柴火散落一地,吃剩的两个小红薯也不见了踪影。
段珏倒是没在意,想着兴许是哪儿来的野狗到这儿来讨食了,眼下赶紧暖和起来才是最重要的。
弯腰把柴火一根一根捡起来搭好,段珏突然发现自己忘记带用来引燃的东西了,于是四下张望一番,看到了角落里一团灰黑色的似乎是布料的东西,便抬腿走去。
就在他准备把那块“布”捡起来的时候,布突然动了一下,紧接着,小腿靠近脚踝处传来一阵疼痛,段珏下意识飞起一脚,没能踹开。
脏兮兮的少年目露凶光,像锁定了猎物的狼一样紧紧咬住段珏的小腿不松口,段珏此刻万分后悔自己刚刚因为裤腿潮湿,把三层裤子都撸上去了一截,才给了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可乘之机。
“等等等等……”宋晁伸出手打断他:“我怎么觉得这个剧情这么眼熟?”
“是啊。”段珏欣然点头:“你们俩挺像的,都这么爱咬人。”
宋晁无语:“你继续,当我没说。”
段珏废了很大的劲才把少年甩开,随后毫不犹豫的就是一脚,这一脚直接把少年从墙这头踹飞了好几米,距离之长连段珏自己都震惊了,想来大概是少年实在是瘦小,皮包骨头对比起他都算是富态了,确切来说,应该算是具活骷髅。
少年被踹开之后也不喊痛不哭号,蜷缩在地上,就像一块真正的烂布一样,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但隐隐作痛的小腿已经让段珏意识到,这孩子大概不是个善茬。
巧的是他自己也不是。
老四被段珏活活打的快要断气,之所以还给他留了口气,那是段珏自以为的自己身上残存的人道主义还在发挥作用。
“你真狠毒!”
宋晁听后如此评价道。
段珏不否认这点,他刚来D城那会儿确实浑身上下都是戾气,和当时的老四其实也没强到哪儿去。
况且后来段珏也没管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影,他大冷天跑来一趟可不是为了专程被人咬一口的,红薯丢进火堆,最后剩了个半生不熟的,段珏拿在手里颠了颠,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抛了出去。
他其实无意害人性命,不过那一脚着实太重,直接踹裂了老四两根骨头。
当然也有对方太过脆弱的缘故。
“然后你送他去医院了?”宋晁问。
“怎么可能,我那时候也是个穷小子好吗。”段珏说:“不过从那之后我碰见过他很多次,每次都是在我家附近或者化验厂徘徊,交流多了就熟了。”
宋晁相信段珏的这个“交流”肯定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交流,说不定是见一次打一次给打出感情了,不过这个交流过程他并不关心,他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所以你最后还是心软了,对吗?”他看着段珏说:“或者是愧疚。”
愧疚?就因为踹断了老四两根骨头?
段珏觉得是没有的,他只不过是觉得那个狼一样的少年有种不怕死的优良品质,是个值得收服的手下而已,事实证明也确实是如此,老四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是条人尽皆知的疯狗,而且是只听他一人命令的疯狗。
于是段珏摇头:“我只是觉得他比较好利用而已。”
宋晁闻言笑了,他指了指段珏一直捏在手里的手串:“才不是,你收留他是因为你是个好人。”
段珏显然不认同这个说法,但也没反驳,目光淡淡的延伸出去:“你觉得我是好人,那是因为我想让你觉得我是个好人,我不好的那一面你还没见过呢。”
“不好的那一面……”宋晁呢喃着:“像对付张顺帆那样吗?”
“谁?”
“我那个室友。”
这么一说段珏就想起来了:“他啊,那是他罪有应得。”
“你对他做了什么?”
段珏意识到,这个已经问过一遍却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或许才是宋晁真正想问的。
只是这一次,他依旧没有明确的回答。
“我不想让你知道。”
段珏的目光里沉淀着复杂的情绪,宋晁看不明白,也依旧不能理解。
“为什么?”
“不是说了吗,我想在你心里做个好人,这事儿都告诉你还怎么做好人啊。”
段珏向后仰倒,大半个身子探出护栏外,悬进一片空荡荡里,被风揉乱的黑发瞬间乱作一团,宋晁下意识想要去抓住他,被段珏抬手拒绝了。
“你要掉下去吗?”宋晁顶着风问。
段珏还没来得及回来,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异响,一道灰蒙蒙的人影像块破抹布似的随风飘了过来,把宋晁挤到一边踉跄了一下。
老四的破锣嗓子简直有撕裂空间的杀伤力。
“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