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晁睡得很熟,大概是这段时间脑力消耗过大,但段珏一上床他就醒了。
原因无他,这个人身上实在是太凉了,就像一整块冰突兀的钻了进来。
段珏以往都是刚洗完澡就上床,争取让自己暖和一点,今天也洗了澡,但估计是在外面坐了一会儿,导致体温又回去了。
宋晁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的转过身,钻进段珏怀里,用这样的方式把自己身上的暖意传递过去。
段珏沉默的将胳膊横过宋晁的腰,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这很反常,因为往常他都是生怕自己把人冻着了。
所以宋晁挣扎着清醒了。
有的时候,他确实很敏感。
“醒了?”
感觉到段珏在轻吻自己头顶的发丝,宋晁仰了一下脑袋,嘴唇蹭过对方的喉结:“你怎么了?”
段珏的呼吸加重了几分,没说话,却默默把宋晁抱的更紧了,像是要把人揉进身体里一样。
宋晁莫名感受到了一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他听见段珏说:“这段时间你先不要去找你妈妈了,如果我没有及时去接你,你也不要出学校,就待在教室等我。”
“……那个老金又怎么了?”
房内顿时寂静的只剩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宋晁都快重新睡着了,段珏才慢慢的说:“有人死了。”
宋晁的脸上一闪而过了惊骇。
“他叫王祥。”段珏抱着宋晁,声音很轻:“是跟在老金身边很久的人,上次在小楼地下室老金会带人找过来,就是因为他被赵晖弄瞎了。”
“弄瞎了?”
“嗯,应该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段珏闭上眼:“老赵那个人吧,你看他平时吊儿郎当的脾气还不错的样子,真踩着底线了马上就能跳起来咬掉你一块肉。”
赵晖的狠不像段珏,从一些表情里就能看出来,他的暴戾藏的很深,就算是跟他相处了这么多年的段珏,也不能完全摸透他的脾气。
但是无论如何,王祥现在不明不白的死了,如果查不出是谁干的,这件事永远不会有解决的时候。
当然,查出来了也没用,老金想报复的从来都是段珏,借题发挥也是他相当擅长的事情。
宋晁从段珏身上感受到了疲惫,他没想过混混的世界居然也能这么复杂,他记得段珏说过,可能哪天闹出了人命就能结束了吧,可现在真的出了人命,却只意味着天平被彻底掀翻,想要让一切重回正轨,必须付出与之同等重量的代价。
“那你……”
“我让赵晖先走了。”段珏说:“现在就算查出来是谁干的也没有意义了,就算王祥是不小心掉河里去了,在他们眼里也肯定跟我脱不了干系,所以你最近除了在学校,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嗯。”宋晁点点头:“那你呢?”
段珏愣了一下:“我?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如果让老金觉得我因为害怕躲起来,情况只会更糟。”
“我的意思是,”宋晁头往后仰了仰,企图看清段珏的表情,可惜一片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你会有事吗。”
段珏沉默一会儿,还是说了实话:“我不知道,但我有不好的预感。”
宋晁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
他又能说什么呢,段珏是不能回避的人。
“其实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段珏又开口:“但不是我在的时候,是很久很久以前,后街还是老金地盘的时候,有次不知道跟哪边起了冲突,那次人实在太多了,都没什么分寸,死了好几个人。”
“啊……”
“你知道的,我们这儿的人很多连身份证都没有,死了连个认尸的人都没有,那几年其实还有人管,但最后也没管出个结果来,后来……”
段珏顿了一下:“后来有两个人说是被砍了三百多刀,肉都剁碎了。”
温度似乎是在这一瞬间降到最低的,宋晁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过没事。”段珏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安抚式的摸了摸宋晁的后背:“老金已经不是当年的老金了,我也和那些人不一样,不然你捅他那一刀都够死好几回了。”
“嗯。”宋晁说:“我觉得现在你更像剁别人三百刀的疯子。”
听到这话,段珏居然笑了出来。
“你说对了,我确实是个疯子。”
他有多“疯”,宋晁不知道,但老金早年就见识过,所以多多少少都有些忌惮。
段珏叹了口气,老四爸妈的事情还没解决,眼下又多出来这么个大乱子,恐怕得有一段日子没有安稳觉睡了。
本想让老四也出去随便找个地方待一段时间,但现在他父母都在这里,估计是不能随意走动了。
“快睡吧。”他催促宋晁:“明天还要上学呢。”
“嗯……”宋晁是真的很困,即使是怀揣着那样复杂的心情也很快就睡着了。
.
宋晁是被粗重的喘息声吵醒的。
段珏的体温似乎已经突破了人类极限,在厚厚的棉被里依然冷的像要掉渣一样,接着窗外的月光,能看见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眉心紧皱,面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似乎光照再强烈一些就会直接融化掉。
他胸口的起伏极大,似乎每一次呼吸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多亏了他的喘息如此之重,否则宋晁差点要以为身边已经躺了一具尸体。
宋晁赶忙坐了起来,一边摇晃段珏一边呼唤他:“醒醒,段珏,醒醒……”
段珏始终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与此同时,透过睡衣的布料,宋晁能感受到他浑身都很僵硬,真的变成一副会喘气的尸体了。
宋晁慌乱了起来,一边继续呼唤段珏,一边想着该如何是好,叫救护车吗?段珏似乎不怎么喜欢去医院,况且他这幅脆弱的样子出门也不太好,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发生吗?如果不是的话,谁会知道……
对了,段长明!
宋晁的手都在抖,好几次手机都差点滑落,他在祈祷段长明的手机没有静音,慌乱间差点点错了联系人,好不容易拨通了电话,没想到响的第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没等段长明开口,宋晁抢着说:“你哥好像做噩梦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身上很凉还有点僵,你知道怎么回事吗?现在能过来一趟吗?”
段长明什么都没说,便直接挂了电话,宋晁知道他肯定会过来,就提前去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一片漆黑,时不时还有阴风吹过,看着格外阴森。楼道的灯前两天坏了,段珏还说要抽空换个灯泡来着,结果也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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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来的很快,前后加起来应该不过五分钟,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虽然宋晁依然觉得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在房……”
宋晁话还没说完,老四直接略过他闯了进去。
情况紧急,宋晁关了门就赶紧跟了进去,只看见老四熟练的从柜子里抱了几床毯子,全部展开压在段珏身上,又拖来椅子架上取暖器,室温一下子飙升了上去,宋晁光是站在里面就觉得有点喘不上气,这样恐怖的高温下,段珏的脸色居然在一点一点好转。
有的时候宋晁都怀疑他是不是个人类了。
老四一直等到段珏的眉头完全舒展开来,才抬起胳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指了指门口,压低声音:“我们出去说。”
这一刻他看起来居然无比聪慧。
宋晁出来的时候顺手关上了门。
老四坐在餐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下次他再这样,你就像我这样做就可以了,过一段时间就会慢慢缓过来的。”
“哦。”宋晁点点头:“他这是……怎么回事?”
“这我不能告诉你。”老四摇摇头:“你知道为什么吗?”
老四今晚表现的太过于正常,宋晁也就朝正常的方面想了,觉得这大概是涉及到段珏的隐私,自己还是不要多问,或者等段珏好转之后直接问本人比较好。
于是宋晁老实的摇了摇头。
“因为,”老四喝了口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宋晁:……
他果然不该对这个人抱有太高的期待。
“反正我哥每次情绪过激都会这样。”老四垂着脑袋,看起来有点难过:“一开始是全身发冷,然后慢慢四肢僵硬不能动,必须得像这样很暖和很暖和才能缓过来。”
跟微波炉解冻一个程序。宋晁不合时宜的想。
“哎,哥们儿你先睡吧。”
喝完水,老四抓抓后脑勺:“他这样得好长一会儿才能行呢,我看着就可以,你明天是不是还要上学啊?”
睡?现在倒不是睡不睡得着的问题,光是房间里那好几个取暖器对着床烤的架势,跟焚化炉也没什么区别了,正常人都做不到躺在上面睡觉吧。
“我睡不着的。”宋晁摇摇头:“我跟你一起等吧。”
段珏家那座颠倒的种也看不出时间,不过从厨房窗户透进来的微光来看,应该没多久天就会亮了。
宋晁和老四分坐在沙发的一端,相对无言。
“他……经常这样吗?”宋晁开始找话题。
“也没有吧。”老四说:“以前倒是经常有,现在几年都不一定有很多次,上一次还是因为……”
“因为?”宋晁敏锐的竖起耳朵。
“因为什么来着。”老四露出他的招牌傻笑:“有点想不起来了,哈哈!”
“……”宋晁放弃了,把脸扭向另一边,不再试图和老四聊天。
他们就这样一直等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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