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切无法挽回……”
段珏打了个哈欠，摸过遥控器换掉了电视里播放的狗血剧。
宋晁刚和老师请完假，从房间里出来看见电视屏幕里播放着两头奔腾的猎豹，顺口问：“看的什么？”
“动物世界。”段珏说：“你还真不去上课了啊，现在骑摩托过去也就五分钟。”
“不去，我要补个觉。”宋晁看他精神头还不错的样子，应该是洗了个澡洗清醒了：“好困。”
“对了，”段珏把脸转过来：“我什么时候把你吵醒的？”
宋晁想了一下：“不知道，凌晨四五六点？”
段珏哦了一声，回过脸继续看电视。
宋晁静静等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了了才开口问：“怎么了吗？”
“没有。”段珏依然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屏幕：“就是想起来了问一句，你不是要补觉吗？快去吧。”
怪毛病的……宋晁一边想一边回了房间。
他挺困的，先是被段珏冻了前半夜，后来又被直接弄醒了，一晚上几乎都没什么闭眼的机会，这会儿几乎是刚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
不出意料的，宋晁做梦了。
眼前的人有老爸，有初中那群人，也有高中那群人，依然有人高喊着“秦招，放下刀”，然而这一次，他尚且还没从惊怒中回过神来，一只有力的大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这只手宋晁觉得自己应该是记得的，但是在梦中的世界里，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双手带着他攥紧了刀柄，似乎是极其自然的，顺着方向和力道刺出。
噗呲。
刀尖刺进□□的声音如此清晰，宋晁低下头，看见鲜血汩汩流出，温热的液体攀附上二人交叠的手，刺目的红淌出蜿蜒的痕迹，宋晁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别的什么，眼前的脸不断变换着，那是所有曾经欺负过他的人。
真好……
真好啊！
有个声音在心底这样叫嚣着。
你杀人了。
你真的杀人了。
他们说的没错，杀人犯的儿子也会杀人！
又有个声音这样说道。
没关系。
没关系，我帮你杀了他们。
最后，一个声音这样说。
奇妙的是，这个声音出现的一瞬间，梦中的宋晁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似乎可以完全将身心交付。
下一秒，血色退散，眼前熟悉又令他畏惧的场景像被击碎的拼图一般片片散落，露出令人心安的空白。
空白中突然出现了一抹黑，宋晁很快认出来了，那是某个人的头发，有点长，发尾带着一丝小小的弧度，像是定格动画一样，又一缕头发出现，接着是宽阔的肩膀，收窄的腰，修长笔直的双腿，一个简单的男人的背影被勾勒出来。
砰砰直跳的心脏似乎在告诉自己，眼前这个人你绝对认识。
在这片寂寞的白中，梦里的宋晁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却只看到一片虚无。
正疑惑着，远方的身影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离开的意思，梦里的宋晁急了，抬脚就想要追上去，但他连脚都没有，这一刻他仿佛只是这片虚无中极其渺小的一部分，他是水中之水，林中之叶，万千尘埃中的小小一粒，吸引不起任何注意。
你要丢下我吗？
你会丢下我吗？
等等，等等我！
也许是不想被抛下的心情太过激烈，宋晁在这一刻跨越了现实与梦境，直直伸出手去，同时因为这个大幅度动作清醒过来。
床尾的人正捧着一本书向窗而坐，热烈的阳光为他勾出一个镶满虚光的轮廓，和梦中的背影缓缓重叠。
听见动静的段珏并没有回头，手中的书又翻过一页：“中午好。”
宋晁缓了一会儿才忍住了扑上前的冲动：“噩梦是会传染的吗？”
“嗯？”
听见这话，段珏总算放下书本转了过来。
宋晁呼吸一滞，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梦中的背影转过了身，朝他露出了一个柔软至极的笑容：“你也做噩梦了？不怕，过来哥哥抱抱。”
令段珏没想到的是，宋晁愣了一下之后连滚带爬的扑了过来。
没错，就是连滚带爬，中途被被子绊了一下，然后一头撞上了他的腰。
“嘶……”
段珏手向下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我们俩现在是一个相依为命互相取暖的关系吗？”
“你去哪里了？”宋晁问。
“你怎么知道我出去了……”段珏惊讶了一下，随后开始回答问题：“我去确认了一件事情。”
“嗯？”
宋晁想问的本来是[你在梦里去哪里了]，没想到现实中的段珏也出了趟门。
“我确认了一下，真正杀了王祥的那个人。”段珏轻描淡写说。
宋晁猛的抬头。
.
四小时前。
收到小杨短信要约他去附近的一个小馆子的时候，段珏其实是不太震惊的，因为他心里早有猜测。
什么人刚刚和赵晖结了怨，又一直对他心生不满？
只是他没想到这种不满居然能驱使一个人去杀掉另一个人，有这种胆量和手段，段珏觉得还不如直接去杀赵晖来的快，还能省下
许多麻烦。
这个疑惑一直保留到见到小杨时，段珏才明白内里的原因。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小杨哆嗦着，双腿并的很死，两手握拳放在膝盖上：“我只是想给他一点点教训来报复赵哥，我没想到他会失足掉进水里，那里水太急了，我又不会游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冲走……”
小杨断断续续的陈述着事情的经过，段珏沉默不语。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结果已经达成，就算已知事情真相也无法挽回任何东西。
如果一切无法挽回，当下的挣扎还具有意义吗？
随着气氛逐渐变得焦灼，小杨忍不住哆嗦了起来，牙齿拼撞在一起，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
长久的沉默过后，段珏低头，点上一根烟。
这家小饭馆算是后街“谈正事”的地点之一，店面不大，从老板到拖地的大爷都是段珏知根知底的人，他在这里就像在小楼和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他坐在这里，哪怕一句话都没说，就能让周围的一圈都陷入低气压。
青灰色的烟雾被吐出，缓缓消散在空气中，段珏向后靠去，单手搭在座椅的靠背上：“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件事，是想得到什么？”
“我、我只是良心不安。”
“不是。”段珏眯了眯眼，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打了过去：“你在害怕，你怕老金最终会查出真相，就算他的针对目标是我和赵晖，也难保不会波及你，所以对你来说承受他的报复不如用实话在我面前放手一搏，搏我被你的真诚打动，搏我的报复比老金的报复更让你能承受一点。”
“珏哥，你误会了，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想要来道歉。”小杨这会儿倒是不抖了，垂下眼：“如果我想避开，我可以直接离开这个城市，没有必要冒着风险找你……”
“不不不。”段珏一边摇头一边打断他：“你家往上两代都是D城本地人，小学和初中都是在春光中学读的，高中是个职高，读到高二的时候因为受不了欺凌退学，退学后干了两年的超市推销，你父亲在半年前摔断了腿，没记错的话还有心脏类疾病，因为医院的住院费太贵，你的母亲不得不辞了自己的工作留在家里照顾他，你需要赚快钱，赚大钱，又没有门路，才通过各种人认识到了赵晖。”
他说的那样轻松自然，把小杨过去的人生用寥寥数句就概括了个完整，随着自己的经历和顾虑被一点一点抖开，小杨的脸色也随之变得苍白。
段珏说出了最后的宣判：“所以这样的你，怎么敢独自离开？你根本没有在其他城市站稳脚跟的能力和时间。不过说来我也挺好奇的，在这种靠着他拿钱的情况下你还想着报复赵晖，他到底是做了多么泯灭人性的事情？”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还好段珏本身也没打算从小杨身上能得到答案。
不过小杨的眼泪落下来的时候，段珏还是吓了一跳。
“我真的没想到。”他流着泪说：“我真的没想到他会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珏哥，我真的很害怕，我怕老金会弄死我，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
“救你？！”段珏感到不可思议，因而抬高音量：“大哥，现在是你来救救我吧？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我直接去找老金说是我杀了王祥吗？我看起来像个没脑子的傻逼吗？”
“我……我……”
“你别你了。”段珏抖抖烟灰，站了起来：“有一点你放心，我不会主动揭发你，不过不是因为我要‘救你’，只是因为无论是不是你杀了王祥老金都不会放过我，这件事对我来说没有意义而已。”
说完这些，段珏转身准备离开，本就是焦头烂额的时间段，小杨的这一番自以为诚恳真实的坦白让他更心烦了。
走出没两步，身后突然一声闷响，段珏带着疑惑回过头，只见小杨扑通一声跪在了自己面前。
我靠，折寿，快闪！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然而还没等他挪动脚步，咣当一声，小杨磕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头，同时大声喊道：“珏哥！我求求你了！”
这场景段珏不是第一次见了，但磕头磕的这么干净利落的，小杨还是第一个，甚至段珏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又磕了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下都砰砰作响，没多久就红了一大片，隐约有要渗出血的迹象。
“求求你，求求你……”
小杨口中重复着这句话，段珏往旁边让了让，他也没有察觉。
段珏本来是可以直接走的，但看着眼前这个比宋晁都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心中还是略有松动。
要不赵晖老说他特别容易对学生和年龄小的心软呢，即使在不久前满心怒气的坐到了这里，段珏也还是无法控制在此刻，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怜悯。
“你先起来吧。”段珏叹了口气。
小杨有些磕上头了，像没听见他说话一样继续疯狂着，段珏只能抬脚垫在他额头的落点下，用这种方式暂停住了。
店里的客人早被这架势吓得跑了出去，几个服务生站在不远处蠢蠢欲动，似乎随时等着段珏开口就要冲上去把小杨扔出这个地方。
“珏……啊！”
话还未完全出口，小杨突然发出一声惨叫，随即重重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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