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杨完完全全被打懵了,他没想到段珏上一秒还要给他机会,下一秒就直接一脚踹了过来,而且是毫不留情的一脚,还是踹在脸上,让他的牙齿都松动了。
“起来。”段珏冷冷命令道。
小杨咬牙爬了起来,还没站稳就又被一脚踹到腹部,向后倒去的时候撞翻了桌椅。
“起来!”段珏又说了一遍。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他们重复着这个过程,小杨忍着痛爬起来,被一拳或是一脚打翻,随后被段珏呵斥着站起来,紧接着又被打倒。
小杨觉得自己快被打的昏死过去了,尤其是腹部的钝痛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放大,好像五脏六腑都被扭曲在了一起。
他明白,这是段珏让他付出的“代价”,想要让段珏出手保他,就必须先让段珏出气。
这个过程无疑是很痛苦的,但总算是会结束的。
“起来吧。”段珏说。
小杨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他撑着一旁的椅子,先是半蹲,然后才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段珏单手插兜,高高在上的站在他面前。
“我会保证你和你家人的安全。”
小杨听见段珏这样说:“同时我也会给你一笔钱,让你们暂时不用担心生计,不过后街是容不下你了,在这笔钱花光后,自己找个能维持你家生活的工作吧。”
“谢谢……”小杨颤抖着向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鞠了一躬,姿态十分艰难:“珏哥,谢谢你,谢谢你……”
段珏挥挥手:“我还要回家做饭,你走吧。”
小杨走的很缓慢,但也很轻快,他的脊背由挺直到弯曲,他的肩膀由蜷缩到舒展,他走出小小的店门,迎来灿烂而盛大的阳光。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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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晁心境复杂的沉默了数秒后开口:“你搞慈善的吗?”
段珏没说话。
“就你这还老大呢。”宋晁一边说一边把脑袋枕在段珏大腿上:“照这个逻辑,如果每个人都在你面前磕个头破血流,再哭的鼻涕眼泪糊一脸搏你心软,后街就该倒闭啦!”
“靠。”段珏突然被他这个尾音可爱到了,低头摸了摸宋晁的下巴:“你哥在你眼里就这么蠢?”
宋晁用眨眼代替了点头。
“好吧,可能确实有点。”段珏想了一下:“不过我放过他,是因为这件事上做出选择没有意义,如果我得到的是同等的代价,处不处理他对我来说都是多此一举。”
“但你给了他额外的钱和保护,这是多余的仁慈。”宋晁说:“而且,我觉得你对自己的判断太自信了,你怎么知道推或不推出他去做挡箭牌,最后得到的损伤是相同的呢?如果最后得到了意料之外的代价,你后悔都来不及。”
“你怎么回事。”段珏又摸摸宋晁的鼻子:“跟我打辩论呢?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有能力应付它。”
宋晁不赞许的摇头,但还是没说什么。
段珏似乎天生有一种很强的责任感,自己认定的事情不允许别人插手,说的最多的也是“你别管”“交给我”之类的话。
该怎么扭转他这种观念呢?宋晁毫无头绪。
反正,来日方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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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光试探性的伸了一些进屋,翻越门槛留下不规则的退潮似的痕迹,高大威严佛像下,男人挺拔的背影也显得格外渺小,他端跪佛前,长发剪短后,低头时隐约会露出后脑一条约十厘米的疤痕。
那是他十岁时被父亲一脚踹开撞在桌角时留下的。
他跪在这里,心中是复杂的虔诚。
他对宋晁说,他不信佛,其实半真半假,一方面,人在现实中无法寻求到解决之道时,往往会想要求助一些虚无的力量,另一方面,段珏不觉得这东西真的有用,否则怎么会那么好死不死的在这种地方遇到宋晁。
佛不渡他,还赐他世间罕见的孽缘。
哪怕就显灵这一次呢,段珏想。
就这一次,让他顺利度过眼前的难关。
好歹也帮你打扫了这么多年的卫生呢。
静静跪了一段时间后,段珏抬起头,佛系依然是那个笨拙的姿势,满怀慈悲的俯视着众生。
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后,段珏垂下眼,双手合十,在心底默默唠叨了一番后,揉着跪痛的膝盖站起来。
太阳将将快要落山,已经入春的季节,院子里的老树发了一点点嫩绿的新芽,看着就有些生机了,段珏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手欠的掐了一颗,用指甲碾成一段一段的。
老和尚还在的时候就不准他掐这树的叶子,说是有灵性,乱掐会遭报应的,段珏从来就没听过,越是不让掐越是逮着机会就掐,以前被偶尔被发现了,会被老和尚拿着扫把追的满山跑。
不过那老头走了之后,这棵树就没什么人照料了,生死全凭运气,段珏来时也只是擦擦佛像,收拾收拾后堂,不会多关照这棵树,有好几年,这树是一点叶子都没长,树枝都萎缩了,眼看快死了,今年不知道为什么又迸出了新芽。
就像老和尚回来了一样。
想着老和尚,段珏背靠老树坐了下来。
老和尚是个很标准的和尚,慈悲,善良,包容,总是站在门口,捻着佛珠看着跪在堂前的段珏,说着在段珏看来唯一一句像和尚的话:“我佛慈悲,必会渡你。”
段珏觉得,会渡他的不是佛,应该是老和尚,世界上也只有老和尚愿意渡他。
尽管他那会儿脾气很爆,一言不合就会歇斯底里的宣泄怒气,甚至好几次差点动手打了老和尚,老和尚也没怪过他,只是一如既往的,慈悲又怜悯的望着他。
原来世上真的有不需要任何先提条件的宽容,这是段珏从老和尚身上学到的。
老四对段珏好,是因为段珏救他,给他新生,赵晖对段珏好,是因为他们志趣相投,互相帮扶多年,只有老和尚对他的好是最纯粹的,不问过去,不需要任何理由,段珏一度认为老和尚不是死了,是真的修行到了一定境界去当神仙了。
“段珏?段珏这个名字也不错。”
“段珏,你执念太深。”
“段珏,你不要把自己困住。”
“段珏,你性子太浮躁,要沉得住气,稳得住心性,我这里有几本经,你可以抄抄试试。”
“段珏,我要出去一段时间,你可以帮我照看一下这地方吗?每天擦擦佛像就可以。”
“段珏,饭还是得按时吃的。”
“段珏,你在因果之中。”
“段珏,人固有一死。”
睁开眼睛,看着院中萧条落败的景象,段珏恍惚间又听见了老和尚的声音。
其实最常来的时候也就是开头那几年,后面他忙着在后街站稳脚跟,渐渐的就来的少了,但老和尚的态度并不会因为他来的频率发生改变,来了就说“来了”,走了就说“走吧”,没有丝毫变化。
这也就导致,老和尚是死了好几天他才发现的。
老和尚走的很体面,穿着从没变过的那身灰布衣,安安静静的端坐在床上,像以往任何一天一样,如果不是闻到了腐烂的气味,段珏只会当他依旧在闭目冥想。
当时的段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哦,原来在意的人死了是这样的心情。
老和尚没有家人,段珏就在后山挖了块儿地把老和尚埋了,他不知道这些信佛的人对死后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也好奇过要是把尸体送去烧了会不会真烧出个舍利子来,但最后也只是简单的埋了,仅此而已。
那之后他来汴和寺就更少了,除了那个固定的日子,只是很偶尔才会过来小住几天,老和尚的坟头长满了草,还有几朵花,有的时候会有蝴蝶飞过来停留,段珏会站在远处看,但不会去清理,老和尚何等的菩萨心肠,连一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要是知道自己的坟头草能长这么高,估计也只会笑着感叹一句这幅老骨头还有点用处。
看了看手中被掐成渣的嫩芽,段珏突然有点怀念扫把抽在身上的感觉了,记得有一次他在躲避的过程中不小心被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二十出头的人被像个小孩似的提溜回了厢房,老和尚一边数落他,一边替他处理伤口。
回忆是个装满水的气球,只要捅破了一点,就会疯狂的,前仆后继的奔涌而出,让人毫无抵抗之力。
只是无论如何,现在该下山了。
段珏洗干净了被汁液染绿的指尖,沿着后山的小路晃悠悠下了山,由于三轮上次棚坏了还没修好,他是骑摩托过来的,一路上风刮的脸皮都要掀掉一层。
时间还是有些晚,赶到学校的时候宋晁已经等了有一阵子,刚听见摩托车的轰鸣就迫不及待的回过了头,表情算不上很开朗,但很快就被惊讶取代了。
“你剪头发了?”
“是啊。”摘下头盔的段珏甩了甩脑袋:“怎么样,还不错吧。”
“是还不错……不过怎么突然想剪头发啊。”宋晁绕着车转了一圈,想要三百六十度观察段珏的新发型。
其实也就是剪短了一些,刘海堪堪触到眉毛,多了几分清爽和利落,有这张脸扛着,宋晁觉得哪怕是光头都会好看的。
“没什么突然不突然的,觉得该剪了就剪了呗。”段珏冲他笑笑:“你别太着迷。”
“谁着迷了!”宋晁马上翻了个白眼,扶着段珏的肩膀跨坐上摩托后座:“快走快走,我等你好久都饿了。”
“你戴好。”
段珏把头盔递给宋晁,等到他戴好并且牢牢抱住自己的腰后才甩了甩脑袋,嗖的一声,摩托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直奔后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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