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老四说可以给钱，俩老人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上身上的灰，一左一右死死拉住了老四的胳膊。
大街上毕竟不是谈事儿的地方，加上段珏饿了，便决定找个吃饭的地方来说说这二十万的事情。
走在路上，宋晁悄悄拉他袖子，低声说：“你真要给他们二十万？”
“如果这样能让他们消停的话。”段珏点点头：“被这种人缠上了更不好受，再说了，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
宋晁没说话，撇了撇嘴。
“怎么，替你哥心疼钱啊？”段珏揽着他的肩膀笑道。
那毕竟是段珏的钱，怎么花是段珏自己的事情，宋晁没立场替他心疼，只是觉得这么简单就答应了要求，那两人恐怕不会轻易满足，万一就此发现段珏是个很有钱还愿意出钱摆平麻烦的冤大头，恐怕只会更难缠。
但转念一想，自己都能想明白的事情，宋晁觉得段珏不可能不懂，这人到底是怎么打算的？难道真的要任人宰割吗？
注意到他担忧的神情，段珏动作自然的牵过宋晁的手，小声说：“没事，我有分寸的。”
听了这话，宋晁一下子放心了。
段珏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好不容易放宽了心情，宋晁却听见身后一声撕裂的尖叫，他回过头，那老太太正一脸惊世骇俗的指着二人相连的手。
哦，差点忘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同性恋。
宋晁不以为意的回过脑袋，任凭那老太在身后又开始连绵不绝的开炮，老四说了句什么，她的声音就更大了，不过这一路下来，宋晁都快习惯这动静了，甚至感觉自己都学会了几个词儿。
“对了。”宋晁问段珏：“他们俩叫什么你知道吗？”
“女的叫何春花，男的叫何瓜。”段珏很快回答。
……这名字，从感官上来说还不如何一。
宋晁没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下。
“你连这些都能查到吗？”他又问。
这也太过于神通广大了。
“不啊。”段珏看他一眼：“你是学傻了吗？我当然是直接问段长明啊。”
宋晁：“……”
到了吃饭的地方，宋晁还记得段珏刚刚说想吃坎儿锅，但大概是第一次见面时见识过何春花和何瓜恐怖的吃相，无法接受和他们在同一个锅里捞东西，因而只是找了一家最简单的炒面馆。
即使只是一盘炒面，何春花和何瓜也吃的像这辈子没吃过饭一样，吃到一半筷子都快抛弃了，恨不得直接用手抓着往里送。
宋晁目瞪口呆。
老四脸上出现了难以言说是窘迫，小声解释道：“他们住的那个地方每天只有一顿饭，五块钱一个人，吃完就没了。”
“每天都只吃一顿？”宋晁看了看段珏。
段珏摸着下巴不说话。
他说过会定期给那两人一些现金，也没反悔，当天就让人拿着钱过去了，不多，三百块，但理论上吃饭还是足够的，这俩老家伙连正常吃饭的钱都不舍得花？
“我不让你私下给他们钱，你总能找个跑腿的送饭吧。”段珏看向老四。
“我找过。”老四颇为无奈：“他们六块钱卖出去了……”
宋晁放在桌下的手比了个大拇指，实在是非常钦佩这份语言不通都能卖出东西的技能。
何春花很快就吃完了自己面前的那碗炒面，此时宋晁甚至还没开始动筷子，顶着她直勾勾的目光，宋晁硬着头皮把炒面推了过去：“你……”
话还没说完，何春花一把抢过盘子，埋着头吃了起来。
老四难得的有些愧疚起来，冲着宋晁小声说：“对不起啊哥们儿，我这份给你吧……”
“不，不用。”宋晁伸出一只手，掌心朝外拒绝了他：“我本来就不饿。”
饿的是段珏，不过他也没怎么动筷子，懒懒散散的靠着椅子，嘴角耷拉着，看起来已经胃口全无了。
最后老四也没吃上，他才吃了两口就被何瓜抢了过去，只有段珏那份，何春花和何瓜没敢动，但一直拿眼睛盯着。
这时候段珏抬起了手：“——打包！”
服务员小跑过来，利索的掏出一个打包盒开始把面往里面装。
何春花舔着嘴唇，搓着手，愤愤的瞪了一眼段珏。
.
吃饱喝足，就到了说正事儿的时候，段珏低下头漫不经心的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架势，好像坐在谈判桌上似的，给人一种他开口即为真理的错觉。
“你告诉他们。”段珏拿食指和中指扣了扣桌子：“不止二十万，我可以给他们三十万，外加一套房，但是有两个条件，第一，这三十万我不会一次性拿出来，我会分成六份，每一年给五万，多了一分不会给，第二，我要求他们有了自己的房子之后未经我允许不准以任何形式联系你，或者向你索要任何财物，不过如果是你自己想去见他们，那随意。”
宋晁喝水的动作顿住了，不可思议的看向段珏。
三十万？？
就这么平白无故的给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的父母？即使明知道对面那两人是怎样的劣性？
段珏……虽然能理解他重情重义，但是做到这份上，依然很让人震惊。
老四明显也被吓着了，猛的站起来，手掌蹭了蹭裤子的中线，又挠挠头，结结巴巴的说：“不、不行啊哥，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坐着。”段珏扫他一眼：“又不是给你的你慌什么，翻译！”
老四虽然觉得这样相当不妥，还是不敢违抗他哥的命令，踌躇着转述了段珏话里的意思。
原以为那两人听到这话会很高兴，至少宋晁是这么认为的，三十万，对他们来说应该是一笔想都想象不到的巨款吧，况且说句不好听的，何春花和何瓜估计也没几年能活了，这三十万，还附带一套房子，足够他们剩下的生活吃饱喝足，过上还不错的小日子。
谁知那两人听到老四转述的内容后并没有露出多么惊喜的表情，反而面面相觑了一阵子，又频频转头观察段珏的表情，似乎是在确认他是否认真，就这样反复来回了很久，两人又争执了起来。
宋晁向后靠着，半倚着段珏的胸膛和肩膀，想看这两人能说出个什么花儿来。
会不会顺势追加价钱呢？卖儿子换来的钱能用的心安理得吗？算了，这种人应该也不会……
正想着，何春花二人似乎已经商讨出了结果，她看了一眼老四，又看了一眼宋晁，最后把目光落在段珏身上，这还是这个女人第一次鼓起勇气直视段珏的眼睛，看得出她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宋晁歪了歪脑袋。
只听她艰难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在努力朝普通话靠拢，非常短的四个字，却好像用尽了浑身力气似的。
何春花说：“我、们、要、他。”
宋晁愣住了。
段珏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求证似的看向老四，看到对方震惊又不知所措的表情后，就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我……们……”何春花一边说一边拿手指了指老四：“不……要……钱……”
“要他……和……我们……走……”
段珏沉默了。
他自以为相当了解人性，也自以为可以完全掌握何春花何瓜的心理，他以为这世上大部分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他都可以完全理解，却忽略了一件种关系，一件唯一的，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了解的关系。
是父母与孩子。
段珏从未拥有过正常的家庭关系，也从没感受过所谓父爱母爱，在他的成长经历里，所接收到的畸形的感情从未包含“爱”这一项，所以他不懂，不懂当年放任老四在火里差点被烧死的何春花和何瓜，怎么又会愿意为了老四放弃近在眼前的三十万。
难道是我给少了？
他困惑的开口：“你跟他们说，四十万。”
老四怔怔的，第一次没有及时理会段珏。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眼里充满了疑惑和不解，连段珏都无法理解的事情，凭他简单的脑回路当然也无法参悟透彻。
何春花在此时抓住了他的手，迅速用方言说着：“回家，幺儿，你跟我们回家，钱和房子我们都不要了！回家，回家！”
回家！
段长明回过头，看着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段珏。
哪里才是自己的家呢？
感觉到段珏肩膀的僵硬，宋晁把手搭在了他腿上。
和段珏不一样，他从小到大是有完整的母爱的，他也同样不能理解段长明的父母前后反差为何如此之大，但却能理解母亲和自己的孩子之间无法斩断的羁绊。
退一步想，也许正是晚年凄凉，何春花和何瓜才会幡然醒悟，想起那个至今流落在外不知死活的儿子。
可迟来的爱还能算爱吗？
何春花真的“爱”吗？
人性是件永远无法求证的东西。
所以，一边是曾经差点置自己于死地却又迟来悔悟，也许想要真心弥补的亲生父母，另一边则是对自己十几年来掏心掏肺，并曾将自己从泥潭中捞出来的“哥”。
宋晁抬眼，目光沉沉的望向老四。
你会怎么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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