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晁正全神贯注的等待着老四的选择,放在段珏腿上的手突然被用力握住了。
尽管段珏已经收了力道,依然捏的他手骨都快错位了。
宋晁生生忍下了这份疼痛。
等待回答的过程里,每一分一秒都被拉的极其漫长,几人之间的气氛像一支拉满的弓,绷紧的弦已经到了极限,老四开口的瞬间,箭矢直直射出,正中靶心。
“我不想走。”他小声说:“我不能离开我哥。”
单从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来理解,段长明的意思是他不能离开段珏,但事实上在他的想法中,似乎是他哥离不开他多一点。
段珏是个心思很重的人,哪怕是赵晖也不敢说他是段珏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但老四可以,段长明敢。
他知道段珏是全心全意为他好并且百分之百相信他的,虽然别人都说他是傻子,不聪明,但是在他哥这件事上,段长明觉得自己清楚得很。
最明显的一点,老四是唯一一个被段珏告知了他有“怪病”的人。段珏的每一次发病,除了最近那次,也都是老四陪在他身边,守着他直到好转的,其中的病因,除了段珏本人应该也只有老四一个活人知道。
如果他走了,他哥怎么办呢?
段长明看向宋晁。
这个“哥们儿”,虽然表面上已经和段珏亲密无间了,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段珏绝非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信任宋晁,连他哥都有所防备,老四自然不放心就这样一走了之。
再把话说回来,就算此刻何春花有多让他动容,这些年拉扯着他长大的,一句漂亮话都没说过的一直都是段珏,说是再生父母都不为过了,而何春花和何瓜,除了那场让他印象深刻的火灾,也只剩刚刚那一刹那的感动了。
从心理上,段珏和段长明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他们俩已经离不开彼此了。
而抛开所有感情,理性的思考这个选择时,也能轻易比较出哪边更具优势,跟着段珏,一辈子衣食无忧,可以永远过上自己向往的日子,选择和何春花他们回去,就又是回到了“何一”的日子,回到了那个他心心念念想要逃离,好不容易才摆脱的大山。
段长明不想做何一了。
段长明看着自己的亲生父母,深深地鞠了一躬。
此时的段珏还在嘴硬,逞强着,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道:“还行,不算个真正的白眼儿狼。”
敏锐如宋晁,立刻发现了他连声音都在抖,眼角也隐约有些发红的迹象,在那张死人脸上格外的明显。
哇哦。不得了。
大发现哦。
有的时候宋晁会很好奇,在段珏心里,段长明究竟是个什么位置?
“就这么说吧,”
走出炒面馆后,段珏一边给宋晁揉着刚刚被自己捏红的手,一边措辞:“我可以很久不见到他,但是我必须确认他一定会回来;我可以遇见很多很多的人,和无数个人建立或深或浅的关系,但他一定要在我身后。”
宋晁回头看了一眼逐渐变小的炒面馆,段长明还在里面,和他的父母一起,这是段珏留给他们一家人的空间。
有了刚刚那份坚定的选择做保障,段珏倒也放心段长明单独和他们相处了,不过有没有找人在周围看着,这就说不准了,以段珏多疑又谨慎的性格,多半是有的。
很微妙的,宋晁有一点嫉妒段长明,明知这样的比较根本毫无意义。
大概是也意识到自己应该永远也比不上那个看似轻飘飘实则分量极重的位置,毕竟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他已经落后了十几年。
“如果你想问你和他掉进水里我先救谁的话……”段珏观察着他的脸色开口。
“什么?”宋晁一愣,随即失笑,锤了一下段珏的胳膊:“你开什么玩笑。”
“你觉得是玩笑就好。”段珏跟着他勾起嘴角。
那点儿不爽迅速烟消云散了,宋晁看了一眼二人紧紧相连的手,觉得这样就足够了,应该。
过了一会儿,段珏突然严肃又悲伤的说:“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突然想起来我不会水,你们俩大概要淹死了。”
“……”
.
老四最后和父母说了些什么,宋晁不得而知,只是几天过后,他从厨房的窗户里看见老四拎着大包小包在往家里走。
“这是……?”宋晁扭头问正在洗碗的段珏。
“他爸妈搬过来了。”段珏没抬眼就知道宋晁想问什么 。
“啊?他们不要钱了?也不要房子了?”
段珏摇摇头:“不要了,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一开始要钱和房子好像就是想带老四走,现在老四不愿意走,这样的方式也不是不行。”
他的脸上仍有困惑,依然不能理解父母为了孩子居然可以放弃唾手可得的三十万。
在段珏的观念里,“为了孩子”这种事情本身就已经足够不可思议了,在他扭曲的家庭关系中,父母和血仇几乎是划等号的。
看着段珏那样疑惑的表情,又想起他身上层层叠叠狰狞的伤疤,宋晁不免心疼起眼前这个男人,捏了捏他沾着泡沫的手。
“干嘛。”段珏挑挑眉:“你要洗碗啊?”
宋晁:“……”
“来来来来来来。”段珏兴奋的一把抓过他的手往水里摁:“我就知道你还是心疼你哥的,这水可凉了洗的我手都痛了……”
“我不洗!”宋晁惊恐的尖叫:“凉!凉!你为什么不用热水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段珏叹了口气:“热水比凉水贵啊。”
“凉水洗不干净啊。”宋晁很努力的想把手抽出来,但段珏那么变态的手劲,即使是手上打滑也无法挣脱:“再说你又不缺钱!”
当初拿四十万出来的气势呢!
“不缺钱和乱花钱可是两码事。”段珏终于松开了桎梏:“让你陪我洗碗都这么不耐烦,我这一天天活的可真没意思啊。”
他说的随意,宋晁却放在心里了,垂着湿漉漉的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犹犹豫豫的说:“要不我给你交点儿钱吧。”
段珏顿了一下,侧过头:“你是把我这里当旅馆了吗?高材生?”
“那倒也不是……”
“行了你去一边儿自己玩吧。”段珏叹了口气:“一会儿我心梗都要犯了。”
宋晁撇撇嘴,自己走到沙发上窝着了。
段珏是个对自己常待的地方的舒适度要求很高的人,因为喜欢走到哪儿瘫到哪儿,最近又把沙发重新弄了弄,现在就像一大坨软和的云朵,缺点就是有点占地方,本就不大的客厅占了将近三分之一,原来的摇椅也被迫挪了个地。
能一下子拿出四十万眼都不眨的人,偏偏又在这么个小的不得了,天花板都掉墙皮的房子里住了十多年都不愿意挪窝。
段珏这个人呐。
.
段珏洗完碗出来,顺手从餐桌上抽了两张纸出来擦手,边擦边貌似不经意的问:“有件事想问问你,我看你腰上有个疤?”
“啊,是。”宋晁下意识回答:“以前有个胎记,不喜欢就挖掉了。”
那是个铜钱形状的胎记,因为这个胎记,老爸给他取名叫“招”,招财的意思,宋晁从小就觉得这寓意土里土气的,后来又出了那样的事情,就更加厌恶自己身上这个胎记了。
说完他又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腰上的胎记?”
“你睡姿不好知道么。”段珏又抽了两张纸擦桌子:“每次睡到半夜衣服就滚上去了,我给你扯下来过一会儿又滚上去了,偶尔还能当场表演一套泰拳。”
“有那么夸张吗……”宋晁嘟囔着。
等等,这话的意思是,段珏经常在半夜醒来吗?还是说压根睡不着?
……他们在一起睡了那么久,难道段珏一直都没有睡好过吗?
“你睡不好啊?”宋晁问。
“呃,”段珏明显犹豫了一下:“没有,还可以,我本来睡眠质量也不是特别好而已。”
“要不我去书房睡吧。”宋晁充满歉意的说。
虽然书房没有床,但是本身东西不太多,再加个折叠床也不是很碍事。
“那可不行!”段珏反应很大,一直耷拉着的眼睛也完全睁开了:“我俩到底是不是在谈恋爱!”
“是啊。”宋晁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激动:“分房又不是分手,而且我也不想你每天都睡不好。”
“不。”段珏丢下纸巾爬上沙发,像动物一样手脚并用的把宋晁揽进怀里:“我现在睡的特别好,比以前强多了,你看我眼睛里红血丝都没有了,是不是特别健康?”
宋晁被他抱着,从腰胯到肩膀都动弹不得,段珏像条蛇似的紧紧缠着了猎物,越勒越紧,几乎要让宋晁喘不过气来。
“松,松……”宋晁挣扎着拍拍段珏的后背。
段珏如梦初醒般松开手,充满愧疚的用额头抵着宋晁的肩窝道歉:“对不起,我走神了。”
宋晁看他不是走神了,而是想事想的太入神了,其实这段时间段珏一直都有点不在状态的样子,他猜测大概是被老四那件事刺激到了,或者说,段珏其实是在后怕。
怕他差一点就要失去段长明了。
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宋晁一边安抚性的抚摸着段珏的后背,一边用开玩笑的口吻调节气氛:“我又不会走,你不用勒这么紧。”
段珏没有搭话,反而又把宋晁抱紧了一些,但也没有像刚刚那样紧到让人喘不过气。
像撒娇一样啊。
宋晁这样想着。
紧接着,他就听到了一句单从语气上来评判相当能让人不寒而栗的话。
“……你敢走,我就先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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