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珏看起来并不吃惊,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出。
“死了吗?”他平静的问。
“没有,你让我们一直看着,所以拦下来了……但现在还闹呢。”
“闹就闹吧。”段珏说:“人没事就行,继续看好他们。”
二顺抿了下唇:“珏哥,我说句不该说的啊,人真想死的话,怎么着都能找到方法,拦是拦不住的,与其这样费时费力,不如……”
宋晁听不得这话:“所以你的意思是让他们直接去死算了?”
段珏没说话,二顺看了他一眼,得到默许后对宋晁说:“那你觉得他们千里迢迢找到这个地方来,为的就是两个人相依为命的过完后半生吗?”
宋晁愣了一下。
“他们是奔着……来的。”二顺说:“现在这个情况,与其在剩下的时间里反复回想折磨自己,死才是最好的解脱。你以为他们这个年纪了,真的图钱?图更好的生活?不,就算拥有这些,他们本来也没多少年可活了,人到暮年就会不可避免的开始回顾一生,想要破镜重圆,想要弥补遗憾,可现在这么个情况吧……”
二顺的表情很平淡,就好像两个人的死亡对他无关痛痒:“你觉得他们想要什么?”
段珏接过话茬:“或者说还有什么想要的。”
宋晁说不出话了。
“你先回去吧。”段珏挥挥手示意二顺先走:“看情况再劝劝,告诉他们以后的生活开销我可以全面负责,不过要是实在劝不动就由他们去——对了,葬礼之前不可以,葬礼他们一定要到场。”
“好的。”二顺点点头,转身走的干净利落。
滴滴答答的钟表走动声中,宋晁低垂着脑袋,看起来有点难过。
“别难过了。”段珏走过去摸摸他的脑袋:“人固有一死,能自己选择也不错。”
宋晁觉得这不是一个能坦然面对的事情,他恐惧死亡,害怕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大脑停止思考,丧失留存在世上的所有痕迹,害怕千百年后无人记起,曾经有这样一个自己。
活着,感受这个世界带来的幸福或痛苦,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宋晁并不惧怕痛苦,但会惶恐连感受痛苦的资格都没有了。
只要思想还在继续,存在就仍有意义。
段珏显然不这么想,他和二顺的逻辑是基本一致的,所以听说自杀的消息才会完全不吃惊。
况且倒在黎明来临前一刻的黑夜才最让人绝望。与其苟延残喘,不如来个痛快。
不过他还是象征性的安慰了宋晁两句。
尽管这样,宋晁看起来依然很失落,尽管第一次见那对烦人的夫妇就留下了不怎么愉快的印象,但现在听说他们要去死,段珏还要放任他们去死,还是颇有些不是滋味。
但无论如何,那毕竟是自己无法插手的事情,除了尊重,宋晁连劝说那二人的语言能力都不具备。
.
葬礼那天天气很晴朗。
段珏穿了一身纯黑的正装,比从前任何一刻都要正式,和赵晖并肩而立,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像两根格外显眼的柱子,宋晁远远看着他,没有上前。
人实在是太多了,整个后街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几乎都在这里,大家排着队在墓碑前轮流哀悼,光看架势一整天都不一定能轮完。
有那么多人真心实意的在乎着那个青年。
腿边撞到了什么东西,宋晁低下头,发现朝朝,那个小女孩,正在仰着头往他。
不知道小姑娘知不知道葬礼的含义,从那双眼睛里,宋晁只看见了不谙世事的天真。
有的时候,不懂也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你哥哥呢?”宋晁弯腰,把朝朝抱起来。
“去看四哥哥了。”朝朝说。
宋晁抬头望去,刘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段珏身边,侧头说了声什么,段珏点点头,叹了口气。
宋晁猜测是关于何春花他们的事。
何春花和何瓜是来了的,宋晁看见了,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出现在这里,按理说以他们的身份,此刻应该站在段珏身边才对。
赵晖神色哀恸,在他匆匆赶回的那天,宋晁也同样见识到了这个总是玩世不恭的男人最悲伤,最悔恨的表情,和段珏一样,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去找老金,最终同样被拦了下来。
比起段珏,他少了许多隐忍,站在那里的时候,无法控制面部表情,段珏站在他身边,平静而冷漠,就好像在参加一个无关的人的葬礼一样。
如果宋晁没见过他那天夜晚声嘶力竭的哀嚎的话。
有人在时,段珏的情绪都是不动声色的,他总可以维持着华丽完美的外表,然后在这幅皮囊下,彻彻底底的崩塌。
轮到宋晁了。
他把朝朝递给二顺抱着,站在碑前,首先注意到的是上面的名字。
何长明。
如果何父何母没有最后的改变,宋晁毫不怀疑段珏会直接把名字定成段长明。
现在这样也很好吧,对老四来说,一个是给了他生命的名字,一个是让他宛若重生的名字,他渴求“意义”的一生,在这一刻也得到了圆满。
段珏一直看着宋晁的表情。
其实相对于在场的人,宋晁应该是和老四关系最淡的一个,即使他表现的不那么悲伤,也不会有人挑他的刺。
他一直以为宋晁对老四是有点不那么喜欢的,因为老四确实烦人,宋晁也总是从不擅长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但宋晁看起来那么难过,已经超过了段珏的心理预期,让他默默的多了些想法。
宋晁蹲了下来,细细抚摸着那个崭新的名字,那夜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太过于关注段珏的状态时,他偶尔会忽略自己的感受,现在蹲在这里,那晚的悲伤又真真切切的涌了上来。
他再也见不到这个有点烦的少年了,这也是宋晁一直惧怕的死亡的最直接的体现。
“再也不”是个多么沉重的词语,好像只要它一出现,就可以抹杀掉一个人所有的过往。
段长明的离去,现在尚有这么多人为他哀悼,但除了段珏,除了现在不知所踪的何春花与何瓜,谁又会记他一辈子呢?过不了多久,大家就会继续投入于自己的生活,也可能会开启新生活,而很久很久之后,再次提起这个英年早逝的少年时,人们可能已经不会再悲伤,只是轻描淡写的感叹一句,曾经有这样一个人。
眼泪顺着脸颊淌到地上,绽出湿痕,宋晁其实并没有察觉自己哭了,直到眼泪滴落,段珏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了。”段珏轻声说。
宋晁拽着段珏的袖子擦了擦眼睛。
段珏搂着他到了一旁,把位置留给剩下的人。
“要不要抱抱?”
话音未落,宋晁就抱住了段珏,把脸埋在他锁骨处。
段珏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放在宋晁背上,轻轻拍打着:“好了好了。”
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放声痛哭的机会,宋晁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打湿了段珏胸口的衬衫,好在是黑色的,不太看得出来。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宋晁一边哽咽一边说。
“是啊。”段珏舌尖发苦,望着那块小小的墓碑,那么大一个人,转眼间就变成了那么薄那么小的一块石头:“再也见不到了……”
老四的骨灰有一部分在段珏这里,他收在一颗葫芦吊坠里随身挂着,还有一部分给了何春花,虽然刚刚二顺就来告诉他,何春花和何瓜在陵园外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他们要去哪里,段珏无从得知,但他知道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得知那二人的下落。
那对粗鄙的,可恨的,荒谬的,捉摸不透的夫妻。
抬头看着天上的云,段珏突然想起老四曾经问过他,云是不是很软很柔,摸起来像棉花一样?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应该是隐约有些不耐烦的敷衍道:“不是,理论上只是一群水滴,摸不到的。”
老四好像很失望。
“我还以为会很舒服呢。”老四这样嘟囔着:“这样死了以后还能躺着玩。”
“说什么不吉利的鬼话。”彼时的段珏毫不犹豫的抬手给了老四一巴掌:“你要是真想看看云长什么样,到时候我带你坐飞机去。”
“真的啊!”老四的眼睛都在发光:“什么时候啊哥,哎哥你别走啊,什么时候啊,去那儿啊,可以坐多久啊,我可以伸手出去摸吗,哎你告诉我啊……哥……”
“到时候就是到时候!”段珏只想快点逃离他的追问,敷衍的挥了挥手臂:“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我等着啊!”
老四那不好听的声音依然在耳边回响。
“我等你啊,哥。”
段珏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又将情绪藏得一丝不露。
他是最擅长伪装的演员,收放自如的情绪是他安全感和掌控感的来源,他要把一切都握在手里,绝不容许再有下一次的闪失。
失去段长明,就是对他这种傲慢的最大报复,段珏的目光遥遥与赵晖对上,只一个简单的来回,就已传达到想要交换的信息。
段珏将怀里的人抱紧了一些,原本如雕塑一般的脸上闪过狠厉,早早种下的仇恨的种子在这一刻彻底蓬发长大,在经过一段时间的隐忍压缩后,已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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