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儿锅店的实时监控传到了段珏手机上,他支着太阳穴看着,表情没什么波动。
他倒是没有随时监控宋晁的意思(想过但是没有付诸实践),只是店里的人告诉他宋晁傍晚的时候在店里和人起了冲突,这才要来了监控。
店里的监控没有声音,段珏也就不能通过视频得知他们俩都聊了些什么,但那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大问题,只随意打听了一下,就拼凑出了个大概。
虽然二人前一段的交流音量都不大,只有走来走去的服务生听到了两句,但最后张旸大声喊出来的话却有不少人都听见了。
张旸这个人……怎么听起来比宋晁聪明那么多呢?
不不不,不是聪明,只是比宋晁多了些心眼和防备的意识。
从小缺少与人交往经验的弊端就在此处体现出来了,宋晁很好骗,至少在感情方面是这样的。
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段总。”
“段总?”
“啊?”段珏抬起头。
男人本来微微俯身,在段珏抬头的一瞬间站直了身体:“您前两天让我查的那件事,那些人的资料都整理好了。”
“哦,哦。”段珏点头,仍有些像没反应过来的样子:“资料你发我手机里就行了,没必要特地打印出来的。”
男人表情冷峻,推了下眼镜:“段总,我需要提醒您一下,电子信息是很容易为您留下痕迹和弊端的,另一件事,这里是H城,一座至少需要遵纪守法的城市,并不是您之前一直生活的D城。”
段珏听后露出了一丝称得上天真无邪的微笑,歪在椅子里转了个圈:“我知道了,罗叔叔。”
“段总,我没有想要敲打您的意思,只是您还年轻,有些事情……”
“我知道。”段珏食指交叉抵在下巴上:“不过罗叔叔,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讲。”
“刚刚那些话,如果是父亲坐在这里,你也会说出口吗?”
死一样的寂静里,罗锐的额角渗出了汗。
段珏的父亲,或者说曾经那位“俞总”,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彬彬有礼,挑不出一丝差错的模样,只有离他最近的人才能发现那些隐藏在那副完美皮囊下的疯狂与偏执。
罗锐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位“俞总”身边最亲近的位置,自然是领会过他的疯狂之处的,但多年前刚刚察觉这一点的罗锐,却猛然发现自己已经置身蛛网的中央,被粘液裹挟,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蜘蛛”的一部分,进退不得。
后来“蜘蛛”死了,唯一的儿子远赴他乡多年未归,那些远程的控制手段在罗锐看来只是孩童幼稚的游戏,如果不是害怕前任“俞总”的“粘液”仍在眼前这位段总手中,他或许早可以……
罗锐一直觉得段珏是不会构成任何威胁的,虽说是那位的亲生儿子,但一逃就是这么多年,还选择了D城那种一言难尽的地方,人是极容易被环境改变的,罗锐打心底里觉得,这位段总和“俞总”是无法相比的。
即使是在段珏回来的第一天就展现出了雷霆手段,罗锐依仗自己多年的经验阅历和底蕴,也只是觉得段珏作为唯一一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控制起来稍稍会有些难度罢了。
——可刚刚那个眼神是怎么回事?怎么会那么熟悉?
那个曾经无数次让他后背发毛,这么多年也依旧徘徊在每一次的噩梦中的眼神,居然被完完全全的复刻了出来,巨大的阴影随之而来。
而段珏很明显没有模仿的成分。
“抱歉,段总。”罗锐又推了下眼镜,这一次的手指有着不易察觉的轻微颤抖。
“嗨,紧张什么。”段珏笑着将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我就随便问问,罗叔叔可是公司的老干部了,以后也要多仰仗您的提点了——资料留下吧。”
他的眼里没有多少笑意。
罗锐躬身,放下资料走了出去。
.
段珏把眉心都掐出红印了,还是不能平复心中的烦躁,索性下楼散散心。
附近有一片面积不小的森林公园,傍晚时常有大爷大妈去遛弯,段珏没加入遛弯大队,只找了片有健身器材的空地,保持引体向上的姿势吊在单杠上发呆。
“少年好臂力啊。”
轻佻又略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段珏回头。
男人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眯着眼笑的时候像只揣着坏的狐狸,作为这些年为数不多和段珏保持联系的人,在帮段珏监视并保障公司不脱离掌控范围的同时,他像只真正的狐狸一样,不知道从段珏这里掏了多少好处。
“……秦社长。”
段珏从单杠上下来,朝秦樗伸去手:“这次回来还没来得及请你吃饭。”
秦樗,富二代圈子里赫赫有名的玩咖,首富独子,和段珏是初中校友,不是一个班,但机缘巧合认识上了,算不上十分亲近,但兴趣相投,比普通同学稍稍多那么一丝情谊。
当然,这二人现在的情谊是建议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的,所以彼此都笑的虚情假意。
不过秦樗比段珏多了几分真情实感,毕竟从他这儿薅了不少羊毛,现在看段珏就像在看一座闪闪发光的金矿一样。
二人交握的手摇了两下,很快就松开了,秦樗说:“吃饭是小事儿,段总这次回来是准备常住?”
这就是问合作的意思了。
段珏露出一丝苦恼:“我倒是有这个意向,只是家里孩子大学还没毕业,总得缓缓再说。”
“孩子?”秦樗的吃惊比他的笑要真实一百倍:“你孩子都上大学了?!”
段珏沉默了一瞬,按这个逻辑的话,他得八九岁就当爹了,这秦樗是脑子不灵光吗。
不过这些吐槽自然是不能展现出来的,段珏耸肩,尽量轻松的说:“不是真的那个孩子,是我的恋人。”
“哦——哦!”
秦樗抚掌,夸张的笑了两声:“这样啊!”
“是这样。”段珏点头。
“那就期待我们未来的合作了。”秦樗笑着说。
段珏的脸都快笑僵了:“一定。”
“哦对了。”秦樗像是一副才想起来这茬的样子,拍了拍脑袋:“这段时间听说你在打听人?”
段珏明白,这应该就是秦樗的真实目的了。
“是,怎么了?”
“没什么。”秦樗说:“只是你打听的人里有两个是我社里的人,好奇一下。”
“哦?”段珏眯起眼。
秦樗双臂抱胸,微微蹙眉:“这可怎么办啊段总,你要是找麻烦找到我的人身上,我可是会很为难的啊。”
二人对峙良久,段珏叹了口气。
他挺烦这种老是不把话说明白的人的,他身边的比如宋晁,基本上都是有话直说的性格,磨磨唧唧遮遮掩掩的说话模式在后街一般来说很容易被打。
但眼前的人又是绝对不能得罪的,不仅不能得罪,还得把关系给维护好了,毕竟自己这边家里都死绝了剩一个光杆司令孤军奋斗呢,人家可是父母双全挣钱跟玩儿似的标准富二代。
真累啊。
“秦社长想要什么直说就行。”段珏说:“毕竟我在H城也不太熟悉,以后的事情还得劳烦您多关照了。”
“关照不关照的太客气了。”秦樗的眼睛都快笑没了:“我和段总那是多少年的朋友?帮朋友的忙怎么能叫关照呢……那两个人是怎么得罪你了?说来我给你评评理?”
比起像这样欠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归还的人情,段珏宁愿秦樗当场开价找他要钱,但就像罗锐说的,这里毕竟是H城不是D城,他脱离太久,很多事情段珏做起来是不太方便的,所以秦樗这条线得好好利用,即使这男人狡猾又爱兜圈子,段珏也只能暂时顺着对方的心意来。
“是这样……”他简单描述了一下宋晁的事情。
“岂有此理!”秦樗听后一脸愤慨:“这太过分了,我完全能理解你的心情,你放心,那两个人就交给我了。”
“……”
这种憋屈感很多年都没有过了,段珏放空了两秒,脑内飞速运转着。
“秦社长。”他开口:“剩下那部分人,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帮忙介绍点处理经验。”
秦樗当然是乐意的,毕竟段珏欠他的人情越多他就获利越大:“你讲。”
段珏凑近后在秦樗耳边咬了几句话。
“你……”秦樗脸上闪过惊诧:“段总,你要知道我可不是混□□的啊。”
“没有那么夸张。”段珏平静的表示:“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运作体系,我只是想要您为我提供一些关于它底线的线索而已。”
“段总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我能帮你给那两人下绊子,也只是因为他们恰好是我的员工而已,毕竟我也没有手眼通天到那种地步——毕竟我可是遵纪守法的模范市民呢,看不出来吗?”
段珏摇头:“没有劳烦您动手的意思,只是这里我毕竟不太熟悉,总得有人领着,以免引火上身呐。”
秦樗没说话,应该是在衡量其中的利弊,段珏不觉得他会拒绝,这要求对秦樗来说,风险几乎等于没有,而他那些假模假样的自谦,也都是双方心照不宣的。
“……段总还真是,情深义重。”
过了一会儿,做好决定的秦樗又换上那副和蔼可亲的假笑,拍了拍段珏的肩膀:“你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不答应不是显得不够兄弟了?哎,不过你别怪我八卦啊,你这位大学生是什么来头?值得你这么……付出?”
“没什么来头。”段珏扫了一眼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只是我的……恋人。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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