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而未亮的时候，整体是呈现深邃的灰蓝色的，又掺了点白，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昏暗的光线让一切都陷入朦胧的状态，罩着薄纱似的，拨不开，也看不清。
但抬头望天的时候，宋晁还是看见了一颗很亮很亮的星星，对比糊成一坨的月亮，它格外的显眼，穿透了昏暗的浮云，直直展现出来。
“这是启明星。”段珏一如既往的能看出他心中所想：“也叫长庚星，太白星，它比太阳出来的早，也比太阳消失的晚，就算别的星星都看不见，你也能一直看见它。”
凉风习习，宋晁被段珏牵着走在街上，他们刚从烧烤摊离开不久，街上零零散散的全是刚刚一起散掉的人，有人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就会醉醺醺的打个招呼，段珏微微点头算是回应，宋晁也就跟着他点头。
“我小时候天上还有很多星星。”宋晁看着天空说：“还有萤火虫，现在都看不到了。”
“有的。”段珏说：“D城就有能看到很多星星的地方，只是你不知道……等等等等我靠边坐一会儿，头晕。”
宋晁借了段珏一个肩膀，让他扶着走到路边坐下。马路牙子不知道积了多少灰尘，不过这会儿谁也不会计较这一点，段珏微微闭着眼睛，把脑袋歪在宋晁肩膀上发晕。
“我带你去看……星星和萤火虫。”段珏微眯着眼，像做梦一样呢喃着。
“听起来像电视剧里的桥段。”宋晁一点儿没被他打动：“好没新意。”
“你挺会毁气氛的。”段珏叹气，但又很快接道：“没关系，那我们去看点儿别的。”
“什么？”
“跟我来。”
停顿了几秒后，段珏突然站了起来，还拉了一把宋晁，尽管自己的脚步有点虚浮。
“你慢点！”宋晁提醒着。
“没事。”段珏回头冲他一笑：“快走了。”
他右耳的耳钉借了路灯的光，正在闪闪发亮，就像天上那颗一直亮着的星星一样。
只要看着他，就不会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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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被段珏从车棚里推了出来，那丑陋的红色顶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修好了，只不过上面还焊了一块儿蓝色的铁皮，本来就不怎么好看，这下更丑了。
宋晁都不知道段珏对这玩意儿是有什么执念，就非得紧着它使劲折磨。
“请上座。”段珏弯腰，抬起胳膊做了个指引的手势。
宋晁坐进了熟悉的位置。
冬天的时候，这玩意儿漏风漏的叫人心烦，但是夏天，尤其是这个黎明前夕的时间段里，从脚底灌进来的缕缕凉风还是挺舒服的。
天色未明，往外看出去还是一片朦胧的深蓝，段珏似乎心情很好，一边骑车一边哼着歌，摇头晃脑的。
哼的还是两只老虎。
“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耳朵，真奇怪，真奇怪……”
过了一会儿又变成了喜庆的“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
“你只会这两首吗？”
听了一会儿，宋晁忍无可忍的说。
段珏偏头想了一会儿，又开口：“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哎。”宋晁叹气，第一次真切的意识到其实段珏比他大蛮多的。
三轮摇摇晃晃的开了很久，也许也不是特别久，因为段珏让宋晁下车的时候，天才刚刚开始亮，连太阳都没见着影儿。
坐太久了，加上一夜没睡，宋晁有点晕乎，下车的时候段珏伸手扶了他一把。
反观段珏，神采奕奕，一点儿都没有通宵后该有的萎靡，甚至眼神比吃饭之前还清澈了，看起来是酒醒了。
“你刚刚是酒驾啊。”宋晁突然反应过来。
“你重点抓的一直都蛮奇怪的。”段珏缩了缩脖子，拢起外套，将拉链严严实实的拉上了。
这个时间点虽说不如白天暖和，但没有风的时候还是有些闷热的，大概也只有段珏会觉得寒冷。
眼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除了汴和寺，宋晁还没在D城去过这样有大片树木的地方，这里看起来就人迹罕至，丛生的杂草中看不出任何道路的痕迹，不过没了城市的喧嚣，耳边只有清脆悦耳的鸟鸣，还有那掺杂着树木和泥土味道的清新空气，叫人心情舒畅。
段珏看起来倒是熟门熟路，宋晁感觉这整个城市就没有他不熟悉的地方，只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摸了根棍子拿在手里，一手牵着宋晁，一手拿着棍子戳戳探路。
走的时间长了，宋晁就能看出来，眼下脚踩的草似乎比周围都矮上那么一小截，证明段珏走的这条道，至少以前应该是经常来的。
段珏是在玩城市大开发吗？怎么什么偏僻地方都能给他找着了。
一路上没有看手机，头顶又有茂盛的枝叶遮挡，只隐约有稀疏的光线落下来，寥寥几缕，极其浅淡。宋晁没有办法分辨时间，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走了多久了，这个状况，如果段珏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他肾摘了都说得过去。
宋晁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别笑。”段珏突然一脸神秘的回过头，拿着木棍的那只手放在唇上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听。”
听什么？
还没来得及发问，宋晁就听见了鸟鸣之外的不同寻常的声音。
哗啦哗啦……
很清脆，像鞭子抽打在柔韧的皮革上，连续不断的，密密麻麻的，涌动着的。
是水声。
宋晁猜到了谜底，抬眼对上段珏的笑容：“这里有瀑布。”
“嗯。”段珏轻快地回答着：“是个小瀑布，不算大，但是也很好看，这个季节去刚刚好。”
这可真奇妙，段珏总能发现这种像秘密基地一样的地方，宋晁想，大概是因为早些年的他在这里实在是无事可做吧。
又过去了不知道多久，宋晁走的有点累了，虽然感官上好像没有走很久，但这并不是人工开凿出的道路，坑坑洼洼的山路走起来格外费劲，不过想着瀑布马上就要到了，他也懒得跟段珏说自己想休息一会儿。
没想到段珏先发现了：“你要歇会儿吗？”
宋晁还没回答，段珏又说：“算了你别歇了，也没地方坐。”
确实没地方坐，路边稍微大一点的石头上都落了好几层鸟屎，仔细看还爬着蚂蚁和各种昆虫。
“多嘴问这一句。”宋晁叹气。
段珏心情很好，笑声也格外爽朗：“马上就要到了，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差不多了，很快的。”
宋晁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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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二人的深入，水声越来越大，头顶的枝叶慢慢变少了，稀薄的阳光抖落下来，形成许多支倾斜的光柱，光柱里可以看见许多细小的尘埃漂浮在空中。
不用段珏再次强调，宋晁也知道是真的快到了。
又往前走了数十米，眼前豁然开朗，大片大片的阳光撒下来，只见水流从高处滚滚而下，摔在岩石上溅起的水花镀上了一层浅金，整条瀑布看着并不像段珏说的那样小，只是不特别高而已，整体还是相当磅礴壮观的，浸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颇有几分仙气飘飘的意思。
宋晁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很美。”
段珏站在他身后，替他感叹了这一句。
每次来这里，段珏都会有一种很强烈的现实割裂感，这里的山，这里翠绿的树，雪白的瀑布，金灿灿的像纱一样的阳光，都和城市的景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人在这里的待着，就好像能暂时脱离现实的所有烦恼，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在意，安安静静的坐在这里，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没有任何身外之物，也没有任何牵挂。
“你……蛮会找地方的。”宋晁对段珏说，眼中满满的都是意想不到。
“现在和你共享了。”段珏摸着他的脑袋，低头亲了亲他的鼻尖。
宋晁想起一些电视剧和小说里的片段，一边往瀑布那边走一边问段珏：“你来这里都干什么？脱了衣服在下面打坐这样的吗？”
段珏被逗笑了：“这位大学生，你也不看看这水冲击力有多大，给我冲散了都找不回完整的胳膊腿儿。”
“那你之前说它不算大？”
“比起别的瀑布确实不算……”段珏顿住脚步：“一会儿衣服可能会淋湿。”
宋晁不解：“哦。”
“你……”段珏看着他穿着的白色短袖，眼神犹豫。
宋晁这才明白他什么意思，有点无语：“两个男的湿了就湿了，有什么可遮的。”
“看你在家洗澡出来都穿那么严实我以为你介意这个呢。”段珏哈哈一笑，揽着宋晁往前走。
“那只是个人习惯……”宋晁企图解释。
“嗯嗯。”段珏点头，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那你下次洗澡出来别穿衣服让我看看呗。”
“那还是算了。”宋晁很快说。
段珏笑着没说话，搭在宋晁肩膀上的手抬了起来，揉捏着他发烫的耳垂。
宋晁颤了颤，还是没阻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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