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瀑布，水声就越发放肆震耳，裤脚和前襟都被溅上了水珠，宋晁看见那浩荡的水帘之后，赫然有一条长长的凹陷，正好遮挡了淋头而下的瀑布，通向另一端。
“这……是本来就有的吗？”
“不。”段珏平静的说：“我凿的，我每天晚上都背着你过来挖。”
“……”宋晁翻了个白眼：“幼稚！”
不管这条通道是怎样形成的，宋晁都要感叹一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这样震撼的美景，单凭人力是难以企及的。
“我们要进去吗？”
“嗯。”段珏看他一眼，宋晁的衣服已经半湿了：“真的不需要我把外套给你？”
“不需要！”
宋晁大步走了进去。
这通道不算宽，进入的时候就已经被淋的差不多了，进去之后也只能勉强容得下两个人并排走，水帘切着肩膀擦过，地上淌的水和瀑布溅起的水干脆直接让人从头到脚湿了个透彻。
还好段珏在上山前就提醒宋晁把手机留在车里，不然这会儿肯定得报废。
轰轰烈烈的水声中，宋晁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看向一直揽着他走在外侧的段珏。
段珏看起来心情好极了，唇边的笑意都显得那么真心实意，乌黑的发丝贴在前额，没有撩上去，这样倒显得他年轻了不少。
宋晁试图说话，但水声太大了，震得耳膜都隐隐发痛，说话肯定是听不清的。
通道很长，因为瀑布很宽，而且通道内有许多角度比较大的曲折，一眼都看不到尽头是什么样的景象，这样一直走着，其实还有些许恐怖，不过有段珏在身边，宋晁只觉得这样的体验十分新奇有趣。
瀑布外其实还是有几分闷热的，尽管树木多阴凉地也多，这个季节就注定不会凉爽到哪儿去，瀑布里面倒是十分凉爽，甚至都有点冻人了，宋晁用脸贴了一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不出意料的没什么温度。
段珏就真的跟深山里的老鬼一样，不仅对这个地方极为熟悉，还有着尸体一样的体温和肤色。
宋晁想的很入迷，他总爱脑补些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段珏余光瞥见他，立马就洞悉了这小子又在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了。
宋晁那脑袋一天到晚就不能念他点儿好的吗？
.
二人行走到通道中间部分，段珏突然停下脚步，转脸看着宋晁。
他们心照不宣的一个抬头一个低头，接吻。
和对方柔软的嘴唇触到一起的时候，宋晁感觉耳畔的水声都变小了。
亲吻时他总是这样，身外的五感都退化了一样，更加清晰的感受都来源于自己的身体内部，譬如扑通扑通作响的心脏，与自己的唇舌纠缠的属于另一个人湿润灵活的舌尖，像被热流淌过的四肢百骸，轻飘飘的，就快要飞起来了。
宋晁一向是习惯闭眼的，但这次段珏拍了拍他的腰，示意他睁眼，于是宋晁睁开一只眼睛，把段珏带着笑意的眼神尽收眼底。
干嘛啊……
宋晁很快又闭上了眼睛，感觉瀑布带来的凉气都逃窜走了，脸颊和耳根，甚至脖颈都烧了起来。
身后的石壁湿湿的，还有点硌，不过段珏用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宋晁并不难受。
漫长的吻结束，宋晁喘着气，抬眼看着段珏的时候，受刺激的眼尾亮晶晶的。
段珏笑着亲吻他的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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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的尽头淅淅沥沥往下滴着水，还比较密集，看着像是顶上有裂缝的样子，湿透的二人自然不会再在意这个，直接穿了出去。
水珠让宋晁暂时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面前出现了一片不算特别大但还是有点大的湖泊，与瀑布相连，铺出去了一段距离，少远一点的地方平静得很，涟漪都没有几道。
让宋晁惊讶的是，这湖泊的水极为清澈，可以将湖底的碎石和细沙看得一清二楚，与此同时还很浅，约摸只到人膝盖的深度。
“连条鱼都没有啊。”宋晁边走边顺口说。
“水至清则无鱼啊。”段珏回答他。
宋晁看了段珏一眼。
他只是寻常的感叹，或者说其实就是句废话，段珏还是当成个正经问题来回答了。
“我要下水。”段珏这样说着，已经脱了外套和短袖，这些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被风一吹更凉了，还不如直接脱了。
湿衣服被随意的挂在了树杈上被阳光晒着，鞋这种不容易干的就放在了树底下，随缘看它几成干了。
宋晁没脱衣服，他是公共澡堂没有隔间都不愿意进的类型，不太习惯赤条条的暴露在外面。
低头弯腰将裤脚挽到膝盖，湿透的裤子格外紧，都不用担心往下掉。
将鞋袜都放好后，宋晁抬头望湖中心看去。
以段珏的身高，这个深度连他膝盖都没挨着儿，还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日头已经逐渐攀升了上来，阳光也慢慢茂盛，他皮肤又白，在这光的照耀下整个人跟个大灯泡一样，身上纵横交错的疤也虚化了不少。
段珏盯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目光没有聚焦点。
宋晁刚想问，就看见他整个人蹲了下去。
干嘛呢？
宋晁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脚踩进湖底，小小的石块有些棱角，硌的他脚疼。
但宋晁又停下了，因为段珏就算蹲下，水也没有很高，不过刚到他腰际。
对方很明显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再说这么浅的水，游都游不动，而且还有个大活人站旁边，宋晁就不信段珏还能当着他的面把自己淹死了。
那就太搞笑了。
宋晁淌着水走了两步，找了块湖边凸出的大石头坐着，反正这会儿衣服都湿了，他也不在乎石头脏不脏了。
段珏蹲下后有一会儿没动，估计是在适应温度，毕竟虽然现在天气很热，阳光也很足，湖水还是有些凉的，而且他那么怕冷。
适应了一会儿后，段珏明显脸色更白了，都快要透明了，宋晁都怀疑他马上就要融化在水里了。
刚准备出声，就看见段珏慢慢的躺了下去。
要不说他看起来对这里熟悉的不得了呢，看看这躺下去的自然程度，跟在家里上床睡觉没什么区别。
但是就这么躺下去了岂不是要沉水底去？宋晁又准备站起来，然后就看见段珏摊开四肢，悠悠的浮在了水面上。
……
从山中老鬼到湖面浮尸，段珏就不像个阳间的玩意儿。
宋晁多想手机能在身上，好把这一幕拍下来。
“你别老琢磨我坏事儿。”
段珏的声音远远的从水面上传来，水面上的身体也随着说话一沉一浮的：“念点儿你……念点儿我好的吧。”
“我想什么了！”宋晁马上提高音量掩饰自己被揭穿的心虚。
段珏笑了，他一笑，身子就沉下去一截，呛了几口水后终于不敢笑了。
宋晁其实是想学他飘在水上的，但又没好意思，也怕呛水，就没开口，安静的坐在石头上，看着近处金色的湖面。
这一刻的氛围太美好了，远离喧闹的市区，待在这世外桃源样的地方，什么烦恼都被暂且抛诸脑后了，坐在石头上，小腿浸在湖里，吹着凉风很是舒服，而最令人安心的段珏就飘在不远处。
……
不行，用“飘”这个字来形容，还是太诡异了。
水声响起，宋晁再次抬头，段珏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这水太清澈了，将他游动的姿态显的一清二楚，也真亏这么浅的水他也能游起来，跟个大号蟾蜍似的。
宋晁看着那水鬼似的白影向自己靠近，再次可惜没带手机。
正想着，段珏一下子从水里钻了出来。
冰凉的水珠甩了一脸，宋晁眯着眼睛，逆着光去看段珏，透明的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有些挂在睫毛上，有些顺着脸部的轮廓往下滑去，留下亮亮的水痕。
……好吧，用蟾蜍形容他真是太冒犯了，至少这张脸就让人无法忍心用这种词形容。
“开心吗？”
段珏用手撑着膝盖，弯下腰问宋晁。
宋晁点点头，谈不上多激动，但是他现在的心情非常舒畅：“你呢？你开心吗？”
“开心啊。”段珏笑眯眯的回答：“有你在就开心。”
虽然他这么说，宋晁还是能看出来段珏眼中依然有挥不散的郁闷。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了，后街的那群人却不知情，还在为他的回归欢庆，昨晚那样热闹温馨的场景，以后只怕都很难再有了。
这美丽壮观的瀑布可能也只剩最后寥寥数面可见了。
段珏似乎是准备进行一场盛大的怀念仪式，要把D城所有他印象深刻的人事物都留在脑海里，这座城市，这座其实算不上美好的城市，还是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和替代的，值得反复描绘的回忆。
段珏顺着石头坐在了宋晁腿边，下半身泡在水里，后背靠着石头，留下一个头顶给宋晁。
宋晁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段珏的头顶，梳理他湿透的头发。
日头太足，随便拨了拨头发就半干了，但这太阳也晒得宋晁受不了，慢慢的他也坐到了水里，和段珏肩并肩。
段珏伸出跑的指纹都皱了的手，放在阳光下仔细看着，像是不经意的问宋晁：“这里好吗？”
宋晁答不上来。
他知道段珏问的不是瀑布，是D城，而D城从他的视角来看，基本算是没一点儿好了，但对段珏来说，这里是很特殊的，他说好，太违心了，也很假，段珏不用看表情都能听出来，他说不好吧，显然不合适。
还好段珏不会让他为难。
“说好太为难你了。”段珏说：“但是这么乱的地方，也有自己的秩序，也有自己运作的方式，也有……”
段珏叹了口气。
也有他牵挂的东西。
“其实你也可以留下来。”宋晁尽量平静的说：“我也可以在这里找个工作，毕竟我妈住的也挺习惯的。”
段珏摇头：“不。”
再牵挂的东西，在他心里都没有办法和失去段长明的伤痛比拟，只要待在这个地方，就等于在一遍一遍撕开自己的伤口，段珏没有这种喜好。
看着身边目光担忧的宋晁，段珏毫无征兆的落下了眼泪。
“哎！”宋晁下了一大跳，慌乱的抬起手：“怎么了啊……”
这好像还是段珏第一次当他的面流下眼泪，宋晁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用手擦，段珏脸上的水只变得越来越大，冰凉的湖水混合着滚烫的泪水，是什么滋味只有段珏知道。
“我太累了。”
段珏抬手制止住宋晁的动作，一边把脸往水里埋去，一边说：“我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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