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心里压了太多事，时间久了是会把自己逼疯的。
宋晁也尝试着想让段珏说说那些积压在心中的烦闷事，虽说自己大概帮不上什么忙，但多少应该能分担点吧？
但段珏再次把脸从湖里抬起来的时候，脸上一点流泪的痕迹都没有了，最细微的情绪都被收好，藏进了每一寸皮肤的纹理中，眼中也是一片清明。
“你饿吗？”段珏说：“这里可找不到吃的，还得下山。”
“……”宋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慢慢就变了，眉毛也拧了起来：“段珏，你是拿我当傻子吗？”
“不是。”段珏赶紧说。
“好。”宋晁点点头，刷的一声站了起来：“我看你要逞强到什么时候——你待着吧。”
“宋晁，宋晁！”
段珏急了，踉踉跄跄的爬起来，脚踩到湖底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斜着划开了一条口子，他却顾不上查看，一瘸一拐的走到放鞋的树下，蹬上鞋扯下衣服就朝宋晁追去。
宋晁是真生气了，几乎是用跑的，身影一闪就进了通道，段珏每走一步都有血从脚底渗出来，他并不怕痛，只是这别扭的感觉很影响步伐，想快都快不起来。
“宋晁！”
段珏还在大声喊着，但是显然，宋晁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宋晁的脾气说好是真的好，总体来说算得上温和，最多也就闹闹小别扭，但这样的人生气起来也是真实在，段珏都追出通道了，他依然连个音儿都没有。
但段珏知道他一定就在前面不远处，宋晁并不熟悉这里，当然是沿着上山的路走最安全。
段珏眼看追不上，心一横，脚一歪，直接朝旁边倒去，同时很有技术含量的惊呼了一声：“哎呦！”
听到那声惊呼，宋晁猛的扭过头。
他耳朵灵敏的很，下一秒就听见了身体砸进草丛的闷响，和忍着痛意的哼哼。
顾不上生气，宋晁赶紧往回赶。
这毕竟荒郊野外的，段珏要是掉进什么坑里或者滚下山了，那可就是性命攸关的事儿了。
一深一浅的跑了回去，宋晁一眼就看见歪在路旁，脸色痛苦的段珏。
段珏还在□□着：“哎呦，哎呦……”
他不这么叫还好，他一叫宋晁反而怀疑起来，毕竟段珏可不是那种受了伤使劲嚎的人，最多嘶一声就忍住了。
看着宋晁怀疑的目光，段珏生怕他觉得自己在骗人又给气跑了，赶紧说：“我脚划破了……”
宋晁皱着眉，表情依然很不好，但还是蹲下身去，查看段珏的状况。
早在他往回跑之前，段珏就脱了鞋，随手捡了根树杈子对着自己脚底的伤口使劲划拉了一下，本来不算严重的伤口在他的手劲加持下皮肉都微微往外翻了，这会儿正龇牙咧嘴的往外冒血，看着狰狞又可怖。
“你……”宋晁显然慌了，在自己身上徒劳的摸索着，想要先找东西帮段珏缠住伤口。
可惜什么都没摸到。
段珏就静静地看着宋晁惊慌失措的样子，脑袋还在草丛里，刺的他浑身都不舒服，宋晁怎么就不知道先把人拉起来呢？
“你先起来！”
正想着，宋晁就开口了，然后上手扶着段珏坐起来。
段珏刚刚那一摔可是结结实实的摔的，虽然有草丛垫着，颧骨的位置还是蹭伤了一小块。
宋晁没太多犹豫，抬手脱了自己的上衣给段珏：“撕！”
段珏还震惊于宋晁居然脱衣服了，完全没反应过来：“撕什么？”
“衣服！”宋晁把上衣塞到他手里：“你劲大，快点。”
“我就这么好用……”段珏一边嘀咕一边照做了，浸了水的衣服撕起来还挺有韧性的，就是声音让人有点牙酸。
撕成条状的短袖被宋晁拧干，小心翼翼的缠在了段珏的脚上。
“疼吗？”他一边缠一边问。
倒不是不疼，只是这点儿疼痛于段珏来说跟不疼也没差到哪儿去了，从前他受的哪一次伤不比这疼？只是看着宋晁紧皱眉头的样子，不疼也得疼。
“有点。”他说。
这话在宋晁耳朵里就变成了“非常疼”，因为段珏是个能死扛就死扛的性格，他说有点那一定不止是有点。
宋晁听说人脚上的穴位特别多，都对应着五脏六腑，所以虽然段珏只是皮肉伤，甚至伤口看着都不算太深，他还是很紧张。
“怎么办……”
宋晁皱着眉：“要不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下山拿手机叫人。”
这会儿段珏看起来又不那么疼了，他把手搭在宋晁的肩膀上：“没事，还能走，你扶着我就行。”
掌心光滑的触感提醒了段珏，他脱下外套，披在宋晁身上：“将就一下。”
下山的路比上山坎坷多了，主要坎坷在段珏受伤的那只脚上，还有二人一踩就吧唧出水的鞋，紧贴在身上的衣服，怎么走都不舒服。
但宋晁顾不上这么多，他的心全悬在段珏的脚上了，连刚刚为什么生气都忘了。
明明之前看过段珏胳膊大开裂的样子，还被自己一巴掌抓的伤口崩开了，但那时毕竟还是比较疏远的关系，那会儿的宋晁可完全不会心疼段珏。
两人跌跌撞撞的下了山，段珏准备去开车，宋晁拦住他。
“我来吧。”宋晁说。
段珏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车：“这玩意儿拧把手就可以，脚不用动。”
“我来。”宋晁加重了语气。
段珏只好妥协。
让宋晁开车总比让宋晁继续生他气来的好。
段珏倒没有怀疑宋晁会不会开三轮，这东西他觉得手能动的都能开得动，比小电驴都简单。
三轮嘎吱嘎吱的响了起来，宋晁快把把手拧断了都嫌不够，这三轮的优点是有，但也太慢了。
他总觉得慢一步段珏身上的血都得流干。
段珏鲜有坐在三轮后面的体验，今天尝试了一下，感觉还挺不错的，就是脚底呼呼灌风，和湿透后贴在皮肤上的衣服一中和，简直让他如临寒冬。
好不容易到后街的时候，段珏都快冻成冰块了。
“回家找二顺。”他叫住宋晁：“不去诊所。”
宋晁理都不理，开着三轮在繁杂交错的巷子里穿梭着，很快就到了诊所门口。
段珏早知道这个结果，叹了口气，一瘸一拐的走了进去。
“哟，小段呐，好久不来了。”
坐在桌子后看报纸的老头把眼镜往下拉了拉，提着眼看向刚进门的二人：“这是脚伤着了？”
“拉了个大口子。”宋晁代替段珏，皱着眉说：“看着不浅，您给瞧瞧。”
老头呵呵了两声，并不以为意，诊所开在后街这地方，什么伤口没见过，混混们普遍都不太乐意去医院，早些年伤太重死在这店里的人都有不少。
尤其是这个段珏，前几年算是他看着伤过来的，后来混上老大了也就不怎么受伤了，而且他自己都不太在意自己的伤，草草处理了事，反正总会好的。
“坐，坐。”老头指了指打吊瓶坐的椅子：“怎么衣服还是湿的呢，你不是最怕冷了吗？”
宋晁嘶了一声：“我回去给你拿衣服！”
“不用！”段珏连忙叫住他：“很快就好了，到时候再回。”
宋晁回过身，那老头已经给段珏冲洗干净了伤口，熟练的包扎起来。
“这……都不用缝针的吗？”
其实宋晁都不知道诊所能不能缝针，只是段珏肯定是不乐意去医院的，而且从前听二顺说过，后街有人受伤了要不是自己处理就来这诊所，他便觉得这诊所对处理这些很在行。
看这样子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段珏的脚都那样了……
“有什么好缝的。”老头瞥了宋晁一眼：“你看起来像个聪明的，怎么……”
“咳咳！”段珏咳嗽两声。
老头不情不愿的闭上了嘴，又看了宋晁一眼，然后慢吞吞的收拾起刚刚包扎用的工具，打着哈欠走回了桌子后，拿着报纸看了起来。
宋晁感觉自己应该是被人当傻子了，拧着眉打量起段珏的脚来，难道真是自己关心则乱？段珏这脚一点都不严重只是划了个小口子？
段珏真怕他一会儿回过神反应过来那口子只是看着吓人罢了，赶紧出声：“好冷。”
愁眉不展的宋晁带着段珏回了家，其实他完全没必要自己受这个折磨，毕竟段珏老大一个了，随便从后街抓两个小伙子肯定都乐意干这个活，而且比他效率高，但宋晁偏偏不许别人来。
冷眼旁观着段珏单腿在楼梯上蹦到了筋疲力尽，宋晁才大发慈悲递了个肩膀过去。
这小子狠起心来也太狠了，段珏意识到了。
应该算是件好事吧……段珏心想。
.
脱掉湿透的衣服，段珏打了个喷嚏。
宋晁冷哼了一声，似乎是在说活该。
“你先去洗……”段珏抽过桌上的纸捂住鼻子：“……阿嚏！”
宋晁没说话，拿着把小凳子去了浴室，哗啦啦的放水声响了很久，然后他又出来了。
“进去。”宋晁看着坐在沙发上冲着取暖器呵手的段珏说。
“啊？”
段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硬拉进了浴室。
升腾的热气挤满了狭小的空间，暖和的让人都有点喘不过气来了，段珏坐在小凳子上，高大的身体被迫缩成狼狈的样子，受伤的那只脚架在另一只矮凳上，确保不会碰到水。
宋晁拿着花洒给段珏冲身体，表情不怎么好看，下手却轻柔，涂抹洗发水的时候更是小心翼翼，以免水进到段珏眼睛里。
段珏眨眨眼，刚吐出一个音节，宋晁就说道：“闭嘴，你现在说话我只想跟你吵架。”
好的。
段珏很识趣的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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