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晁想那句话想了一晚上，甚至还因此失眠了。
“更进一步”，什么叫“更进一步”？
他并没有告诉段珏对方的性别，段珏却不知是无意还是下意识就用了“他”，而这个“更进一步”的意思，如果没有理解错……
段珏怎么会这么想他？怎么敢这么想他？
宋晁疑惑又愤怒，疑惑的是段珏会那么自然的做出这种猜想，愤怒的是段珏居然会觉得他是同性恋。
虽然这二十年来宋晁没有对任何一位异性产生过悸动，但是同性？他也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同性恋”于宋晁而言，是一个神秘的群体，他并不厌恶，但也不怎么想自己被划分进去。
……
也许是人家打错了呢！
也许人家的输入法打ta出来的就是他呢！
这样一想宋晁就豁然开朗了，并出于自我保护机制迅速抹杀了其他可能性，大脑已经认定了段珏就是打错了字。
嗯。
好极了。
家里没有全身镜，宋晁就站在电视机前来回蹲起观察自己，简单的白色卫衣和黑色工装裤，和平时的打扮并无二致，刚洗过的衣服散发出淡淡的柠檬清香，早上刚洗过的头发蓬松又干爽。
这样……应该符合段珏所说的要求吧。
大概是因为很少接触比自己大那么多的男人，宋晁对段珏说的话存在一种本能的信任，这份信任来的莫名其妙，估计连段珏本人知道了都会觉得震惊。
说起来段珏多大了呢？看起来是三十左右的样子，估计八九不离十，这么大个人居然不去找正经工作而是去做了混混头子……啧。
老妈从宋晁身后经过，见他愣愣的站在原地于是出声询问：“干什么呢？不是要出去玩吗？”
“嗯马上。”
宋晁最后检查了一遍，手机，充电宝，钥匙，纸巾，上衣没有不小心塞进裤子里，头发也没有乱，很好。
“我出门了！”宋晁说着。
“哎等等。”老妈拿着一件外套追上来：“今天晚上要降温，多穿两件。”
宋晁看了一眼，是件黑白色的棒球服，和今天这身也算搭配，于是没什么抗拒心就穿上了。
推开门走出去，阴冷的楼道不知从哪道窗缝钻进一点儿凉意，冻得人直打颤，走出单元门后又是洋洋洒洒的阳光，不怎么强烈，却能给人以温暖的错觉。
早起去和朋友玩，这种事宋晁还是第一次经历，坐在公交车上摇摇晃晃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一起晃动了，一贯的冷淡也无法很好的维持，嘴角持续性上扬一段时间后已经无法顺利的扯平了。
真是……
宋晁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摇了摇头。
.
“今天真帅。”
张旸上下打量了一遍宋晁，吹了声口哨。
“你也是。”宋晁难得的好心情，居然还破天荒的冲张旸笑了笑，把对方吓得够呛。
等走近了，宋晁才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料味，像花果的混合，于是耸动着鼻子：“你喷香水了？”
“啊……”张旸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喷了点儿，不难闻吧？”
宋晁摇摇头。
是不难闻，只是相对于这种甜腻腻的气味，他更喜欢冷调的木质香，哪怕是略呛人的烟草味，都比甜香让他舒心。
宋晁去排队领票，正逢国庆假期，买票的队伍一眼都望不到头，他生平最讨厌排队，正在思考要不要和张旸在大门口拍个照片做证据算了，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脑袋。
段珏很高。
比周围的人都高出大半个脑袋的程度。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快排到售票口了！
宋晁连一秒犹豫都没有，没有思考段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连招呼都没和张旸打一声就快步走上前，迅速的把手机上的二维码往段珏脸上怼去：“帮我取个票！谢谢你！”
.
段珏被突然怼到眼前的手机屏幕吓了一大跳，差点把怀里抱着的二顺的妹妹给丢出去。
“……您有事吗？”他惊魂未定的转头，看到了宋晁闪闪发亮的眼睛。
“帮我取个票。”宋晁说：“求你了。”
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理直气壮，哪怕是在拜托事情。
真是奇了怪了。
段珏把孩子往上颠了颠，感受到宋晁疑惑的目光后也懒得解释，只是轻轻扯起嘴角：“我为什么要帮你取票？”
“你排的快。”宋晁陈述着客观事实，目光不断往那个趴在段珏肩头的孩子身上扫着。
居然有孩子了！孩子还那么大了！看起来得有四五六岁了吧！
天呐！
“我排的快。”段珏慢悠悠的重复了一遍，迈开腿把前面的空隙补上了：“关你什么事？”
眼看他快排到了，宋晁有些急了，一把抓住段珏的胳膊：“求你了。”
随后又想了想，讨好似的叫了一声：“哥。”
“……”段珏挑眉，半垂着眼皮盯着宋晁。
宋晁自然是毫不畏惧的迎上他的目光，不过还捎带了一丝恳求的意味，这对他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行吧。”
数秒过后，段珏轻笑着挪开眼，伸手捞过宋晁的手机，慢慢咬字：“亲爱的弟弟。”
.
“那人你朋友？”
张旸捏着票，看了一眼刚把孩子放下来牵在手上的段珏：“连孩子都有了啊……”
“不是朋友。”宋晁被阳光晃了晃，不由得眯起眼，抬起手挡在额前：“只是一个认识的人。”
说罢他又顿了顿脚步，问道：“今天很冷吗？”
“嗯？”张旸看了一眼他的穿着：“还好吧……你冷吗？”
“没有。”宋晁摇摇头。
只是看见段珏穿了厚重的棉服感到奇怪罢了。
.
“朝朝小朋友，你到底想看什么？”
段珏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面前的小女孩。
二顺这两天有事儿脱不开身，就拜托他帮忙带带自己的妹妹，这孩子还算听话，就是不爱说话，是个闷葫芦，想要什么想吃什么都得别人猜。
此时这姑娘就站在指示牌下面，仰着头瞅，一句话也不说，也不走动。
段珏只能无奈的把指示牌上的字全部给她念了一遍，在念到“蟒蛇”的时候，朝朝望向了他。
行吧……这小孩儿的口味真是奇特。
“先说好，你要是被吓哭了不准跟你哥告我的状。”
其实告状也没事，二顺就算反了天也不敢在段珏面前耍横，但是没有这种必要。
蟒蛇馆离他们所在的地方很近，走两步路就到了，人不太多，段珏也就不用再抱着朝朝，他太高了，牵着这孩子的话自己和孩子都难受，索性慢悠悠的跟在朝朝身后。
小女孩踮起脚，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的蟒蛇，嘴巴长成了大大的“o”型，段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觉得也不过如此，身披鳞片的动物懒洋洋的盘踞在角落，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色泽，丧失了原有的风范。
再凶猛威风的野兽，被拘在小小的格子里，让人看了也只觉得憋屈。
室内寒气重，段珏裹紧了身上的棉服，却还是感觉有丝丝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十分后悔没有穿的再厚一点出来，慢慢的他开始意识昏沉，大概是这段时间一直没睡好的原因，脑子像被泡进了混沌的海水里浮沉，脚步也开始打飘。
这种症状直到他出了蟒蛇馆才逐渐好转。
朝朝是个小孩儿，察觉不到身后大人微妙的变化，一到了人多的地方就自动站好，等着段珏来抱她。
段珏当然不可能在一个孩子面前展示自己的脆弱，尽管脸色惨白的像鬼一样，还是抱起朝朝，让小姑娘坐在自己的左臂上。
“下一个想去哪儿？”
.
“看看长颈鹿吧，好像是新来的。”宋晁提议道。
“行啊。”张旸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双手插兜，视线集中在宋晁的脸上：“是往这边走吧。”
“……哪边？”
宋晁注意到对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有些不自在的抖了抖肩膀。
“这边。”
张旸终于挪开眼，指向一个岔路口。
.
随着时间的推移动物园的人变得越来越多，毕竟是新开的景点，据说有不少珍贵少见的动物，虽然那些宋晁一个也没看到。
人真的太多了。
长颈鹿的观景台架在外露的楼梯上，小小的平台刚好够到长颈鹿脑袋的位置，游客们排着队依次爬上去合影喂食，每个人都有五分钟的时间，其实这里的人相对其他地方已经少了不少，但宋晁依然只是站在远处观望没有上前，原因是——
段珏正站在上面。
懒洋洋的靠在栏杆上，神情恹恹的，那张脸比别人死了三天都白，就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低头看向腿边的小女孩时，垂落的乌黑发丝把他衬得更像个鬼。
明明刚刚见他时脸色还没有这么苍白。
“哎。”张旸顺着宋晁的目光看去：“那是你朋友吧。”
宋晁阻止不及，张旸已经抬起手臂大声喊道：“大叔——好巧啊！”
大叔？
宋晁忍不住抬眼去看对方对于这个称呼会有什么反应，结果很让他失望，段珏只是冷冷的瞥了一眼这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当然也没有要回应的意思。
“谢谢你帮我们取票啊！”张旸继续喊道。
段珏干脆直接偏过头，不看这边了。
——倒是比单独面对宋晁时冷淡了不少。
宋晁尴尬的拍了拍张旸的胳膊：“别说了。”
“好吧。”张旸耸肩：“只是他不认识我却帮了我这个忙，想道谢而已。”
帮忙？对段珏来说，这恐怕根本不算是帮忙，只是被宋晁烦的无可奈何罢了。
不过任凭脑内思绪如何泛滥，宋晁脸上依旧是副别人欠他钱的债主表情，他双手插兜，等着段珏和长颈鹿的时间结束后才慢吞吞的挪过去排队。
段珏抱着孩子从他身边经过时，宋晁听见了一声“zhaozhao”。
他猛地扭过头，却只看见对方的背影。
听错了？
段珏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小名？
一直走到了平台上，宋晁才反应过来，段珏应该不是在叫自己。
哪有人叫完人名就走的，况且段珏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小名，叫的应该是那个疑似段珏女儿的名字吧。
……还真是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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