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万和贺衍吵架了。
其实他已经记不清吵架的具体原因了,大概是因为贺衍在厨房切菜时把芹菜末溅到了他的古董画册上。祁万心里闷得慌,像被揉皱的宣纸堵住了气管,他抓起玄关处挂着的那件墨绿色风衣——那是去年生日贺衍送他的,衣角还留着干洗店特有的铃兰香。
他索性穿上外套,决定出去散散心。
暮色像打翻的砚台,他沿着梧桐道拐进青石巷时,路灯刚亮起第三盏。巷尾有家店门半掩着,黄铜门环锈迹斑驳,檀木匾额上单刻一个“藏”字,字迹古朴,门面不大,却透着一股沉稳的气息,最后一笔如断刃般戛然而止。祁万想起上个月拍卖会上,那个总爱穿香云纱的Omega藏家曾神秘兮兮地比划:“西巷有家店,老板身上带着雪松混檀香的信香,你闻过就忘不了。”
祁万心里一动,推门走了进去。
推门时风铃撞碎寂静,扑面而来的雪松香让他腺体微微发烫。店内陈设雅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店主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式长衫,见祁万进来,立刻从柜台后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柜台后正在擦拭瓷瓶的男人抬起头,鸦青色长衫领口绣着暗银竹纹。祁万的视线却被那人手中的青花瓷瓶攫住——缠枝莲纹在暖光灯下流转着钴蓝色的光晕,仿佛下一秒就要顺着釉面滴落。
“先生好眼力。”店主将瓷瓶转向他,袖口滑落时露出腕间菩提手串,“宣德年间的苏麻离青,用的是郑和第六次下西洋带回的钴料。”声音像浸过雨水的沉香木,带着Omega特有的温润。
祁万没急着搭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瓷瓶上。他虽然不是古董专家,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对瓷器也算有些了解。这只青花瓷瓶确实品相极佳,釉面莹润如玉,青花发色浓艳而不失沉稳,瓶身上的缠枝莲纹细腻流畅,每一笔都像是精心勾勒而成。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瓶身,触感温润,没有一丝粗糙感。店主见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先生,您要是喜欢,我可以给您详细介绍一下。这瓶子是我从一位老藏家手里收来的,他家里世代收藏,要不是急需用钱,也不会出手。”
祁万指尖触上冰凉的釉面。八百年前窑火舔舐过的胎骨此刻正在他掌心沉睡,开片纹路如同老人眼角笑纹。
祁万没接话,只是将瓷瓶轻轻翻转,看向底部。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大明宣德年制”。字迹工整,釉色与瓶身浑然一体,他忽然想起贺衍书房里那方端砚——同样历经岁月摩挲的温润,同样令人心颤的完美。
“上周苏富比拍卖会上,类似的藏品...”店主话未说完,祁万已经掏出黑卡。结账时对方后颈阻隔贴翘起一角,溢出的雪松香混着檀香,让他想起被贺衍圈在怀里闻信息素安抚剂的夜晚。
抱着锦盒出门时,祁万故意忽略店主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暮春的风卷着柳絮扑在脸上,他摸了摸发烫的腺体,心想Omega之间总该有些同类的默契。毕竟Omega不骗Omega,到底还是相信同为Omega的店主人品。
祁万抱着瓷瓶的情似乎好了些,又拐进另一家店,买了几枚古币和一幅名画。古币上的锈迹斑驳,字迹却清晰可辨;名画的笔触细腻,色彩饱满,看起来颇有几分大家风范。
回到家推开门,迎面家里的小机器人——“700”。
“700”作为一个超智能的机器人,相当的英俊,功能上更是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忽略700的外型像个圆滚滚垃圾桶以外。
祁万将新买的瓷瓶、古币和名画一一摆好,然后退后几步,仔细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站在一旁的“700”的钢铁构造大脑里飞速运转着,显示屏上挂着崇拜的眼神,心道:他的主人贺衍还真是了解祁万,在今天早上临出门之前,人已经到玄关处在换鞋子,特意折回,来到“700”面前。和“700”的铁桶脑袋对视良久,轻叹一声开口:“今天祁万应该会出去,他可能……他会买一些收藏品,你跟着他和他聊聊天、说说话,别让他一个人无聊”
现在看来贺衍的话分毫不差。
700知道贺衍对祁万的在意,如同知道自己从众多机器人中被选中的原因,因为他的编号是700,偶尔700想到那条叫七千的狗,会莫名出现一种怪诞的想法,七万、七千、七百,这么算下来,它一个地表最强、宇宙无敌的超智能机器人,竟然比那条狗的辈分还要低一等,sad……
瓷瓶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瓶身上,釉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显得格外典雅。祁万越看越满意,让700过来算一下风水,把瓷瓶摆在最招财的角度。
当700的机械臂第17次调整瓷瓶摆放角度时,祁万透着光发现瓷瓶上一道裂痕。阳光斜切过瓶口内侧,细如蛛丝的瑕疵像道冷笑的唇纹。他猛地攥紧手中鉴定证书,羊皮纸在掌心发出哀鸣。
他皱了皱眉,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安。宣德年间的官窑瓷器,烧制工艺极为精湛,几乎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瑕疵。更何况,这道裂痕的位置太过隐蔽,像是故意做旧留下的痕迹。
祁万心里一沉,猜测自己又买到了赝品。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果然,还是被骗了。”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瓶身,心里一阵绞痛。虽然这只瓷瓶的做工确实精湛,足以以假乱真,但一想到自己又花了冤枉钱,祁万就忍不住心疼。他咬了咬牙,低声嘟囔:“下次可得看仔细了,不能再这么冲动。”
“主人,需要播放《鉴宝大师》第48集吗?”700的滚轮碾过波斯地毯,显示屏跳出流泪猫猫头表情包,“或者进行第53次赝品粉碎仪式?”
祁万把脸埋进贺衍常盖的那条毛毯里。木香混着Alpha信息素的味道刺得他眼眶发酸,恍惚间听见去年初雪夜,贺衍举着放大镜调侃:“我们小万买的不是古董,是跨越时空的浪漫。”那人说话时呼出的白雾,此刻都仿佛还在眼前,可是他们已经一整天没说话了。
就在这时,700滑了过来,显示屏上露出一个关切的表情:“主人,您看起来心情不太好,需要我陪您聊聊天吗?”
心神回来之后,祁万暗骂了两句自己没骨气,他才不会想贺衍,就算想了也不会告诉他,因为他祁万是个酷哥!!!
祁万百无聊赖的看了700一眼,叹了口气:“算了,陪我玩个小游戏吧。”
700的显示屏上立刻出现一个兴奋的表情:“好的,主人!玩什么游戏?”
祁万想了想,说:“我们用最冷漠、最简单、最不耐烦、不带任何感情的话对话。如果你玩不下去了,就说‘我爱你’。”
700的显示屏上出现一个问号,但还是乖乖点头:“好的,主人。”
祁万清了清嗓子,开始游戏:“你还爱我吗?”
700的机械音冷冰冰的:“不爱。”
祁万愣了一下,没想到700这么专业,入戏这么快。同时心里忍不住有些刺痛,700太没良心了,这么冰冷的话是怎么从它那冰冷的嘴里说出来的。本来就难过、现在听到700这样说,祁万登时更难过,但还是继续问:“你不记得我了吗?”
700:“不记得。”
祁万咬了咬嘴唇,皱着眉说:“我真要生气了。”
700:“随便。”
机械音在空旷的收藏室里回荡:
“爱过。”
“在忙。”
“你哪位?”
“说完了?”
当700第8次吐出“随便”时,祁万抓起抱枕砸向投影仪。全息屏炸开的星光照亮墙角那个青花梅瓶——去年七夕他错买的赝品,此刻正插着贺衍冒雨给他折的桂花枝。
祁万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我爱你。”
700的显示屏上出现一个纠结的表情,机械音也变得柔和了一些:“……我爱你。”
祁万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我爱你,你爱我吗?”
700的机械音再次变得冷漠:“不爱。”
祁万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700慌了,显示屏上出现两个巨大的蛋花眼,焦急地在祁万腿边蹭了蹭:“主人,我们再玩一次,再玩一次好不好?我可以假扮你的电子男友,我就来假装我是贺衍吧,真的真的,再来玩一次!”
祁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700立刻调整了语气,显示屏上出现一个温柔的表情:“主人,我们现在开始。”
祁万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游戏:“你还爱我吗?”
“有事?”机械音刻意压低两度,700头顶的显示屏浮现出贺衍侧脸避开视线的像素图。虚拟睫毛在光影中轻颤,连脖颈间略显暧昧的红印位置都分毫不差——那是昨天清晨,祁万赖床时用指尖反复摩挲过的地方。
收藏室的恒温系统突然显得燥热。
祁万向前半步,贺衍侧脸像素图出现带来的对话真实感,让祁万几乎要撞上700伸出又缩回的机械臂:“你不记得我了吗?”
“说。”显示屏上的像素眉头蹙起,模拟人类呼吸的散热孔节奏加快。700学着贺衍开会时的模样,金属手指在虚拟文件上无意义地滑动,连指节弯曲的弧度都完美复刻。
月光从穹顶天窗漏下来,在青花瓷瓶上割裂出冷白的几何图形。祁万的影子在地毯上缩成小小一团:“我真要生气了。”
“无聊。”机械音刚落,700的平衡系统突然失衡——它模仿人类重心偏移时太过用力,滚轮在地毯上擦出半道圆弧。
祁万想要和700继续争辩,眼角余光却扫到不远处靠墙站着的Alpha,也不知道某人偷听到多少。
祁万不再说话转过身背对着700,空气中似乎安静了下来。
熟悉的体温从背后覆上来,安抚信息素几乎同步瞬间裹挟着祁万,贺衍声音温柔的结束游戏:“我爱你”,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尖:“如果真的是我,在第一回合的时候就已经会说我爱你,真正的贺衍陪你玩不了这个游戏”
收藏室的智能灯光突然暗下来,700的显示屏自动切换成星云图模式——那是两人去年七夕在天文馆约会时的投影数据。
银河的光影在青花瓷瓶上流转,贺衍的叹息混着瓷瓶的裂痕一起震颤,唇瓣贴上后颈腺体的瞬间,祁万听见瓷瓶裂痕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贺衍的犬齿虚虚擦过皮肤:“看清楚了?宣德窑用马尾松柴烧,裂痕应该是蟹爪纹。”他握着祁万的手抚过瓶身,“而这个...是电窑做旧的直线裂。”
祁万的手指蜷缩起来,却被贺衍整个包住:“但你喜欢它流转的钴蓝色,对不对?”
带着笑意的声音震着胸腔传来,“那它就值得放在这里”
“因为它陪某个小笨蛋难过了三小时二十八分。”
700悄悄调亮照明时,祁万正抓着贺衍的衬衫擦眼泪。霁红釉瓶上的投影变成跳动的爱心,机械音弱弱响起:“需要继续角色扮演服务吗?”
“关掉你的学习模式!”祁万抓起抱枕砸过去,却听见贺衍闷笑:“留着吧,下次我出差,就让它学这个哄你。”他屈指弹了弹700的显示屏,“记得把‘我爱你’的触发概率调到99%。”
700眼睛冒着爱心慢慢后退着离开、缩进充电底座上,将空间留给暖黄的射灯两个依偎的人。
缠枝莲纹温柔地裹住那些争吵的缝隙,如同夜色拥抱每一道破碎的星光。然后月光偏移了十五度,青花瓷瓶的裂痕隐入阴影。
暮色中的收藏室像座微型博物馆,博古架在月光下投出栅栏似的影。贺衍的体温透过棉质衬衫渗过来时,祁万听见窗台那盆君子兰绽放的轻响。百年前的窑火,百秒前的心碎,都在这个拥抱里淬炼成新的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