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和好后谢蜩鸣和津津依旧住在烟云镇。
傅季秋知道谢蜩鸣喜欢这里的生活，因此从来没有提过让他们跟着自己一起回A市，而是自己两地奔波。
直到有一次傅季秋因为太过劳累差点出了事，谢蜩鸣才考虑起了这件事情。
当初他为了躲傅季秋才来到这里，如今已经不需要再躲了，加上津津也在一天天长大，需要更好的学习环境，所以似乎也没有必要一定执着于这里。
因此这个学期结束的时候，谢蜩鸣提了回A市的事情。
傅季秋闻言愣了片刻，然后望着他很认真地问道：“鸣鸣，你真的愿意放弃如今的生活吗？我不想你为我改变什么。”
“也不算是放弃，回到A市我依旧可以继续当老师，只是换了个学校罢了。”谢蜩鸣回道。
傅季秋闻言沉默许久，见他神色不像勉强，这才走过去抱住了他，缓缓回道：“好，我永远尊重你的决定。”
傅季秋说从前那幢房子不好，于是重新买了一幢别墅，院子里种满了山茶花，和他一起等着谢蜩鸣回家。
谢蜩鸣回来那天看到院子里的山茶花果然愣了一下。
津津则松开他的手，蹲到一株花前说道：“爸爸，这个花好漂亮啊。”
谢蜩鸣见他喜欢，陪着他在外面玩了一会儿，这才向屋内走去，
大概是怕他想起从前的事情,别墅里的装潢和从前的房子一点也不同，除了卧室。
谢蜩鸣还记得，卧室里面的一点一滴都是由他亲手布置。
谢蜩鸣靠在门边望着面前的卧室，有一瞬间突然有些恍惚。
他好像看见了二十一岁的自己，正满心欢喜地规划着尚且空荡的卧室。
“这里放一个书架，这里放桌子，这里可以摆一个花瓶，就不会显得那么空荡了，阳台上可以放一把躺椅，还有衣柜要大一点，可以放两个人的衣服.……”
也是在这一瞬间谢蜩鸣才发觉，原来时间是如此残忍的东西。
他不会再兴致勃勃地亲手布置他们家，他也永远回不到那个满怀憧憬的二十一岁了。
谢蜩鸣伤神了一会儿，这才把行李箱打开，拿出里面的衣服打开衣柜准备挂进去。
然而一打开衣柜门才发现里面已经挂了不少衣服。
右侧算是傅季秋的西装，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左侧还很空荡，似乎是专门给他留的地方，只挂了几件衣服。
谢蜩鸣觉得有些眼熟，很快就认出来，这是他以前的衣服，傅季秋没有扔，又搬到了这里。
每一件都是纯手工定制，领口处绣着一个小小的傅字。
从前的那些记忆瞬间涌入脑海中，谢蜩鸣手中的衣服差点掉了下去。
他猛地收紧手指，关上柜门。
恰好这时傅季秋抱着津津走了上来，见他面色有些不虞，连忙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谢蜩鸣敛了敛眸中的神色，把手中的衣服重新塞进了行李箱里。
傅季秋自然不会认为他真的没事，见状思索了片刻，放下怀中的津津走过来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曾经的那些衣服？”
谢蜩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傅季秋却已经明了，虽然不明白原因，却还是起身打开了衣柜，将从前谢蜩鸣的那些衣服收好，抱在怀里准备收到别的地方去。
然而刚走到门口，却听谢蜩鸣突然开囗问道：“为什么要绣那个傅？”
傅季秋闻言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正好看见谢蜩鸣衣服领口处那个小小的“傅”字。
傅季秋似乎回想起了什么，眼底的神色一片温柔，抬起手指轻轻抚了抚这个字。
大概是不好开口的缘故，傅季秋许久才回道：“是我的一点私心。”
傅季秋说着转过身来，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似乎这样，你就属于我了，是有点幼稚。”
谢蜩鸣闻言愣住，他从前想过许多种答案，金丝雀脚上的锁链，商品上的编码牌，傅季秋的恶趣味，可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种原因。
“私心？”谢蜩鸣握着衣服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了起来。
“是。”傅季秋抱着衣服重新坐回他身边，“有一段时间我对你的感情很复杂，不受控制地患得患失，我怕你离开，所以曾经很多次都想把你锁起来，这是我无法宣之于口的占有欲，所以只能用这种恶劣的方法表现出来。”
“我以为……”心中郁结多年的结终于解开，谢蜩鸣却反而说不出话来。
傅季秋没问他以为的是什么，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抱歉道：“对不起，是我以前做得不好，才让你误会。”
谢蜩鸣闻言，唇角漾出一个苦涩的笑意，“我以为那个时候你的心里只有凌随。”
“不是的。”傅季秋立刻说道，“你和他，我分得清。”
“你真的分得清吗？那为什么…..”虽然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启齿，但谢蜩鸣还是没忍住继续问道，“总是蒙住我的眼睛？”
傅季秋听着他的话，这才知道原来谢蜩鸣这些年心里压了这么多事情，看着他黯然的眸子，只觉得心中一阵心疼。
“第一次见面时是觉得你与他有几分神似，但我从没有将你们弄混过，我蒙上你的眼睛是因
为.…….那个时候我并不明白你。”
“我们明明认识不久，你看我的眼神为什么会这么深情？我知道你的感情不是假的，可越是这样我越是疑惑，你的眼睛太亮了，像是能将我的卑劣一望到底，所以只能回避。”
傅季秋说着半俯下身子，将谢蜩鸣抱进怀里，“从没有人这样看过我，我承受不住这样的深情。"
谢蜩鸣手中的衣服不知何时已经掉到了地上。
他愣了许久，这才伸出手来回抱住了傅季秋，“那现在呢？”
“现在….…”傅季秋喉头微动，“如果你还愿意爱我，要了我的命都可以。”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谢蜩鸣的心里又酸又涩，“我只想要一件事。”
“什么？”
“公平起见，从今之后你的领口和袖子也要纹上我的姓。”
“已经纹了。”傅季秋闻言笑着回道。
-
谢蜩鸣还以为傅季秋说的是他左手手腕处的那个纹身，刚想说那个不算。
却见傅季秋拉着自己的手抵上了他的心口。
傅季秋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因此谢蜩鸣很轻易就能感觉到掌下的那颗心正在规律地跳动。
他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然后就见傅季秋也正望着他。
“已经纹在这里了。”
结婚纪念日那天刚好是个周末，傅季秋带着他们去外面吃饭，恰巧碰到了白敬祁和他妻子。
于是大家便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一起。
因为在婚礼上见过一面的缘故，谢蜩鸣和他们很快便融了进去。
吃到一半，白敬祁话没过大脑，突然提起了凌随的事情。
“对了季秋，凌随走的那天你怎么没去？”
傅季秋正在给津津夹菜，闻言手指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一抖，随即变了脸色，立刻向谢蜩鸣看去。
白敬祁看见他这个反应，瞬间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饭桌上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没去肯定是有事，这有什么好问的。”白敬祁的新婚夫人连忙打趣道，岔开了这个话题。
白敬祁也心领神会地接了下去。
“就是，我还没吃饱，再加几个菜吧。”
之后的时间，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件事情。
谢蜩鸣一直没有问什么，直到上了车才开口问道：“凌随要出国了吗？”
“嗯，这些年凌家产业重心一直都在向海外转移，他迟早都要回去。”
“这样啊。”谢蜩鸣也没有再多问。
谢蜩鸣越冷静，傅季秋反而越心神不宁，因此最终还是停下了车，主动说起了这件事情，“我和凌随……"
傅季秋似乎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许久，才缓缓说道：“我父母是商业联姻。”
其实这些事谢蜩鸣曾在凌随那里听到过，但由傅季秋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他不爱我母亲，我刚出生他就出了轨，母亲那时刚生下我，她从小娇生惯养，第一次体会到生育带来的失去尊严和痛苦，然而她冒着生命危险生下我，不仅没有换来他的安慰和怜惜，反而得知了他出轨的消息。”
因为经历过相同的处境，所以谢蜩鸣瞬间了她当时的心情。
“所以她彻底崩溃了，她本来是想抱着我一起去死，但最后不知是出于一个年轻母亲的母爱还是不甘，她留下了我的命。”
“母亲的死并没有对那个男人产生太大影响，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他依旧固执地想要把那个女人娶回家，当然因为祖父和外祖的施压，他最终没能如愿，只是把那个女人接回了家里。”
“那原本是我的家，我的处境却反而变得尴尬，她有自己的孩子，她和她的孩子都讨厌我，我小时候被人从阁楼上推下来过，醒来后我在躺了很多天，只有凌随常常来看我，出院后凌阿姨更是把我接到了凌家。”
“后来他们一家三口去旅游的时候出了车祸，我顺理成章地接手了傅家，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动了手脚，只有凌随相信我。”
“从小到大他帮过我很多，我也很依恋他，我也是后来才明白，依恋不是爱。”
傅季秋说着转头看向谢蜩鸣，“这件事我也是遇到你之后才渐渐明白，有些感情，一开始就是不同的。”
“只是我见过的爱太少，无从分明，所以做了很多错事想去分辨。”
傅季秋说到这儿顿了顿，试探着一点点重新牵住他的手，“对不起。”
谢蜩鸣没有回答，许久之后，反握了他的手。
“你知道我的纪念日礼物是什么吗？”谢蜩鸣突然问道。
傅季秋听到这个，笑了一下，“我已经收到了。”
“什么？”谢蜩鸣有些惊讶地问道。
然后就见傅季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红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对精致的素戒。
戒身上还有他们两个人名字的缩写。
“那天在衣柜里偶然发现的。”傅季秋说道，垂眸看向手中的戒指，语气中带着几分酸涩，“如果我没有发现的话，你是不是永远不打算再送给我了？”
谢蜩鸣知道他已经猜到了，于是沉默了下去。
这两枚戒指是他从前刚和傅季秋在一起时攒钱做的，可是因为太寒酸，一直不敢送出去。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送出去了，谁知……
“很好看。”傅季秋说着，取出那枚稍大一点的戒指递给他，示意他给自己戴上去。
谢蜩鸣犹豫了一下，慢慢给他套了上去。
尺寸刚好，很合适。
“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什么？”谢蜩鸣立刻升起了几分好奇。
“在家，你得自己去取。”
他们回了家，谢蜩鸣按照傅季秋的提示来到书房，书房的门半掩着，似乎正在等着他进去。
谢蜩鸣推开门，四处看了起来，然后就见书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红木盒子。
谢蜩鸣觉得这应该就是傅季秋说的礼物，于是走了过去。
盒子上挂着一枚精致的锁，旁边放着钥匙。
谢蜩鸣拿起钥匙打开，里面是一封封摞在一起的信。
信封上的收信人无一例外，全部都是他的名字，
谢蜩鸣见状愣了片刻，这才把里面的信拿了出来，坐在椅子上一封封看了起来。
信封从上到下，一一对应着他小时候写给“傅季秋”的那些信。
这是傅季秋重新写的，和当年楚景寄过去的截然不同的回信。
【傅先生，我是一年级一班的谢蜩鸣，感谢您的资助….…爷爷说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我将来一定会报答您。】
【..….在很多年后，你已经报答过我了。】
【傅先生，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鸣鸣。】
【傅先生，山上的山茶花开了。】
【这也是我最喜欢的花。】
谢蜩鸣一封封向后看着，眼眶慢慢红了起来，许多年前那个满心期盼的孩子，终于在今天得到了回应。
他一直看到了最后一封。
最后一封和别的都不同，信封上写着：【写给一百岁的谢蜩鸣】
谢蜩鸣愣了一下，慢慢打开了信封。
然后就看见上面写道：
【如今的你已经垂垂老矣，我或许已经不在了，亦或许还可以牵着你的手再陪你走一程，你的记性开始变差，面容开始变老，但我依旧会永远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样子。其实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酒吧，十八岁那年母亲的忌日，依旧没有人在意，他们一家三口出去旅游，只有我想着母亲，我于苦闷之中捐出去了很多钱，还加了一个条件，同样没有母亲的孩子优先。后来你们校长将获得资助的名单和照片寄了过来，我看了一眼，你站在最中间，脸上带着害羞腼腆的笑，眸中有光，我觉得你的眼睛很漂亮，于是将照片翻了过去，照片的背面印着每个孩子的名字，原来你叫谢蜩鸣…….】
谢蜩鸣下楼的时候傅季秋正在陪着津津玩耍，只是明显心不在焉。
一听见脚步声便立刻抬起头来，然后就见谢蜩鸣从楼上跑了下来。
他刚站起身，谢蜩鸣便扑进了他的怀里。
“你看到那些信了吗？”傅季秋抬手反抱住他问道。
“看到了。”谢蜩鸣说着，把脸埋得更深。
“真遗憾.….…”傅季秋突然有些感慨道。
“什么？”
“那天翻照片才发现原来我这么早就已经认识你，如果那个时候的我知道后来会这么爱你，无论
如何我都会亲自回信。”
“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谢蜩鸣说着，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但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对了，你的纪念日礼物还没送给你。”
“礼物？”
“对。”谢蜩鸣望着他，原本总是淡淡的眸子在今日终于重新有了情绪，傅季秋在他眼中重新看见了自己。
“礼物就是.…….傅先生，我原谅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