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张重吗?”
坐在余楠的办公室里,楚尧摸着他的会客沙发扶手问。
余楠的眸光暗淡了下来,像是个被启动器和电压不稳拖累的老灯管。
楚尧在余楠的眼中看到了肯定,怀疑,不舍,还有怨怼。
他们混合着,在他一转眸的眼神里闪过。
“不好说。但我想恨。我觉得你应该会懂的。”余楠说着,递给楚尧一瓶纯净水。“我这儿只有这个,你凑合着喝吧。”
“谢谢。我都可以。”楚尧接过纯净水瓶。
余楠说以为他会懂,这下又把球踢回给了楚尧。
楚尧则索性摊牌了。“你恨张重,仅仅是因为他出轨还PUA你吗?”、
余楠长叹了一口气:“只是因为这些,难道还不够吗?楚尧,你究竟约着他,拿了什么证据?”
楚尧扁扁嘴巴:“我就知道,你还是最关心证据。但实际上究竟张重跟谁约会,跟谁在一起,你并不会过问,你也不关心。”
余楠“咚”地把一听可乐拍在茶几上,发出“嗙”的响声。“楚尧,我是雇你来帮我查他证据的,并不是邀请你来度假的。做什么工作拿什么钱。我觉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没错。但我接了你的案子,就要对你负责。”楚尧的视线领留在余楠扣在可乐罐子上的手上。
他缓缓伸手过去,将自己的五指和掌心轻轻覆盖在楚尧的手背上。“别担心,也不要有太多顾虑,麻烦向我告知事情就好。”
余楠刚要将手缩回来,但楚尧按得有点紧,一时没能成功,就被他抓了个结实。
他不明所以地望楚尧,希望他能向自己结实解释最近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
楚尧将余楠的手掌翻过来,轻缓地,温柔地包裹着他的。“余楠,其实你的画,是他教的对不对?是他手把手教你画画,又将你解救出那个囹圄......”
“你都知道了?你听谁说的?”余楠先是震惊,转而从了一口气,松了口气,坐靠回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楚尧。
楚尧摸摸余楠的肩头:“有一些是推理来的。比如你的手指茧很多,是因为学画的人总是要不停来画,笔杆会跟手指发生摩擦才导致的。我在张重的手上,就在差不多的位置,找到了一模一样的的茧子。所以说,张重也是学过画画的。”
余楠“嗯”了一声。过了半晌,他开口道。“对。他把艺术家孙子的身份给了我,而他......才是真正的艺术家的孙子。我的画是他教的。而我之所以上的是美专,也是因为以我的水平,只能上美专这样的学校。”
“所以,你究竟是谁?”楚尧望着余楠。他的目光穿过皮肤,穿过骨骼,仿佛能看到血液骨髓里。
“我是张重的伴侣。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先生,是他的左膀右臂。”余楠缓缓地喃喃念着。“我曾经,只想做他的爱人,跟他在一起,就是全世界了。可是结果呢......我依然不是我,依然没有自由。”
楚尧垂下眼睫,再抬眸的时候,目光笃定:“先前我在仓库看到的那些画作,你说那是学生们的作品。但其实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你自己画的,对吧?”
余楠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即哼笑一声,苦笑着摇摇头。“也对。我应该想到的。你去过了谷神镇,知道他才张奇志的孙子,自然也会想到我这个半路出家的画手,不过就是画这种流水线批发作品的水准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楚尧连忙摆摆手。
“那不然还能是怎样?还能是怎样?”余楠恨恨地反问。他一直隐忍的,努力维持着的从容,在这一刻动荡着,接近倾塌崩溃的边缘。
“不,不是!”楚尧赶紧否认,又补充着解释。“余楠,我是想问是不是张重逼你的?他在拿什么胁迫你,胁迫你画这些你并不喜欢也不认可的画作?”
余楠呼出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还要拿什么呢?我的‘身份’还不够吗?”
“什,什么?”楚尧愣住了。“你的身份怎么了?”
余楠脸上显出痛苦的神情。“我余楠,能活在这个世上,用的是他‘张南’的身份!我的名字,我的背景,全都是假的!都是他的!所以我的人,我的人生,也得是他的......对吗?”
说着说着,他笑了,笑得疯魔。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不对。”楚尧起身站在了他身边。
他握住余楠的一只手,缓缓蹲在了他身边。
“你是一个人,你是你自己。任何人都没有权力要求你必须要过怎样的人生。不想做的事,你就拒绝他。不爱的人,那就离开他。没有谁的身份是谁的。你是余楠,那余楠就是你。至于名字,不过是个代号罢了。”
余楠扶住额头,痛苦地闭上眼睛。
“不行,我做不到。”
“你们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他还拿捏了你什么把柄?”楚尧不明白。
而余楠只是摇头,再不说话。
“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的。”楚尧说。“我会站在你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余楠仍是沉默。半晌,他才缓缓对楚尧开口。“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至于我跟他之间的事,就让我们自己沟通解决吧。”
“余楠.....你是想终止我们的合作吧?”楚尧问。
这次余楠没有否认。“是的。这段时间以来,辛苦你了。我的额求很多,但你总能顺着我的要求找到很多东西出来。谢谢你。”
说着,他拿起手机,往楚尧的账上转了一大笔钱,正是他们最初谈好的数额。
几乎是同一时间,楚尧的手机上弹出了收款信息提示。他不可置信地望着余楠,心里像是有猫在挠,又痒又疼的。
他该开心才是,没有再继续深挖,钱就到手了。
可余楠这个谜题的答案,被他自己就这么强行遮住,不让人再查,这种悬案才是最让人痛苦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