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冉的心脏狂跳,他顾不上疼痛,挣扎着爬起来,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肩膀。
就像现在这样。
楚尧将掌心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一样。
“咳,咳!”余楠发出剧烈的咳嗽声,被噎了一口,脸都憋到通红。
楚尧学着欧阳鑫教给他的海姆立克法,拉起余楠,从背后抱住他,一下一下收紧双手挤压他的腹部,直到他喉头一动,噎在喉咙里的食物被吐了出来。
“余楠,余楠!你没事吧?”楚尧问。
余楠摇摇头,大口呼吸几下,转向楚尧道:“我原本的名字叫......余小冉。”
“我知道。”楚尧搂一搂他的肩膀,缓缓蹲在他身侧温声安慰。“不要着急,没事的。你现在很安全,等你吃完,我带你去找医生再检查一下身体。”
余楠的眼眶湿润了:“他们都说余小冉是怪物。他跟别人不一样,他不配生活在这个世上......”
楚尧紧紧抱住余楠:“怎么会!!不,没有的事!你是余楠也好,余小冉也罢,你始终都是你自己,是最完美的自己!”
余楠眼泪夺眶而出,转眼就已经泣不成声了。“我应该忏悔的。我也想在阳光之下生活,也想坐火车搭飞机出门,也想上学上班,赚钱养活自己!可是余小冉,他都没有自己的身份!他是黑户,他性别不明,他在世人的眼中,根本都不存在的!张南,张南......他,他说宁愿把他那个户口给我,也不想有那样又赌钱又喝酒还家暴的老爸......是,是我故意松开了火钳,让那张烧着的纸飘到张家窗户底下的!”
楚尧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所以,所以你才在画里留暗号说,你才是凶手?!”
余楠点点头。“那场火,太惨了。”
余小冉在跑走的时候,已经看到火苗窜起到了窗户里面。
火苗像无孔不入的蛇一样,顺着防盗窗和半扇拉开的窗户钻了进去,很快就将挂在内侧的窗帘收入麾下,变成了一片摇曳的火色。
他回头看了一眼,有个人影似乎是挣扎着从床上弹起来,试图抓住那排防盗窗的铁栏杆。
他被火焰吞噬的呐喊,在余小冉的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救命——”那人这挣扎地喊着,像僵尸一样伸出双臂向余小冉摸索着走来。
他被惊吓到整个身体都瑟缩着钻进一个人的怀里。
“救——就他命!!”
救他,如果当时他真的从水渠里舀出一大盆水浇灌过去,是不是那个被锁在防盗窗内的人可以活下来。
“那是意外!!”楚尧对余楠喊道。
“那是意外!!”那时候的张南,也是这么对余小冉说的。“我没有办法了。如果救他们,那我也会死的!!”张南说。
他说他刚好没带钥匙,家里的前门和后门都进不去,所以就没有救他们。不是他不想,是他根本就做不到。
“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他压低了声音凑到余小冉耳边:“谢谢你,刚刚帮我把那烧了一半的指飞过去。”
这样余小冉原本就存着几分愧疚的心,变得更加矛盾了。
张南精准拿捏了他的心态和纠结之处,让他心甘情愿地跟着他离开了神古镇,永远跟他生活在了一起。
余小冉在这个世上彻底消失了,
他没能在离开前赚到了足够多的钱,更没有能借此上自己的父母对自己高看一眼。从今以后,就不会再有人记得余小冉这个名字。
“你帮我获取了自由,我也会帮你的。”张南对余小冉说,他握住余小冉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我会帮你,获得永恒的自由......”
那天晚上,张南将余小冉扑倒在一片农田地里,然后伸手摸上余小冉的脖子。“你从来都不知道,你的脖子,线条很美。”
只要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就能环个半周。在环着他颈部的时候,拇指正好会落在颈部动脉窦的位置。那里的血管随着脉搏的搏动一跳一跳。
用力压下去的话......
余小冉的脚不由自主地蹬起来。
“小,小南哥......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余小冉用力往外推着张南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指,努力对抗着他力道的禁锢。
“什么秘密?”张南问。
“你知道,为什么......我爸关着我不让我见人吗?”余小冉嘴唇微张,努力大口地吸取着他能够得到的所有空气。
张南终于松了手,俯身将自己的耳朵凑近在余小冉唇边。“为什么呀?你说说。”
“因为......我是双性。”余小冉说。
“小南哥,你试过吗?”余小冉问,两只眼睛里含着盈盈水光,直勾勾地盯着张南。
他说的“试”是什么意思,张南瞬间就明白了。
没试过。
他当然没试过。
他连见都是第一次见。
余小冉开始一颗一颗解开自己衣服上的扣子。
“我从小就被人关着,被我爸虐待。就只有你对我最好。一直以来,都是只有你,对我最好。”
很快,余小冉就与他坦诚相见,他勾着他的肩膀,依偎进他的怀里。
“小南哥,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了。你带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我想跟你,一起在太阳底下漫步,不想再整日躲躲藏藏了!”
余小冉的“糖衣炮弹”比挣扎撕扯还要好用。
张南很快就妥了协,决心在案件彻底结束之后,“顺便”将余小冉带走。
一开始张南也有被列为案件嫌疑人,但是在排查中,张南渐渐被洗脱了嫌疑,案件也被定性为了意外导致失火。
至于余小冉,压根就没人认识,那就更不会被搅进案件的局里,更不会有人会怀疑到他头上。
听过余楠的描述,楚尧惊恐地捂住嘴巴。“那个时候,呀甚至想杀了你!”
余楠缓缓闭起眼睛。痛苦道:“是啊。一个黑户的人,如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你说还会不会有人那么执著地来找他呢?我也没有办法。”余楠黯然垂着眼帘。“我只能用自己的秘密来换他的一时新鲜。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好奇的。就像老余一样......没有人会抗拒的。”
楚尧的心彻底冷了。
余小冉,他究竟还经历了什么啊!
那个从来不把他当人看,把他当做宠物一样,关在“窝里”的老男人,究竟有没有一丁点作为父亲的自觉?!
那他平时这是把余小冉PUA啥样,才会让他对张南/张重这种危险的人渣还深信不疑......
可那时候的余小冉非但不恨张南,反而很同情他,也很羡慕他。
他看见张南的母亲萧莹找来了,她准备接张南走,却被张南坚决地拒绝。
他不理解,他还试图去劝。
但张南态度坚决,坚决不跟着自己母亲走。
他是这么对余小冉说的:
“母亲坎坷半生,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幸福,怎么好再带着他这个拖油瓶,徒增新家庭的烦恼呢?并且,我答应了你,要带你走的。如果我跟了我母亲走了,就没有办法把你从这里带走了。”
余小冉就更感动了,越发死心塌地地追随着已经改名张重的张南。
不管怎么说,张南也算是兑现了他的诺言。
他先是让余小冉去整容,修复脸上的胎记上报。他给了余小冉余楠这个身份,为了让他们的关系能够名正言顺一点,还专门去挑允许同性婚姻的地方去领了结婚证。
余小冉成了余楠,只能用“男性”这个身份活下去,因为张南......他自己就是这个性别。
他还让余楠报名去系统学习了绘画,并鼓励他参加绘画比赛,并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
如果事情只是到这里,那么余楠和张重,也算是也算是有个幸福的结局了。
但真实的情况是......
余楠有心去做个艺术家,但无奈他的真实水平仅仅局限于一些比较基础的款式。别说是开自己的工作室,就连维持基本的设计工作,都不太能接到。
而让余楠出名,炒作他的身份和画作,也是张重的主意。
彼时的张重,已经凭借他出色的应变能力和工作能力,成了公司的销售部高管。他策划打造出的最成功的案例——也是余楠。
余楠借了张南的身份,再继承他的故事,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于是余楠就成了“张南”,成了画家艺术家的孙子,画作也在张重有意轮又一轮的“炒作”中水涨船高。到了后来甚至直接收起徒弟来了。
他们默契地约定了,买卖画作的收入,归张南支配;而收徒收弟子什么的,拿到的培训费辅导费,就都进了余楠自己的包里。
渐渐地......
他们开始变得有钱了。
但他们彼此之间的隔阂却日益加深。
余楠开始苦于眼前这个身份跟自己并不匹配,并且自己也并没有获得想要的自由。他被困在一个新的空间里,整晚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