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尧心神不宁,脑子里好像有一些凌乱的画面闪过。
他好像看见余楠一边拿着手机自拍,一边在一栋废弃的大楼里奔跑。
楚尧害怕他出事,跟在他身后紧追不舍,却怎么都追不上他。
画面里的余楠穿着蓝白相间的条纹衬衫,看上去有点像病号服。这让楚尧越发觉得紧张不安。
楼里很安静,墙壁和地砖都是白色,显得冰冷死寂。
追着追着,不知怎么的,楚尧竟从大楼里转移到了室外院子里。
他身处在绿化茂盛的小花园,往四处看看,皆是空无一人。
“余楠?”“欧阳!”
他用尽力气喊着。
“我不是怪物!我的画不是垃圾!”余楠的声音在头顶上的某处传来。
楚尧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却看见一个身影从顶楼一跃而下。
风和大气的浮力还是支撑不起他的身体。他向着楚尧落下来,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衬衫。那衬衫的下摆被风撑开,在下落的过程中摆动摇曳着,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他的脸越来越近,即将与楚尧擦面而过。
那一瞬间,楚尧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余楠。
他拿着手机录影,在向世间诉说自己最后的道别。
“不!不要——!!”
楚尧尖叫着抱住头,一把抓住了眼前人的衣衫。
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只温热的手掌。
楚尧跌进了一个人的怀里,被他顺势环抱住,在后背上拍了一拍。
“你啊,又做噩梦了?”是欧阳鑫的声音。
楚尧心脏狂跳,眼泪都飚了出来,在他的眼角形成两道水痕。“做梦?做你妹的梦啊!!余楠他自杀直播,他,他跳楼了!!”
欧阳鑫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拍:“冷静点。你啊~~你太紧张啦。他哪儿有自杀?”
“真的!他刚刚,就站在窗口,拿着手机,说点赞到五万就......”楚尧紧紧抓着欧阳鑫的胳膊,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激动。“你,你干嘛要走开!我拉不住他!要是我能拉他,要是有多一个人能拉住他,他就不会跳楼了!!”
欧阳鑫好脾气地听他发泄说完,仍是温温柔柔地轻轻拍打他脊背。“不是,你冷静点嘛!你看~~那是谁?”说着,他指了指沙发上坐着的人。
那人正坏笑着盯着他们看,一副吃瓜的暧昧表情,狡黠又俏皮。不是余楠又是谁!
怎么会这样?
合着真是自己做梦呢?!
楚尧眨巴眨巴眼睛,心道刚才的自己......还真是失态啊!人家明明没事,怎么自己就脑补出这么一出壮烈来。
他冲余楠歉意地笑笑,对方冲他点点头,那意思是说他自己也不在意,希望他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那你刚刚的直播?”楚尧的意识终于跟刚刚发生的情景彻底衔接上。对哦,他想起来了,刚才余楠在直播,他说的是点赞到五万,就跟大家聊一桩当年他和张重,在那场火灾事故中发生的具体事和秘闻。
所以,在自己断片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又发生了什么?楚尧向欧阳鑫投以求助的目光。
欧阳鑫胸有成足,微笑道:“点赞到五万的时候,直播间里已经有数百万群众围观了。他不是让你联系媒体来着?你自己联系到位了一部分。还让我也联系到了一些。”
“所以......呢?”楚尧探寻地问。
“所以,直播间迎来了空前的流量,为了获得媒体们的关注,越来越多的人纷纷涌向直播间,包括‘凶手’张重自己。”欧阳鑫往余楠坐着的方向看了一眼。余楠勾起唇角,对欧阳鑫点头微笑了一下。
当时余楠在直播间里,面对无数围观群众和媒体,向大家讲述了他当年鱼张南的相遇相处,以及种种细节。
他说了很多,包括当时的张南,对他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温柔。
“他是唯一没有戴着有色眼镜看我,拿我当怪物的人。当时我就想,我一定要真心对他,帮他实现愿望。如果可以,我们最好一起离开那里。”
他说起张南本人的种种不易,说起他的沉默和孤僻,他被父亲家暴,被母亲抛弃。爷爷一味宠溺却并不懂他的内心。所以他对余小冉说,自己也当他是唯一可以倾诉心事的朋友。
......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现场围观的路人也都听出门道来了。
张南,在蓄意引导余小冉的信任。
他一开始接近余小冉,就是从试探他的心开始,将他一步步收进自己的网子里,让他为自己所用。
张南说是自己被家暴,说自己的悲惨境遇,只为唤起同样没有家庭温暖的余小冉的共鸣。
张重每天去找他教他画画,其实就是利用他们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在对余小冉进行洗脑和心理暗示。
弹幕一层一层地刷,余楠眼睛里含着泪,哽咽道:“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始终都宁愿相信,他对我总有那么几分真心。他愿意把自己学画的身份背景给我,他在我们尚还没有那么多收入的时候,花钱让我上学,花钱给我做医美整形......那么多年的相互扶持,我永远都不会忘的。虽然......他总说除了他之外,不会再有人这么爱我了。”
直播间里的留言弹幕又要炸了。
——“好家伙,恋爱脑毁灭吧!”
——“这不就是典型的PUA吗?!”
——“哥们,回头是岸!”
——“恋爱脑的下场只能是挖野菜十八年然后死翘翘啊!”
——“哎,你们说怎么就那么巧,为什么张南非要在那几天拉着他去烧纸?还专门挑在他自己家附近?”
——“是哦!那个时间邻居都能路过,为什么就他们家的大人睡那么死......”
——“很明显是那个张南有问题好吧?!”
粉丝和路人纷纷要求他去申请重启当年的案件,让他先弄清楚事实再自我认罪,不要去当那个冤大头。
直播期间,如他所愿,各媒体已经截图或者录屏了直播情况,并以最快的速度发布到了新闻媒体平台上。
“我说过,希望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这就是我直播的目的。张重,他也刷到我直播的新闻了。”余楠说。“他很气愤,有在直播间评论区里骂,并且还找人在媒体下面评论,说我有外遇。”
余楠悠然地喝着茶,摊开手,嗤笑道:“他说我有外遇!你说可笑不可笑?!我手里有那么多他跟别人暧昧的照片和视频。媒体先前不也报道了?”
楚尧抓了抓头发,问:“所以,张重他......”
余楠淡淡回答:“他骂得太难听用词太脏,被平台封号了。”
欧阳鑫也补充道:“老余......他找了当地公关机关报警,说张重,拐走了他的孩子。借由这件事,当地警方决定重启当年火灾案件的调查。相信很快,小楠那里是否完全无罪,就能收到确切的调查结果。至于张重么......如果案件真的是他动的手脚,他是不可能会逃避开法律制裁的了。”
楚尧揉揉鼻子:“那这次的事件等于就这么结束了吗?小楠他的身份......”
余楠看着楚尧和欧阳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的身份证上是男性......但是实不相瞒......”他的脸色黯淡着红了红。
楚尧连忙说:“这个你可以选择不告诉我们的!其实你是先生还是女士,都没关系。我不止当你是我得到委托人,也当你是朋友。性别这东西一定要存在吗?就算没有TA,人类不也一样是人类?”
余楠不可思议道:“你真的也这么想?”
楚尧点点头:“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啊!不光是我,那你问问欧阳,他是不是也对性别并没有什么过于执著的看法?”
欧阳鑫微笑着对余楠点了一下头。“是的。不用纠结的。如果你不喜欢这个性别身份,也可以整形来改变......看你喜欢。”
余楠喃喃感叹:“原来会有那么多人能接纳我......即使我现在可能既不是男性,也不是女性......虽然我出生的时候有双性特征,但其实现在的我......哪一方的器官发育都有点问题。严格说来,算不得男性也算不得女性。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属于哪个范畴了。就连上厕所......我也在只敢去单间。”
楚尧上前抓住他的手。“我理解!但是怎么说呢,依然感谢现在的洗手间还有单间这种选择给我们。余楠,你究竟有没有错,交给警方来决断。但是一切令你感到不舒服的人和事,就都远离吧!”
余楠微笑点点头:“是。所以我不会自杀的。真的。你放心吧!”
楚尧的脸也红了:“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啊......”
“知道啊。”余楠说。“但是如果没有委托到你来帮我查张重......说不定哪天我真的会从工作室得到楼顶一跃而下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