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重控诉余楠不成,就开始在网络平台上卖惨。
他把自己对余楠的控制,描述成了依恋和救赎,把自己在面对案发现场时的冷漠描绘成了心灰意冷,把他对余楠的压榨和利用曲解成了共同的奋斗目标。
网络平台上有人不买账,一句一句地怼他;他便雇了一大波水军来往余楠身上泼脏水。
他的无赖行径败坏了他自己的路人缘,于是他被骂得更惨了。
但在网上被骂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他被前公司起诉滥用职权,非法牟利,已经侵犯了公司了的权益。公司要求赔偿,并将他开除出了销售部。
余楠的艺术工作室属于张重职务侵占罪里很重要的一部分财产和证据,因此在公司提起诉讼的时候,工作室也被申请冻结查封了。
张重现有的财产拿来请律师打官司,就算是请最好的律师来打,也难逃要赔钱的命运,只是讨论调解,赔多赔少的问题。
但余楠似乎并没有收到太多因为工作室被封而造成的影响。寄来了“离婚协议书”,用以分割他们之间的共同财产。
由于张重本人属于“婚姻过错方”,并且他们两人现在的债务,究其原因,也是由于张重自己造成的,所以就算他们到时候按照最新版的《婚姻法》来打官司离婚,张重依然是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和债务。到时候法院判决财产分割,给余楠的部分也会倾向于更多一点。
工作和婚姻这两桩案子都只是纠纷,比较重大的还是当年纵火案的重启调查工作。
以前张重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他们或者是为了让张冲帮忙,或者是为了促进自己的生意,又或者是想从张重的关系网当中获取自己想要的利益。但现在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他们都唯恐避之不及,更不要说能帮张重打点什么了。
他又成了孤家寡人一个,被冻结掉的资产之外,千金散尽。
余楠心里对他仍然有记挂。他打电话给张重,想表达自己的担忧,以及依然还愿意跟他站在一起,共同面对当下的困境,正视他们过往的错误和扭曲的世界观。如果有罪,那么就先赎罪。
“我变成现在这样,难道不就是拜你所赐吗?”张重哭哭笑笑地反问。“余小冉,你现在再我跟前装什么白莲花?!不是你举报我的?”
余楠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叹息道:“小南哥,你真的有尝试着听一听我的心声吗?我说过很多次,我不想再画那些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沉默。“你说过吗?你......”
张重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他说出来的是疑问句。
听起来,他是真的打从心底怀着疑问的。
这下反而把余楠都弄懵了。“我说过的呀!而且不止一次。”
“你什么时候说的?什么时候?”这次张重问得很激动,语气甚至有点破音。
余楠提示到:“小南哥,那次在家,你应酬回来,我帮你换衣服的时候。还有,那次在画室,我把画笔扔了......”
“家里?画室......扔画笔?你扔的?还是......他扔的?!天呐!”张重的回答越发语无伦次了。他就像失忆了一般,重复着余楠提到的关键词,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相关的细节。
楚尧觉得张重是在装傻,但余楠看上去却有些激动,眼睛里都蓄满了泪水。“小南哥!小南哥!!是你吗?你想起来了吗?这些年,这些事,你都想起来了吗?”
对面的张重仍在喃喃自语。
余楠又说:“你翻翻你的手机,看看咱们俩的通话记录。那里面也有的!你看一看。”
电话那头没动静了。张重挂了电话。
楚尧很不理解,他转向余楠问道:“他都那样对你了,你怎么还对他抱有幻想啊?那天直播间粉丝骂你恋爱脑,难道不够扎心吗?”
余楠眼眶里的泪珠已然“唰”地流了下来。他激动地长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楚尧。他,他其实才是......”
楚尧依旧云里雾里:“其实才是什么?”
话音未落,张重的电话打过来了。
这次他把余楠骂了一顿。“滚吧你!你就想让我死好自己独吞现在的资源是不是?!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什么不想画那些?以你的水平也就只配画那些垃圾!你觉得你够格吗?作为艺术家你够格吗?真可笑!你算哪门子艺术家?给我当枪手都算便宜你了!你......”
张重说得也很激动,再后面的话就是言辞更加尖锐的骂骂咧咧。那些话讲出来的话简直让人不忍心听。余楠泪流满面,悲愤交加,白静的脸涨的痛红,单薄的肩膀抖得可怜。
“喂!你神经病啊你!有病赶紧治!别在这儿发疯了!”楚尧简直想上前抽他一个大嘴巴子。但面对电话,他也只能忍无可忍地咆哮着替余楠骂回去,然后挂掉电话。
余楠见楚尧要点“挂断”,嘶声问:“小南哥!你又把我的小南哥藏到哪里去了?!”
对面张重冷哼一声,恨恨道:“就冲你这么个‘作’法,我要让他永远消失。”
“你敢!该消失的是你!”余楠怒怼道。
通话断了。这次是张重那边先将通话切断的。
“他怎么......”楚尧瞠目结舌地盯着余楠。
张重的状态,很显然不太对啊!
刚刚楚尧骂他神经病,原本纯属气话。可张重的行为和语言,前后矛盾太严重,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
“我怀疑张重有人格分裂和燥郁的情况出现。这事......应该有一阵子了吧?”欧阳鑫端着茶杯出现在会客室门口,也将目光投向余楠那里。
余楠一开始低着头紧抿嘴唇,但见楚尧和欧阳鑫两个人从不同方向都向他投以问询的目光,看起来似乎是不得到真相誓不罢休的意思。他轻轻发出一声叹息,开口道:“是。从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就有点这样了。只是,那个时候我不太懂,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么久之前就有问题了吗?!”欧阳鑫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余楠一边回忆一边思索道:“好像......但不是很明显。那个时候,他大部分时候都很好的,尤其我是对我很好的!”
提起最初相遇时期的张南,他的脸上依然还是首先流露出幸福憧憬的目光。
“虽然他有时候很胆小,但他人真的非常善良温柔!他从不把我视作异类,甚至还会站在他父亲或者母亲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想方设法地理解他们,让自己也贴近他们的生活。我是真的将他视作神明,视作救赎......包括火灾发生之后,都是那样。可在那之后......”余楠皱起眉头,痛苦地垂下眼帘。“他就变了。变得跟以前完全判若两人。对我的态度也......但我们在一起之后,他也像以前最开始那样好过。只是好的时间不久,就又......很糟糕了。”
余楠黯然道:“直到最近,我跟张重的矛盾日渐增加。那个温柔且同理心强的张南,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楚尧看了一眼欧阳鑫。
谁能想到,为朋友助战时怼人的话居然一语成谶,张重他的确病得不轻,并且是到了可能要限制民事责任能力的地步!
那也就意味着,当年的火灾案件,就算他是凶手,也有可能会因为他当时正处于发病时期,从而会被免除刑事责任处罚。
而余楠先前之所以态度纠结并前后矛盾,也正是因为这样。
他爱的是张重的其中一个人格,张重A。
那个人格理智、通透、敏感、同理心强,善良温柔。他从不当余楠是怪物,更没有当他是工具。他只会安安静静陪伴在余楠身边,欣赏他,理解他。自始至终,想要带余楠离开谷神镇,想要跟余楠一起获得自由,想要跟他在一起开始新的生活的......就是这个人格。
至于另外一个人格,张重B嘛......
自私,乖张,果断,也够狠。
但是,他特别会抓别人心里的薄弱痛点,总能抓着别人的短点和痛点使劲捏,哪怕不折手段,也要达成自己心里的愿望。
楚尧抓到跟网红餐厅约会的是他;在健身房不苟言笑的是他;为了促成生意组饭局的人是他;跟自己下属搞暧昧的也是他......
真是,毫无节操可言。
不,如果站在另一个角度来看,张重B本身可能就对余楠有种天然的排斥。他在的时候是绝无可能接受自己跟余楠在一起的。所以他平时根本就不着家,宁愿跟自己的助理厮混,月绝不跟余楠在一起。
想来,羞辱余楠的是他,压榨余楠画画的也是他。又或者......当年诱导余楠在火灾发生地放飞纸飞机的,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