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雪彻底停了。
积雪覆盖着整座繁华都市的每一个角落,一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雪皑皑的天地。
顾笙安静地侧卧在病床上,细碎水光在眼底滟起, 眼尾红了一大片。
“啪嗒”一声, 眼泪又一次盈眶而出, 沿着高挺的鼻翼两侧一路滑落, 一丝咸苦沿着紧闭着的唇缝沁了进去。
“笙笙, 晚饭想吃点什么?”病床边,顾母一脸关切地望着女儿的背影, 柔声问道。
下午那会儿,钟琴正在和几个太太们搓麻将。一接到电话, 立马撇下一众人匆匆赶来了医院。
一来便在走廊上碰见了苏南和。问她为什么不进去,这人只说让自己快进去瞧瞧顾笙。
虽瞧着苏南和的脸色很不对劲儿,可钟琴一心系着女儿和孙女的健康,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踩着高跟鞋大步进到了病房。
好在, 顾笙打了一针孕酮后, 出血已经止住了, 腹中宝宝并无大碍, 胎心也恢复了正常。不过, 顾笙的精神状态很不好, 看着心情特别沮丧。
钟琴一下就明白了,看来是小两口吵架了。可钟琴万万没想到的是, 这一次吵架就闹到了离婚的地步。
“妈, 我不想吃。”顾笙赶紧用指腹擦了一下眼泪,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情绪, 依旧背对着母亲。
“笙笙,妈妈知道你没胃口吃不下,可咱们也不能饿着宝宝,对吧。”钟琴温柔地劝说着,“乖,多少吃一点,好吗?”
“好。”顾笙双目噙着泪花,轻点了点头。
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腹中宝宝好似感应到了妈妈的触碰,攥着小拳头,轻轻碰了碰顾笙的手。
“……”顾笙突然愣住了,掌心感受着腹中宝宝的一举一动。
与此同时,脑海里浮现出那一幕与苏南和在一起的甜蜜画面。那是第一次,顾笙隔着隆起的肚子摸到了腹中宝宝的小手,攥成的一个小小拳头。
回忆如浪潮般涌现而至,彼此的对话声犹在耳侧。
“南和,你快来!快摸摸看,是宝宝的手吗?”
“攥成的小拳头?”
“嗯嗯!”
“笙笙,你想好宝宝的名字了吗?”
“还没想好。”
“南和,要不你来起吧。”
“嗯,我好好想想。”
“那就这么说定了,宝宝的名字就交给你啰~”
当真是世事难料,宝宝的名字还没想好,由着苏南和亲手修筑而成的谎言城堡,就这样轰然坍塌了。
到处都是瓦砾残骸。
此刻,顾笙的心已然成了一片废墟,过往的幸福破碎得太厉害。再也无法拼凑,哪怕仅仅是画面的一角。
……
苏南和不敢进去,只好守在病房外的一盏路灯下。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对着顾笙所在病房的窗户。
视野并不算开阔,好在刚好能看到病床,总比站在走廊上要好。走廊的一墙之隔,将苏南和隔绝在了门外,什么也看不见。
即便有顾母在顾笙身边照顾,可苏南和还是放心不下,哪怕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也能稍微安心一些。
女人站在路灯下,远远地望着同一个方向。看着顾笙吃了饭,和岳母说了会儿话,然后睡下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轮皎月爬上树梢。如水月光铺在了雪地上,清清冷冷的月光笼罩在苏南和的身上。
女人一袭黑衣站在雪地里,和周遭雪白的景物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漂亮的雕塑,两扇蝶翅一样浓密的长睫微敛着,在冷白的眼睑上投落下一小片阴影。
暴露在寒冷空气里的一双脚踝已然冻得通红,可女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寒冷,半点儿要离开的意思也没有。
不知不觉间,夜空中又开始飘起了雪花。
片片雪花飘落在了女人的头顶和肩上,清瘦的双肩落满了皑皑白雪。
扬起线条流畅的下颌,女人望着漫天雪花出了神,陷入了无境的回忆中。
回忆里,全都是顾笙一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苏南和已经爱上了顾笙。是朝夕相处下的日久生情,还是某一刻的怦然心动,亦或者两者都有。
双眸瞬息涌上一股子潮气,深邃的蔚蓝色瞳孔渐渐变得湿润,布上了一层薄薄水汽。
纤长睫羽落了一片雪花,雪花慢慢融化掉,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突然,身后响起一阵愈渐愈近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南和听到了,却并没有转过头去,依旧微抬着下颌望着天空。
“苏总,医生说了您得注意您的腿,不能受寒。”孙秘书站在身后不远处,保持着一米开外的距离。
“……”苏南和收回了视线,依旧背对着秘书什么也没说。
孙秘书见状,踌躇了一下,终究还是撑着伞上前,将雨伞挡在了上司的头顶,保持着沉默。
雪花絮絮落下,寂静的雪地里只能听到雪花落下的声音。
半晌,女人两片薄唇翕动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开口问道:“林行长那儿怎么样了?进展如何?”
孙秘书斟酌了一下,回答:“不太好。”
下午那会儿,孙秘书陪同苏驰星一起去的林行长家,作为秘书并没能进得去别墅,只在车里待着。可从苏驰星出来后的表情可以辨出,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
“嗯。”苏南和面色平静,淡淡应了一声。
此后,便是漫长的沉寂。
***
几片雪花飘落在玻璃窗上,不消片刻便已然融化掉,形成一条蜿蜒的水痕,氤氲雾气弥漫在窗户上。
顾笙刚一睡下就做了一个噩梦,半个小时都不到就醒了。
“……!”顾笙倏地一下撑开了一双倦意的眼帘,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双桃花眼变得湿漉漉的。
“笙笙!宝贝你没事儿吧?”顾母一脸焦急,望着女儿连连问道。
“妈,我没事儿。”顾笙说着,试图起身,“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钟琴见状,赶紧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扶着顾笙坐了起来,让其背靠着床头倚着。
“要喝水吗?”钟琴望着女儿,柔声问道。
“嗯。”顾笙轻点了点头。
钟琴转身,倒了一杯温度刚刚好的白开水,重新折回了病床边。
顾笙双手接过母亲递上来的水杯,乖乖喝了几口。双手握着杯子,掌心感受着杯子传递出的暖意。
“妈,我有件事要和你说。”顾笙轻抬起眼皮,冷静地望着母亲开了口。
“哦?什么事。”钟琴预感有些不妙,却还是依旧维持着唇角的淡淡笑容。
“我决定了。”顾笙一脸淡漠,一字一句着道,“我要和苏南和离婚。”
“……!”钟琴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恍惚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妈,我要离婚。”顾笙又确定地重复了一遍。
“笙笙,怎么突然就要闹离婚?”钟琴深呼吸一口气,疑惑地问道,“夫妻间没有不吵架的,我和你爸刚结婚那会儿也总是吵架,只要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你就原谅南和她好吗?”
“南和这孩子身世挺可怜的。”
顾笙立马反驳:“可她一直都在骗我!同样也在骗你们。”
钟琴拧起两条柳叶眉,反问道:“这……什么意思?”
顾笙解释:“她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Omega,而是一Alpha,她靠着特制抑制剂瞒着所有人。是我当初对你们说了谎,说她是二次分化成的Alpha,我之所以这样做,是担心你和爸对她有看法,对她有偏见。”
“可我后来才知道,她不单单在第二性别上骗了我,还一直都在利用我。”
接下来,顾笙将苏南和是如何利用自己,拖住整个电影的进度,以此来取得对赌的胜利,将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通通告诉了母亲。
钟琴安静地聆听着女儿将整个事情的始末交待清楚。
第一反应是:苏南和这人的城府太深了,对自己也是真够狠!居然差点害得自己废了一条腿!
确实,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钟琴沉默了一会儿,拉过女儿的一双手轻握住,缓缓开口:“笙笙,无论你做怎样的决定,爸妈都支持你。”
“如果你能放得下,想要离这个婚,那就离吧。”
自己的女儿自己自然最是了解,怕是不会这么容易放下这段感情。
钟琴突然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说道:“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孩子必须跟着我们。孩子本来就姓‘顾’,自然是由着我们顾家来抚养。我只是有些担心,担心南……苏南和她会来和我们抢孩子。”
“毕竟这个孩子……”是苏南和设计而来的。
顾笙长睫微敛,也不知怎么了,突然一个扭头望向了窗外。
果然,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雪地里,头上撑着一把雨伞。
俩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交织纠缠。
“……”顾笙决然地挪开了视线,转而看向边上的母亲,“妈,把窗帘拉一下吧。”
“好。”钟琴回过神来,起身去到了窗户前。
当看到雪地里站着的人影时,顾母拉窗帘的动作一滞,顿了顿,还是狠心地拉上了窗帘。
下一刻,窗帘“刷”的一声合上了。
雪地里,苏南和就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身姿纤长。
一头及腰乌发披散在后背上,整个人迎着雪花站着,浑身上下散发着极寒的压迫感。
也不知在雪地里站了多久,直到受过伤的小腿隐隐作痛,女人这才尤为不舍地转身。
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