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车, 我便愣住了。
朱墙金瓦,五凤楼高九丈,楼阙如飞, 又似神鸟下降, 飞扑逼人。我在故宫见过,这种形制一般用作宫城正门, 想来刚才是穿过皇城,如今到了宫城, 便不得乘车入内了。按说在皇城正门一般都有下马碑,那时候就得靠双腿这11路行走,想来我是托了耿鹤祯的福,到宫城门才下轿。
我却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因为我清楚地记得,故宫宫城正门, 就叫做午门,那些“拖出午门斩首”的故事霎时充斥心头。
我试探道:“耿大人, 我们还进去吗?”
耿鹤祯睨了我一眼,没有答话,径直往前走去。我松了一口气, 也跟在他身后。
五凤楼前小内侍来迎耿鹤祯,说道:“耿大人, 圣上宣您去中裕殿。”
耿鹤祯客气道:“有劳赵公公带路。”
我不由多看了那小黄门几眼,能让耿鹤祯这么客气, 可见其年纪虽不大,却在皇帝面前是个红人。
那赵公公笑道:“大人客气了, 请。”
又穿过一个广场、一门,到了朝会的大广场, 再往北行,绕过太充殿,就到了四角攒尖的中裕殿,我暗暗想:这布置倒与故宫相似,只不过故宫外三殿叫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是了,皇权建筑都有驯化臣子、彰显权势之用,既然追求空间分割的心理暗示,设计相似也无可厚非。
我随他二人从御路旁的踏跺而上,赵公公报门道:“陛下,耿鹤祯耿大人求见。”
好么,待罪之身就没人权么,连我的名字都不提。
殿内一个年轻的声音道:“进来。”
赵公公帮推了门,耿鹤祯和我低头而进,我随耿鹤祯拜道:“卑职武选主事陆一衡参见陛下。”
皇帝道:“平身。富贵怎不为陆卿报门?”叫我陆卿,想来不是要问罪,还好还好。只是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赵富贵公公在门外跪地俯身:“奴婢知错。”
“下次不可。”皇帝道,“赐坐。”
我忙随耿鹤祯道:“谢陛下。”
我坐下之后,眼观鼻、鼻观心,实际上对皇帝长什么样子好奇死了。
只听皇帝问道:“朕听闻陆卿曾在堂上喊冤?”
耿鹤祯抢答:“回陛下,这等小事,怎好劳动陛下费神,微臣无能,回去立时彻查此事。”
“这是祝卿家事,朕本不该过问,实在是朕在宫中,都听得京城内传得沸沸扬扬,秉天府尹原卿也递了奏折,朕想这御前了结了也好,省得旁人说朕不体恤老臣。”
这话说得看似寡淡,实则诛心,先说祝公爷不该将家门不幸闹得满城皆知,又说经手的官员办事不力,还得他来擦屁股。涉案的原告、被告和法官都被骂了个遍。
耿鹤祯听明白了,立时俯地道:“臣知罪。”
我犹犹豫豫,要不要跟这个风请罪?感觉有拍马屁之嫌。正不决,赵富贵又报门道:“陛下,定国公求见。”
皇帝道:“请公爷进来。”
祝公爷进得殿来,又是一番行礼,皇帝道:“国公不必多礼,快坐。”
问了一番公爷身体可好,皇帝才进入正题:“朕听闻国公近日为家事发愁,朕多管一回闲事,便在今日结了案罢。祝卿可否将原委与朕讲一番?”
祝公爷便讲了一遍我如何如何行为不端、不守夫德。
皇帝听罢,转而问我:“陆卿怎讲?”
我只好跪地陈情,将我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
皇帝沉吟道:“你二人皆有道理,朕倒有些明白了,祝卿克己复礼,陆卿性情率真,倒没有对错之分。这样罢,朕往镜湖城修书一封,问问宁平侯的意见。”
我心想,好狠的一招,年纪不大,心眼倒不少,直接把烂摊子丢给祝长舟,但谁不知祝长舟身陷朔荇?这是要悬而不决啊。
不过若真是让祝长舟定夺,我多半惨了。一顶“孝道”的帽子压下来,她就不可能忤逆父亲。
祝公爷道:“陛下抬举小女了。”
皇帝又道:“那朕今天当个和事佬,富贵差人将朕私库里东海的珊瑚送一支到国公府上,陆卿在朕跟前盟誓,从此不再见那小姐便是。二位爱卿意下如何?”
我心知皇帝厌恶因为这种事败坏了朝廷命官的名声,便就坡下驴道:“多谢皇上,卑职陆一衡起誓,此生不再与良家女子独处一室,如违此誓,天打雷劈!”
祝公爷也道:“劳陛下费心了。”
皇帝笑道:“你翁婿二人和好如初,朕便算没白操这份心。耿卿为陆卿解了拷罢。时日不早了,恐怕晚间寒凉,朕便不留诸位爱卿用膳了。”
我随祝公爷、耿鹤祯又拜别了一回,不料那皇帝道:“朕今日见陆卿甚是面善,陆卿留下陪朕讲两句话罢。”
我被这节外生枝搞得一愣,只好道:“是卑职之幸。”
祝公爷、耿鹤祯退出殿去,皇帝又出言让我坐,赵富贵添了回茶,我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讷讷不语。
皇帝开口道:“陆卿四个月前可在定平城?”
这是查过我?我答道:“回陛下,是。”
皇帝道:“朕四月前也曾乔装去往定平城微服私访,说来也是缘分使然,与陆卿有一面之缘。”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句话,怔愣着就要抬头:“卑职斗胆——”
“朕当时与陆卿见面时,用了易形之术。”
我听明白了言外之意,便不再做欲直视圣颜的逾越之举。只是,皇帝当时乔装的是谁?我把记忆一点点往回倒带,在定平城,除了祝家人,我见过洒扫道人、周永英、王槐、剔牙大哥三人,都不似皇帝乔装。
我再往更远的时日想,霎时明白了——我来到这个时空所见的第一人、被我视为难兄难弟的林充!
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想来,林充十七岁,皇帝也十七岁,这一点他倒没有骗我。林是国姓,但这个姓很常见,我从没有往这个角度想。再加上,那时他说他叫林充,字裕和,而外朝三殿的名字就是太充殿、中裕殿和守和殿。
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
我想通此节,立时翻身跪地:“卑职冒犯圣上,求圣上责罚。”
哪里有什么冒犯之举,不过是和他称兄道弟。我背后冒了些冷汗,开始回想自己当时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糟了,当时和林充讨论过皇帝为什么容忍祝家做大,若是他追究起来,我多少要担个揣测上意的罪名!
“罢了,朕不追究,”皇帝道,“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朕见陆卿才思过人,朕赐你尚方宝剑,代朕彻查落璮城炸山一案,望卿不负朕的重望。”
我只好行礼道:“谢陛下隆恩,卑职领命。”
皇帝下位托住我的臂膀虚虚一扶,笑道:“还自称‘卑职’么?”
我闻弦歌而知雅意:“臣多谢陛下。”
真是可恶的封建等级制度,连称臣都不是谁都有资格的。
皇帝道:“朕给你拨两个人做左右手,一位是都察台右都御史宫峥明,一位是兵部侍郎邛礼。他二人虽然官在你上,但陆卿有钦差剑,不必怵他们。”
我又是一通谢恩,皇帝便言说乏了,我心领神会地告退。
出殿来,赵富贵送我出宫,那小子惯是个捧高踩低的,一路陪笑,指望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犯不着开罪他,还十分上道地塞了一块银子:“我本是待罪之身,身无长物,公公别嫌弃。”
赵富贵笑着收了,说了些吉祥话。
我听得无趣,往远处看,天色由红转黑,用小说里用烂的一句话说就是“要变天了”。
在殿中未及细想,皇帝这番安排别有深意。先是提及旧日缘分,一是告诫我他知晓我曾经谈论圣君的错处,二是点明他的立场正如他当时提的那样,就是削弱祝家势力。我别无选择,要么帮他打压祝家,要么死罪斩首。
然后让我去落璮城查那桩案子,一是趁着马上武选的时候把我调走,不让我有笼络武选选手的机会,完完全全做个“天子门生”。二是市恩于我,让我亲自报仇。当然,这也是个考较,试我忠不忠心。
怎样表达自己的忠心呢?提示就在那两个左右手人选里。都察台类似我那边的都察院,掌管监察弹劾,而兵部掌管武官任免。我本以为会有个吏部官员,毕竟这个时空的吏部通掌全国官吏,我当时任职武选主事都要他们批准。但我好歹也在兵部待了一些时日,知道武官任免本是完全属于兵部,当今皇帝继位时,为了分权刚划到吏部。因此吏部实际上还没有完全掌握这块的权力,兵部呈报的任免基本都会批。
派给我这两个人,皇帝这是要对武官下手了啊,甚至不惜承认吏部现在还管不了武官,这是志在必得。
只是,他要拿哪家开刀?祝家还是周家?还是,兼而有之?
我不由笑了一下,皇帝暗示我他不喜人揣测上意,这不还是让我猜?可见,他不喜的是对他有威胁的揣摩打量,讨他欢心的自然全盘接受。
思想着,到了宫城大门前,有一辆车在等我,这待遇真是今时不同往日。我欣然领情,面北谢了一回恩,又与赵富贵点头致意,乘车回祝府。
月麟、九真出来哭了一回,只说我受苦了。我好说歹说哄好了,一夜无话。
翌日,圣旨一下,我便捧宝剑登程,除了那两个左右手,还给我拨了一队侍从,个个都是京畿卫中的好手。我知晓皇帝的意思,祝家的丫鬟小厮一个不带,在月麟九真哀求的目光中狠心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