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驿失火, 落璮城城守来得快极了。我一行人本是夤夜入城,城头守备报备过一回,已经见过了城守赵致, 此时又见他仓皇行礼, 语气惊惧:“诸位大人可安好?下官失察,罪不……”
我懒得听这些, 直接扣了一顶大帽打断他道:“赵大人,落璮城官驿都敢烧, 这不只是不把赵大人放在眼里,更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啊。”
赵致满脸汗水:“这这……下官一定将贼人绳之以法。”
邛礼道:“这是自然,赵大人可有眉目了?”
赵致揩了把脸,讷讷道:“事出紧急,下官这就……”
我既然唱了白脸,自然要继续把这出唱完, 又打断他道:“我看不必了,有道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这事就由本差代劳,不知赵大人意下如何?”
“如此就有劳陆钦差和二位大人了。”赵致白着脸点头哈腰,倒没显出一点不情不愿的样子。
我两三句话把他打发走了, 倒着实有些发愁。这桩案子多半和落璮城官衙里的人脱不了干系,自然不能把查案的权力交与他们。只是, 我手下只有一队京畿卫,人生地不熟, 都说“强龙难压地头蛇”,这便怎生查起?
我沉吟道:“蒋刚何在?”
这蒋刚正是那队京畿卫的首领, 说来也巧,上次在落璮城救了我的蒋猛, 正是他嫡亲的兄长。
这个关系很微妙,我路途中闲聊时得知此事,着实琢磨了一阵:蒋猛是亲近祝家二兄的,而蒋刚是皇帝钦点给我的人,皇帝要制衡祝家,祝家要在皇帝手下自保,怎么看也不是一路的人。
那这个蒋刚究竟是什么心思?不得而知。毕竟我一路上不好打听蒋家家事,就不知他兄弟二人是兄友弟恭还是兄弟阋墙。即便是兄弟间有些龃龉,也不代表他们不能站同一队。
不过,我猜对方也拿不准我究竟心向哪方,因此只要他用着顺手,我可以暂先不去考虑他的立场问题。
蒋刚站了出来:“卑职在。”
我吩咐道:“将人手分为三队,一队封锁官驿,不准进出;一队附近摸排,有可疑人等,速捉来见我;一队急往北山探查,尤其查看是山中洞穴现今如何。”
蒋刚领命去了,但我隐隐有些担心,因着这次的案子恐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若是真查出个谋反,带百千个精兵来剿,必定引起反抗,倘使那时反军振臂一呼,在这个世道下,多的是拥趸,因此皇帝也不敢大肆查办。故而拨给我的这队人马不过十五人,都不是京畿卫里有名的好手,敌人果然轻视,竟然纵火来作下马威。
其实,这点人手,也决定了皇帝要我采取的方式——暗杀。
对皇帝来说,当时生璮县一战,死的不过是几个家丁仆役,又不是什么王公贵族需要讨个公道,私藏炸药一事在各方心怀鬼胎之下,竟也将消息压了下去,没起什么火花。因此,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不声张地斩草除根,以免节外生枝。
我想了一路,要不要真遂了皇帝的愿,以此作投名状。此时倒有些主意不定,只能等等看局势如何再做考量。
邛礼见我安排好了事情,笑眯眯道:“外间风寒,这火虽已扑灭,官驿却是不能住人了。二位看,且找处客栈安身可好?”
宫峥明向来话少,只点了点头。我也道“好”,蒋刚护着我三人在附近投了栈,但此时哪里睡得着,我随他几人聚在一室,静等消息。
灯烛摇晃了百余下,有侍卫来报,说火从后厨起,是因邛大人半夜要汤,烧水的小厮困顿,一时失察才酿成大祸。
邛礼笑道:“怎么,这是‘汗要出在病人的身上’?我倒不知,正三更梦甜,哪里要的热水。”
他说得轻松,一点也不怕我们怀疑。难道果真是人陷害?
我拿不准,问道:“那小厮何在?”
侍卫道:“已然被烧死了。”
宫峥明也察觉出了不对劲,开口道:“先前那番言论,又是从何而得?”
“听同室小厮言讲,有人敲门说邛大人要汤沐浴,让他们烧了送去,那小厮躲懒,推着另外一个起来去烧了,说见另一个起来时走路有些虚浮,想是没睡醒。”
我追问道:“他可知敲门何人?”
“卑职问了,那小厮不曾出门,不曾知晓。”
邛礼道:“把官驿中人都聚至前厅,叫他挨个听声辨认。”
那侍卫领命去了,邛礼搓了搓他颌下那绺小胡子,道:“编排我大半夜要甚热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失禁闹了一床。”
我险些一口热茶喷出来,勉强吞下去正在咳嗽,又听邛礼严谨地补充道:“说不准还会怀疑我偷人了,正是‘男女夙兴,沐浴衣服’,我的清白可不能毁于流言。”
我咳得更大声了,余光里宫峥明刚端起的茶杯没喝便又放下了,蒋刚在一旁憋着笑,煞是辛苦。
我好容易止了咳,邛礼便起身道:“估摸着我们走过去,人也聚齐了,诸位请。”
官驿的前后两个门都有人把守,蒋刚问了一番,得知无人外出,我们便走进了前厅。
驿长、副驿等管理层不宿在站中,先前也来了,被我像打发城守一样打发走了,如今厅内只有驿司、仆夫等一干干活的人。虽说落璮城是个易守难攻的所在,却不在交通要道上,因此这官驿的人有些疲滑,只门房有人轮守值夜,其余人等轮到夜班,也是径自休息,只待有人来、门房唤才起。
站中还有几个信使,本来明早就要启程了,摊上这事也挺倒霉。今夜要是查不出他们有嫌疑,我也不敢扣着不放人。
那小厮被带来,问了名姓,叫钱前。我开口道:“你可还记得叩门之人的声音?厅中人你且听来,有无此人?”
钱前却倏忽如见了鬼般,双目瞪大,不住地吞口水。我正待要问,他忽然“噗通”跪倒,“砰砰”磕头道:“小人不知,小人忘记了,小人实在不知……”
那头磕在地上的声音十分瓷实,勾起了我一些不愿去想的回忆——北山前刺杀我的小周也是这般磕的。
但不同于小周一开始就不对劲,钱前分明是见了我才如此这般。
我心下暗转,一瞧蒋刚他们的神色也不对劲起来,我沉声道:“你是真的忘记了,还是——你听到的是我的声音?”
钱前趴在地上不动了,我便知道答案了。
不管是有人冒充我也好,是钱前受人指使也好,都没必要指认其他人了。钱前被侍卫带下去确认是否是第二种可能,邛礼打趣道:“陆大人,你我难兄难弟,多谢你夜半替我要热水。”
虽然知道他说这话是想表明不曾怀疑我,但我觉得这事不能细想,便岔开话道:“想来是邛大人动静太大,我在隔壁听不过去——不说这些,先挨个问问这些人当时在做什么。”
其实,我更倾向于作案之人已经逃走,毕竟起火到封锁有不短的一段时间,但万一他就是要逆着这个思维定势来呢?还是小心谨慎点好。
火烧得半截楼塌,木结构建筑防火本就是个问题,多亏发现及时,又因贼人要做出烧水事故的样子,火不算太大,才得以保全大半个构架。我三人寻了个勉强能坐人的房间,将厅中的人一一叫进来询问。来人都说自己在睡觉,被吵醒后才发现失火。
我正心中疑惑,是谁先发现失火?只见又换进来一个厨娘,走路扭捏,声音古怪,说自己起夜发现火光,赶紧推醒睡在身边的娘亲,接着去叫醒旁人。
邛礼又问了些细节,我估摸着我的眼神也奇怪起来——这哪里是厨娘,分明是想装小家碧玉却演技不好的祝长舟。
那把夹子音激起了我一身鸡皮疙瘩,做作的小动作更是不忍细看。我不知道她把原来的厨娘怎样了,又怎么瞒过厨娘她娘——那张面孔倒全然不似祝长舟,却又逼真得紧。
我用眼神问了她几次,她全视而不见,我好似抛媚眼给瞎子看。
也不知这个厨娘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关窍,还是她随便选了一个适龄的人替代。
邛礼问完了,转头看我:“陆大人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想了想,道:“你既然说是起夜发现火光,是正常起夜还是不曾睡好,或是曾听见什么声音而起?”最后一问乃是托辞,为的是转移旁人的注意力,我实际是想问她是否对我先前的言语耿耿于怀而不曾睡好。
祝长舟垂眸低头:“奴家向来安睡,不曾听见什么声音。”——不敢记挂。睡得很好。
看来是还有点小情绪。我本来还很清醒,明知她不会对我动心,倒不如做个安稳君臣,若是真给了她并肩王的位置,免不了受人攻讦。但她明显没有安全感,不敢确认我能一直不如当今圣上一样“兔死狗烹”,自然是要尽一切所能抓住权柄,让我束手束脚,不敢轻易动她。
我也曾想过,既然这么不安,为何不自己足蹬九五?想来是这个时空还不能接受女帝,若是扶保父兄上位,在当今圣上没有大动作之前,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提前做出部署。
至于她会不会对我“兔死狗烹”,这就是我不想去考虑的问题了。
我刚也说,“我本来还很清醒”,但她今日冲我使性,我倒觉得她鲜活了起来,虽然这她个反应与我的初衷相违背,但我认为,适当的动摇,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想通此节,我笑道:“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宫大人和蒋大人可有要问?”
他二人摇摇头,祝长舟却道:“奴家有一事要禀。”
“何事?”
“有人害我表舅一家惨死,望大人与我做主!”
我神色一肃,想起一事:“慢来,你刚刚说,你叫什么?”
“周鸢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