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上下人人自危, 没有人知道蒋飞沉是怎么死的。
等他的尸体被发现,已经是三日之后的事情了。彼时皇帝正绝食,没有人在意一个官员的死, 直到檄文如山洪般突然涌入市集。
蒋飞沉算是武官, 没听说过他文采卓绝,若檄文真是他亲笔所写, 看来真是恨我入骨了。
祝长舟也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说蒋刚跪在门外多时了。
我此时哪有心情见他, 我其实不太相信蒋飞沉会做出这么激进的事情,明明是个意气风发又滑不溜手的人。
其实我对蒋飞沉的死还有点没有实感,就好像哪个人编出的漏洞百出的故事。
但祝长舟说,她的人见了尸体,确实是蒋飞沉本人。就由不得我不信了。
我问道:“你的人怎么见到他的尸体的?”
“蒋飞沉死在家中密室,我的人伪装成抬棺人。”
死在家中密室?这点倒是不同寻常。
我又问道:“他家人什么态度?”
祝长舟道:“讳莫如深, 缄口不语。”
却不制止檄文的传播。
我沉吟道:“先停了蒋刚的职,不要节外生枝, 北上要紧。找个文章圣手,也写个讨成王檄。”
祝长舟一一吩咐下去,我待军队拔营, 便钻进马车中。祝长舟身为元帅,声称要时刻观察前方变化, 不和我同乘一车,骑马跟在车旁。
我把手炉给她, 把她帽子围脖裹得严严实实,便随她去了。我知道她其实是不想让别人放大她身为女人的特性, 觉得她和我共乘一车是媚主。
檄文传播之后,果然攻城受到了不小的阻力。我虽然不太懂军事, 但每日清点战场的报文看得令人心痛。
终于有一日,我们打到了拱卫在京城旁的月凝县。
这时候,距离皇帝那次绝食已经过了半月有余。程丘是文化人不假,正因他是文化人,他更要做些冠冕堂皇的事情,比如给皇帝喂饭。我知道他是要吊着皇帝一条命,来跟我邀功。
古来改朝换代,被改换的皇帝下场都不太好。我和林充相识一场,我其实不太愿意做出什么残忍的事情来。
但我一个人恐怕决定不了这件事,总有几个忠心的臣子要我斩草除根。正思索这件事,我听见周永英在前方叫关,恐怕是又遇上硬茬了。
城楼上有人在说什么,不多时,祝长舟也高声道:“王槐,你我相识幼时,十年情谊,难道都不开门么?”
我暗暗吃惊,王槐来月凝县了?听这意思,还是可以管事的,不知是他老爹把他塞过来,还是自己的本事。我对王槐的印象还停留在我当胸踹他的那一脚,以及王家十三枪。
凝神细听,王槐的声音清楚了些许:“子昭,我爷爷和你爷爷乃是同袍兄弟,大成的开国老臣,你做出这种通敌叛国之事,怎么和你爷爷交代!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勿要助纣为虐!”
祝长舟道:“开国之臣,换来的就是子孙以满城几千兵丁对我十万大军,值得吗?”
“臣为天子守国门乃天经地义,”王槐道,“子昭,你太让我失望了。”
周永英此时冷声道:“油盐不进,不必与之废话了。”
我撩开车帘,看到祝长舟要打手势进攻,忙说道:“且慢。”
周永英看我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我理了理衣服,从容下车站定,提气振声道:“王公子好志气,孤有一事不明,不知王公子可否赐教?”
王槐没好气地道:“讲!”
周遭有些骚动,我摆摆手示意无妨:“令祖父王治月乃是骁勇之臣,当年以一杆长枪勇冠三军,孤也是佩服得紧。听闻王老前辈一月之前仙逝,孤未能赶回凭吊,实是遗憾。这一路过来,孤倒听了些真真假假的传言,说王老前辈临终时记挂着落璮城的什么事情,不知王公子可否告知一二?”
王槐破口大骂:“满口假仁假义,我爷爷已入土为安,你待如何?倘不是你个贼子搅得天下大乱,我爷爷哪能怒火攻心而亡!”
我觉得不对劲,低声问祝长舟:“不是说寿终正寝?”
祝长舟皱眉道:“不清楚,城头说的这些说不准是计。”
“王老前辈可能对孤有些误会,”我高声道,“天下哪里是因我大乱,这天下早就乱了!想必是有人在前辈面前煽风点火,王公子细思细想。”
王公子一秒都没犹豫:“放屁!不要再提我爷爷!要打就打,小爷没在怕的!”
我叹了口气,转头对祝长舟说:“那只好如他所愿了。”
月凝县很小,小到让我觉得祝长舟之前说城内有几千兵丁都是虚数。京城的卫星城,本来是该固若金汤,但我听说县令半年前被查办了,后来不知道谁接手了这个烂摊子,发现工程亏空全进了县令府里的地窖。
现在看起来接手这个烂摊子的倒霉蛋是王槐。王槐没有功名在身,但胜在祖荫雄厚,成朝世家权力不小,虽然月凝县地位重要,但积弊众多,皇帝都隐隐有放弃的意思,由是顺水推舟,给王家做了个人情。
战争终归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我是能避则避,能免则免。但王槐既然不配合,也没有什么办法。
豆腐渣工程一攻即溃,王槐在城楼一跃而下,虽然地下的土夯得不行,但还是让他炸开了一朵血色的花。
我脑袋“轰”得一声,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以为我近日见惯了血,但血这种东西,不是见得多就能习惯的。它就好像是一个蓝牙共振器,越熟悉的人在你面前流血,你自身的血就横冲直撞地越快。
祝长舟似乎也愣住了,她绝想不到为她争风吃醋的幼稚鬼,会为了尽忠死在她的面前。
我喉头发甜,一阵阵地想干呕,连忙钻回车里。月麟惯会察言观色,进来为我揉太阳穴,我闭着眼数——
紫述,一个;赵致,两个;蒋飞沉,三个;王槐,四个。
我叫得上名字的,已经有四个人死去了。后面可能还会有林充,有我意想不到的人。更有那千百将士为我而死,人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如今想来,诚是如此。性命如摇曳烛火,霎时明灭。
大概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又或许是过了一盏茶,祝长舟撩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我虽然没有睁开眼,但感觉到光线变暗——她见我面色还是不好,要把帘子放下——便说:“何事?”
光线又亮了一点:“王家被灭门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怪不得。”
祝长舟必定是没查出灭门的凶手,不然她就直说了。她只是道:“还难受么?现在进城还是等会儿?”
我睁开眼,示意月麟不必揉了:“进城罢。”
祝长舟点点头,翻身上马。我隔着帘子问她:“王家灭门是近日的事?”这么大的事情,不该没有风声。
祝长舟道:“昨日的事情。我觉得,有人在针对我们。”
大军的动向其实很难隐藏,不知道是不是出了内鬼。灭门,特别是灭一个开国武将的门,不是临时起意就可以完成的事,那么凶手卡在我们来的前一天灭门,就是下马威。
他所图是什么?蒋飞沉之死和他有没有关系?他与我或者我方有仇?还是仅仅为了把水搅浑?
我总感觉自己好像发现过什么线索,又好像茫然无知。这种感觉自我穿越过来就一直如影随形,似乎暗处有一只眼睛,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而我始终抓不住它。
然而现实容不得我多想,穿过月凝县,就到了京城。
我一路听到的都是京城现在多么混乱,党派纷争、世家盘踞,外戚内侍各自为政,京畿卫和御林军互相较劲,周其襄驻军北城门外,不叩门、不叫关,蛰伏以待。宫内更是不堪,皇帝软禁,宫门落锁,忠心的臣子碰死在宫城祝家守军之前,绝望的后妃缢死宫闱。
但我真的来到了京城外城南大门,感受到的唯有静。太静了,静到呼吸间都有肃杀之气。
祝长舟说:“开门。”
门应声而开,祝长风从门后迎来,他身后是齐整军士,看不真切。
我有些恍惚,京城门开得太过容易。其实想想也正常,京城里谁不是各怀鬼胎,这才有机可乘。比不得某些城池的上下一心、固若金汤。
我就这样半是清醒、半是恍惚地进了外城。
进了皇城。
进了宫城。
车辇停在乾正宫外。
乾正宫,对标的是乾清宫,是皇帝的寝宫。
殿内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我听出来是林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