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当祝公爷在试探我, 信誓旦旦地说:“国公放心,朕不会辜负皇后。”
祝公爷却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仿佛没听出来我什么意思:“陛下, 这充盈后宫, 臣有一人举荐。”
我笑容淡了,仔细打量祝公爷的表情, 见他不似玩笑,便有些冷淡地道:“什么人值得公爷亲自举荐?”
“程左丞之孙, 程攸宜。”
我冷声道:“‘奉璋峨峨,髦士攸宜’,好名字。”也好野心。
祝公爷惯于装傻:“说起来,程小姐和陛下也有一段缘分。”
闻听此言,我是真有点惊讶:“哦?竟有此事?”
“陛下可还记得,您曾于程左丞府中一游。”
“不错。”我道。那时我还是无名之辈, 借公爷东风搭上程府这道桥。也恰恰是拜访程府这一举动,给京城一个我要入仕的信号。
祝公爷道:“陛下曾于程府花园拾得一香囊, 这香囊恰是程小姐与丫鬟打闹时丢出,程小姐掩在梅林之后遥遥见了陛下一面,从此神魂颠倒。”
话虽如此, 言下之意便是:之前程丘不愿程攸宜做妾,此事就压下了。如今我足蹬九五, 这妃位岂是寻常的妾室,程丘便又想起这茬, 往这后宫伸手来了。甚至这个程攸宜是否真的对我一见倾心,都不重要了。
我心下不悦, 语气也不怎么客气了:“程小姐倾心于朕,朕可未必倾心于程小姐。”
祝公爷道:“这个无妨, 臣妻可设百花宴广邀夫人小姐……”
我打断他:“这个无妨?公爷,这后宫朕说了可不算,可曾问过皇后的意思?”
祝公爷缓声道:“这……陛下为君为夫……”
他倒是没敢说自己为父,这封建王朝皇后也是“君”,公爷见祝长舟也得规规矩矩口称“皇后”。
我有些厌烦,便说道:“此事朕会与皇后议论,公爷可还有要事?”
祝公爷识趣告退,我也不晓得自己如何一口气闷在胸口,郁郁地去找祝长舟。月麟说要抬轿辇,我想走走散散心,就免了。
溜达到祝长舟寝宫前,见树抽新芽,我才恍然发觉春近了。
祝长舟消息灵通,早早迎在门口,我快步上前,催着她进屋——天气尚寒。
明庭添了炭便退了出去,我和祝长舟相对无言。祝长舟劝茶,我道:“不急。”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见我没有什么表情,便把茶盏放下了。
——你瞧,深宫锁狼鹰。
我半垂眼眸:“适才公爷求见。”
祝长舟柔声道:“臣父想来是想念陛下了。”
鬼话连篇。
我不愿见她这副做派,索性直说:“公爷要我纳妃,你怎生看?”
“公爷何敢要求陛下纳妃,”祝长舟没有一点惊讶的样子,“自然由陛下定夺。”
我盯着她的眼睛说:“程氏女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与梓童乃是总角之交,此女纳入宫中与你为伴可好?”
祝长舟听见程氏反而微微蹙眉:“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陆氏女也有心入宫,倘若纳了程氏,自然不可冷落了陆氏,恐怕日后这宫中……”
她话说半句,我闻弦歌而知雅意:所谓制衡之道,纳了左丞家的程攸宜,就不可不纳右丞家的哑娘陆凤童。这两尊大佛往后宫一搬,先不说我这性别的问题保得住保不住,就是干供着,也免不了明争暗斗,毕竟前朝左右丞就隐隐不对付。这种不对付在某种程度上正是我需要的,但我没必要在后宫也给自己找不痛快。祝长舟这句话着实说到要害处,只是她岂不是在拆她爹爹的台?
我转念一想,或许这正是祝家父女的计策,祝公爷不想开罪程丘,来我这唱了白脸,祝长舟再体贴地唱红脸,如此,无论如何我都拿祝家没办法。
我于是顺着她的话说:“是极,既是如此,朕拟诏,宣告天下这后宫从今往后只有皇后一人,凡谏言纳妃者,以谗上论处,可好?”
祝长舟将视线从我的眼睛移到鼻子处,似是在飞快地思考,艰难道:“臣妾以为,不妥。陆右丞参臣妾一本善妒,臣妾恐怕难以在宫中安坐。”
我发觉出她的不对劲,有心试探:“是朕思虑不周,依你之见呢?”
“此事不若容后再议,陛下以为如何?”祝长舟道,“河未浚、州未平,陛下,非是臣妾多嘴,老臣未免操之过急了。”
我哪里想听这个,顺嘴道:“既然如此,卿卿何不入朝,先前提起此事,你总是不应。”
祝长舟面色一僵,盈盈下拜:“臣妾知错,不敢妄议朝政。”
我没想到她这回反应这么大,忙伸手去搀:“这是做甚么,快起来。”
我把臂一托,祝长舟纹丝不动。
她低着头,半晌似是下定了决心:“臣妾有事欺瞒,求陛下责罚。”
我也不与她较劲了,索性也往下一跪:“不该说‘求陛下恕罪’?”
祝长舟趴伏下|身,闷声道:“欺君罔上,罪无可恕。”
“皇后是朕的脸面,朕还能自毁颜面么?且放宽心。”我只得如此说道。
祝长舟没对这句话有什么反应,只道:“臣妾不知道从何处言讲,求陛下容臣起身研磨。”
我奇道:“研磨作何?早该起来了。”
祝长舟谢了一回,行至桌前,铺纸研磨。然后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我见过祝长舟的字,绝非是她现在的笔迹。
待等她写毕,我定睛一看,写的是——
忠勇营廖永。
忠勇营廖永?!我心神大震,猛然抬头盯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祝长舟又要往下跪,我神思不定,只想阻止她,便没想那么多,一个箭步上前抱住:“等等,别跪。”
“镜湖城外树林射箭于我之人是你?”我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难以置信,“是了,你既然有此能耐,模仿老廖和我的笔迹也便不是难事。”
那天箭射过来后,我在树林中并未发现可疑人迹,紧接着祝长舟就带人出现。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来说,这确实令人生疑。
只是祝长舟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双手垂在身侧,淡淡道:“是,当时想送个军功给你,可惜结果不尽人意。”
我道:“是我自己没有把握。”
还没等我发问,她便都交代了:“我叫人引他送火引于地道口,埋伏一好手以飞石击其膝弯,由是跌扑自焚,以造天也助你之象。”
我笑道:“这算什么欺瞒,分明是神机妙算。”
祝长舟似乎也轻轻笑了一声,我听得不甚分明,她道:“陛下可知我如何神机妙算?”
“自然是有眼线发现了廖永的破绽。”我推断道。
“非也。”祝长舟突然环臂回抱我,我一时满脑子都是“温香软玉”一词,等我回神细想她说了什么,才懵懵懂懂记起她说的好似是——
“陛下可信前世今生之说?”
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你……”
祝长舟接着道:“臣是死过一次的人。上一世廖永火烧忠勇营,为朔荇立了大功。”
她说得稀松平常,我却恍如晴天霹雳:“休要……与朕顽笑。”
“臣所说句句是实,天不薄臣,此世臣以先知先觉在府内府外攒了些威望,不然以女子之躯开疆拓土无异于登天。”
我不知不觉中松开了她,她也顺势放手。我反应过来,拉着祝长舟在桌边坐下:“你上一世……”
祝长舟道:“臣上一世不议政、不参军,于闺阁修习女红琴棋。成帝削权臣父,家中也无有兵丁可用。朔荇细作一朝翻天,臣府内部竟也有人反叛,祝家上下百余口一朝屠戮殆尽,臣父兄拼死回护,臣勉强苟延残喘逃出生天,谁知恰撞入贼首圈套。贼首觊觎臣家刀法,抢得刀谱不知其用,本欲生擒臣父兄,谁知他三人刚烈,见不敌竟自刎于敌前……臣……”
她说到此处,双眼赤红,声音哽咽。我也受其所感,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慰。祝长舟却猛然抓住我的前襟,撞入我怀:“臣妾失礼了。”
我抚着她的背,感受到她慢慢平静下来。祝长舟将脸埋在我的肩头,声音就听得不是那么清楚:“臣本也想一死了之,但贼人早有防备,臣上一世疏于武功,竟无计可施。贼首要留臣演示刀法,竟也无严刑拷打,臣咬死不会,如此过了三四日,贼人内部先自杀自灭起来,臣觑着时机趁乱出逃,便见一人死于眼前。臣那时才知晓竟慌不择路中撞入战场,然而为时已晚,不知是流矢还是矛刀,臣只觉背心一凉,剧痛之下,便再不知晓。待等再睁眼,竟然回到了臣幼时之际,恍若黄粱一梦。”
究竟是先知梦还是重生,看来她已有定论。我这时也逐渐接受,毕竟我都穿越了,这重生之事也不算离奇。
我终于忍不住问出我最关心的问题:“上一世,我如何?”
祝长舟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身首异处、死无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