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浅山岭，我前些年搬到这里，店就开在望月巷。昨天，有位道长来我店里吃饭，点了一碗青菜米粉。我加了一勺肉沫，我家所有的米粉里都有肉沫，老顾客都知道的。道长却说，他点的是青菜米粉，怎么可以有肉呢，他不喜欢肉腥气。我给他重做了一份，他又说菜没洗净。我们争执了几句，然后，然后他就……
见对面的男人哽咽难言，掩面而泣。乌善小抬手，示意温寒去挖一颗冰淇淋。清凉的甜品，中和了对方心里的苦痛。男人手捧纸碗，吸吸鼻子，沉痛道：“他就一屁股把我儿子小帅坐死了，呜呜呜哇啊啊……”
乌善小“啊”了一下，上身前倾，抱紧怀里的猫咪靠枕，眉头紧锁。他成为办事处主任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惨案。强大的共情能力，令他眼眶泛红。
男人抹了把眼泪，愤恨地咬牙：“当场就吐血身亡了，他可是我的心头肉啊。我像每个遵纪守法的妖怪一样，去管理局讨个说法，结果只获得了一千块赔偿。我像个傻瓜似的，站在管理局门口，而那混蛋罪魁竟朝我笑，说他真不是故意的，让我想开一点。于是，我对我老婆说，我必须去找乌主任讨个公道。”
说完，男人拿起地面的鞋盒，亮出盒中物品——一只长戟大兜虫。乌善小眨眨眼，愣了一下：“这是……”
“小帅的遗体。我养了半年，当亲儿子。”
乌善小倏然松了口气，将猫咪靠枕放在身后，认真地问：“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
“让他给我儿子戴孝守灵。”男人愤懑地梗着脖子，“还得做场法事，超度亡魂。”
乌善小瞥一眼老公，苦恼而无奈地笑了笑：“这个虫……令郎，是一千块买的？”见男人点头，他继续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的诉求些夸张了。不过，他虽然赔偿了你的损失，但是没有郑重道歉。你看这样如何，我去沟通一下，让他更认真地向你表达歉意，然后你们一起埋葬了小帅，他来挖坑。”
男人闷了片刻，勉强认可。乌善小起身取来一张名片，交给温寒：“温助理，麻烦你带着我的名片跑一趟，把这件事落实一下。外面热，打车去，回头报销。”
“好的，主任。”温寒神态谦恭，在外人面前给足了他面子，立即动身去办。求助者打量这位英俊干练的助理，不禁对“乌主任”愈加敬重，连声道谢。
乌善小口中说着安慰话，把痛失爱宠的男人送出门，然后在今日的工作日报中添了一条：“13:00，调解纠纷一桩，详情如下……”
写完后，他顺手点开购物网站，浏览适合送男性的礼物。下周就是七夕，得给狗子买点东西才行。最近手头宽裕多了，毕竟除了店面营收，还有做“办事处主任”的兼职工资。
衣服，香水，腰带……太普通了。他转念一想，不如旁敲侧击，打听一下温寒想要什么。
今年的八月很热，冰淇淋出门就化，摔个跟头都能烫伤。要是晕在路边没人扶，就会变成铁板烧。
温寒回来时，一身的汗像洗了澡，抱着水杯牛饮一通，之后吐出舌尖来辅助散热。乌善小叫他去冲个凉，躺下休息一会儿。
午后困乏，乌善小也哈欠连天。他锁了门，挂上“休息中”的牌子，也上楼去睡午觉。
家里昏暗凉爽，遮光窗帘阻隔了光线，空调口尽责地吐着冷气。温寒睡梦正酣，修长的四肢大大咧咧地摊在床上，薄被在身旁团成一团，T恤也卷上去了，露出结实的腹肌。
“这么大了，睡觉还蹬被子。”乌善小帮他盖好，坐在床边迷恋地盯着他看，那深邃的眉眼真是百看不厌。忽然，男人两片轮廓优美的嘴唇轻轻开合，呢喃梦呓：“红肚兜，嗯，可爱……来，抱抱……”
接着张开双臂，朝空气搂了一把。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乌善小蹙眉，眼看被窝里起了变化，慢慢支起个大帐篷，像他喵的恐怖片似的。梦见自己了？红肚兜版的？原来，老公偏好复古风，可他从没提起过。
好吧！那就做一条红肚兜，让你小子美梦成真！
乌善小是个行动派，当即在自己的裁缝用品中翻找，没有真丝布料。他想出去买一米红绸自己做，但太容易被发现了，不如在网上买条现成的吧！
搜寻浏览片刻，他选定了一款菱形挂脖红肚兜，真丝面料，有精细雅致的花草刺绣。
说起肚兜，其实不只有女人会穿，过去的男人也常穿。刺绣花纹寓意吉祥，还能保护肚腹不受寒，所以不是说穿了肚兜就不爷们儿了——乌善小这样宽慰自己，打消了心理负担。
两天后，东西到了。
乌善小躲进后厨拆快递，抖开娇艳的大红肚兜，摸摸手感，又放在身上比了比，不禁满意地点头。等等，好像哪里不对……一看上面的明黄色刺绣：宝宝一岁啦！
居然发错货了！他哭笑不得，纳闷小孩穿的肚兜怎会有这么大码的，谁家1岁宝宝如此魁梧。联系卖家，对方为表歉意，叫他不必退回，会重新发货。
接连两场暴雨，让快递耽搁了两天。拿到心仪的红肚兜时，已经是七夕下午。云开雨霁，正是约会好天气。
他们在傍晚闭店，计划先去植物园看灯光秀，然后在预订好的酒店型私人影院看一宿电影。临行前，乌善小躲进卫生间，把红肚兜穿在花哨的扎染衬衫里，系紧领口，以免露出颈后红绳。
“换衣服还要躲起来？害羞什么。”门外传来温寒的笑声。
“这样能增加情调，看多了就没意思了。”乌善小对镜整理衬衫，又背过身看了看，这才出门。
夕阳下的植物园很美，夏日花海沐浴在暮色中，漫山遍野的硫华菊、百日菊、马鞭草芳香沁人。
乌善小牵着老公走在蜿蜒的小径，四处拍照，很快就热得发蔫，被肚兜捂着的胸口像着了火。温寒见他热成这样，叫他去湖边廊亭乘凉，自己去买冷饮。
乌善小坐进一片阴凉，揪起前襟抖动扇风，嘟囔道：“我可真笨，现在穿它干啥？等到酒店再换上不就好了？”
湖面一片金红，玉碗荷花亭亭而立。水质还算清澈，十数尾锦鲤悠然游弋，远处还藏着更多。有人来卖鱼食，他摇摇头，于是那小贩继续朝其他游客兜售。几米外，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吵着要，身边的两位老人立即掏钱。
“哦哦哦——”男孩欢呼着跪上座位，俯在石栏边，胖乎乎的小手捏起鱼食，朝水面抛洒，用稚嫩的童音往外蹦字，“鱼，鱼，来吃。”
乌善小看着他笑，真是可爱啊。
“往后点，小心掉水里。乖啊，奶奶拍个视频，发给爸爸妈妈。”老太太把男孩往后拽了拽，之后举起手机，微退半步给孩子录视频。爷爷则点了一支烟，望着水面惬意地吞云吐雾。
“大，鱼！”男孩瞧见一条硕大的锦鲤，想竭力把鱼食抛远，幼小的身子猛然朝前一窜，大头朝下栽入水里。
噗通——落水声和老人的惊叫同时响起。乌善小心里一沉，拍栏而起纵身一跃，毫不犹豫。
“别害怕，把头抬高！”
男孩在水面扑腾，徒劳地挥着两只小手，呛了水边咳边哭。乌善小迅速托起他的头，感觉双脚陷进了水底的淤泥，此时水深过肩。
他一手托颈，一手托屁股，将男孩举过头顶。两位老人上身探出石栏，大幅弯腰，接过孩子。随后，也把他拔上岸。鞋袜，则留在了淤泥里，光荣退休，结束了任人踩踏的一生。
“哎呦，吓死奶奶了，呜呜……”奶奶拍着孙子后背，擦拭那写满惊恐的水淋淋的小脸蛋，同时哭着大骂老伴儿：“抽烟，抽死你！糟老头子，我要跟你离婚！”
爷爷脸色惨白，确认孙子没事后，握着乌善小的手老泪纵横：“谢谢你，小伙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是哪个学校的？”
此时，已围上来十几人，都鼓掌赞叹乌善小的英勇，还拍照、录像。他觉得不好意思，又挺享受这种被褒奖环绕的感觉。
他摆摆手，甩出一串晶莹水珠，潇洒道：“没事大爷，举手之劳。以后看孩子，可千万不能走神儿啊。”
“快把湿衣服脱下来，穿我的。”大爷利落地脱下短袖衫，又蹬掉鞋子。
“不不，不用，我家离得近。”怎么可能当众脱衣！还穿着娇俏的红肚兜呢！乌善小扯扯嘴角，正要撤退，孩子奶奶忽然指着他惊呼：“血！哎呀，你受伤了！”
他目光一垂，只见浅蓝色的牛仔裤上蜿蜒着数道红痕。更多的红色液体，正从裤腰向下漫延。还有一部分，则顺着衬衫衣角滴落在地。啪嗒啪嗒，点点腥红，触目惊心。
“真是好样的，受了伤一声没吭！”围观群众掌声雷动，好一个铁骨铮铮的棒小伙！
“啊，好像不疼。”乌善小在湿透的衬衫上摸索，没觉得疼。那只能是……肚兜掉色了！天啊！
“谢谢大家的夸奖，举手之劳罢了，嘿嘿。我家里还有事，得赶紧回去了。”他一边朝众人拱手，一边突破包围圈，红色液体滴了一路。
“哎呀，不能乱动，快让大爷看看。”孩子爷爷痛心极了，一把拽住乌善小的手腕，三两下就解开了他的湿衣。他想，大爷年轻时一定很风流，解扣手法干净利落。
“哎哎哎，大爷，不要啊，我真没事——”他不敢和老人家大力撕扯，怕伤到对方，就这样被剥了衣服。
完了，露了。
乌善小绝望地咬住下唇，抱住自己的肩膀，可怜兮兮。微微褪色的菱形红肚兜，湿哒哒、俏生生地熨贴在白细的肌肤，柔韧的腰线一览无余。
从出风头到出洋相，只需一秒。
“啊，这……”众人看他的眼神有点复杂。好像在说，虽然他很骚气，但也是个正直勇敢有担当的男人。
“我没受伤，是衣服掉色了。”乌善小局促地笑了笑，重新披起衬衫，“这是我妈给我的，能暖胃驱邪保平安。新做的，还没洗过，没想到质量不太好，嚯嚯……”
孩子奶奶在旁抹泪，愈发感动：“为了救人，把妈妈给的红肚兜都弄掉色了。”
乌善小尴尬得想原地起飞，而他也确实有这个能力。他叫二老赶快带孙子去医院检查，随后慌忙逃离了救人现场。
口袋里的手机居然还能用，他给温寒发了条消息：“出汗太多，回家换身衣服，等我一下。”
回家冲了个澡，烘干肚兜前，乌善小又把它洗了洗。这一洗可好，直接褪成粉色了！土得掉渣，这还怎么穿！
为什么，自己的人生总是充满了变故？他丢了粉肚兜，思考片刻，只好将先前那个“宝宝一岁啦”拿出来，在缝纫机旁穿针引线，开始改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