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白翅蓝喜鹊轻盈落地,在茂密的野草间无声跃动,又躲入枝叶间藏好,别的鸟儿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睬。第一次出远门,难免紧张怕生。
这里是雾灵山主峰,山势奇伟,怪石嶙峋,比浅山岭稍冷。附近有湖,因而山里十分湿润,薄雾弥漫。雾中隐约飘荡着淡淡的烟火气,源于不远处山脊的小庙。
等了一会儿,十郎疾奔而来,如风如电。它已经跋涉一天,依然步履矫健,不像重伤初愈。
山美落在它面前,变换人形,解下绑在狼背上的衣裳穿好。又折下草杆当发钗绾好头发,顺便在发间装点了几串不知名红色野花,整个人像被土匪抢到山里的新娘子。
作为浅山岭第一美人,来到别的地界,不能给老家丢人,得好好拾掇拾掇。待他打扮好,却发现周围没了十郎的踪影。
“十郎?大尾巴狼?乖狗狗?”他兜着圈子四下找寻,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完了,头一次出远门,狗子就被人偷了,此地民风恶劣啊……”
突然,一个高大的男人自树后闪出,有力的手臂拦腰抱住他。他吓得跳脚尖叫,挣扎着回头看去。
男人一头浓密黑发随意披散,深邃的眉宇掩在几缕发丝后,带着几分邪气。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仿佛没有月光、杀机四伏的夜。虽然不修边幅,五官却很俊秀,封个浅山岭第二美人也不过分。
乌善小有点发懵:“你,你是谁呀?”
男人定定地看着他,忽而恣肆地大笑起来,晶亮的双眼微微弯起。
“十郎?”他认出对方的衣服,不禁歪头一笑,“好好的衣服,被你穿成这样。”
十郎把新郎官的袍服随意裹在身上,用绳子一系,当中露出带着皮外伤的健朗胸腹,腹股沟线清晰可见。
“我平常很少穿衣服,不舒服。”十郎扯着衣服和裤子道。
山美退了半步,打量他:“你是不是彻底好了,好像就剩一点皮外伤。”还没说完,就见他俯身捂腿,面色痛苦:“嘶……腿好疼,一路跑得太急了。”
“可是,你断的是前腿,对应的不该是胳膊吗?”
“胳膊也疼。”十郎又捂住手臂。
他们开始找人参,每人拿根树枝,在草间随意拨弄。谈话间,已经深入林地,四周古木参天,蛇虫鼠蚁遍地乱爬。
十郎经常四处游荡,见识比山美广。他说,人们把采参叫“放山”。山参喜阴凉湿润,怕旱怕晒,一般生长在泥土肥沃深厚的背阴坡,或阳光弱的密草之中。
三年开花,五年结果,果在七月开始变红。若在草里瞄见一簇圆润鲜红的小果,也就找到了人参。
“啊,找到了!”山美丢开树枝,惊喜地扑到草里,又发出失落的哀叹,“看错了,是野果。敢骗老子,啊呜……吃了你。”
看着他翘起的臀部和玲珑有致的腰身,十郎眸色微暗,舌尖扫过嘴唇,深吸一口气别过头。顿了一顿,又忍不住转回来,接着狂躁地挥舞树枝,在草里乱打泄火。
很快,天色暗了。
跋涉几百里,他们都有些疲乏,就去那座山神庙过夜。庙很小,是个一进的院子,无人值守。二人找来香烛,宿在偏殿。
十郎拿来贡品,都是村民供奉的瓜果酒肉。山美咽着口水,却摇头拒绝:“这不是我的东西,我不吃。从此以后,我自食其力了。一言既出,别说是死马,活马都追不上。”
十郎笑了笑,当着他的面狂放地大吃大喝,单手拎起酒坛,让酒水倾入口中。
烛光摇曳,微凉的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山美缩了缩肩膀。见状,十郎扯下身上的红衣凌空一甩,呼啦落在他头上,宛如巨大的红盖头。
“我不冷。”山美掀开衣服,露出明艳的笑脸,倏然点亮了黑夜,也勾住了别人的魂。
“我热。”十郎放下酒坛,在后颈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汗。
“那好吧。”山美便把衣服盖在腿上,坐在蒲团双手抱膝,环顾偏殿供奉的神像。
它们矗立在黑暗中,形态各异,面目模糊而怪异,有些阴森。他心下微憷,屁股带动蒲团,嘿咻嘿咻地挪到打着赤膊吃肉喝酒的男人身边,紧紧依偎过去。
他不想承认自己害怕了,眼珠一转,嬉笑道:“你看,我们像不像是成亲了?已经入了洞房。”
十郎浑身一震,双拳紧握,神情拘谨。他沉默许久,深深地呼吸着,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冲动,一把搂过身边的美人,嘴唇贴住对方脸颊,亲昵而热切地问:“你……你是真心想跟我好吗?”
“嗯,我真的想跟你交——”山美想说,我真的想跟你交朋友。话刚说一半,就被一道雄浑的声音打断:“让我看看,哪来的狗男女在此交配?呵,原来是两个妖孽!”
这声音响彻云霄,震得整座小庙都在颤动。
“是山神,快跑!”十郎饮尽坛中酒,又把贡品用衣服一兜扛在肩上,拉着山美的手拔足狂奔。
后者回头,看见夜色中的山脊正呼吸般起伏,连带小庙也颠簸不定,而脚下的土地宛如正在被人用力抖动的布匹。
他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觉得既害怕又刺激,不禁尖叫着大笑:“啊啊啊哈哈哈,他好像生气了——”
不知跑出多远,四周安静了。
山美惊魂未定,又觉得异常的有趣,抱住十郎的脖子,在对方脸上叭的亲了一口:“跟你在一起真好玩儿,我喜欢你。”
“我也是。”男人捏捏他的脸蛋儿,眼底一片柔情。
一连三天,他们踏遍青山,却一无所获。
山美有些沮丧,十郎则说,可以把这里的土地叫出来问问。他原地转了转,猛力顿足:“土地公,土地公,请现身!”
片刻,一个苍髯老者悠然而来,面带愠色。
十郎作揖问道:“我们是浅山岭人氏,有人病重了,敢问哪里有人参?”
“村野土狼,你以为你是齐天大圣,敢对山神土地呼来喝去!”土地公拂袖而去,“人参?不知道!”
二人面面相觑,十郎尴尬一笑,只好继续自己找。
第四天清晨,山美终于发现几簇鲜红的人参籽。他大喜过望,一点点除去四周杂草,用树枝小心翼翼地扒开土层。
几乎挖了两个时辰,一整棵野山参完整地呈现在眼前:芦头长,芦碗密,根茎根须丝丝分明,横纹细密清晰。比起他从药铺“借”来的那棵,品相更好。
这周围还绵延着它的子孙,他和十郎又挖走几棵,连夜踏上回程。
回到浅山岭,十郎旧创复发,说自己浑身哪都疼,而后公然上了山美的床,往被窝里一躺不出来了。
山美有些不习惯,但也没说什么。他叫十郎好好休息,自己先去城里还人参,再去李秀才家。这几天,那只大肥鹅肯定已经学了很多东西,他可不想被落下。
小院柴扉随风掩,院里洒扫一新,堆满新柴。屋顶铺了新茅草,窗纸也换了,袅袅的鱼汤香味自屋里飘出。山美将窗子微微抬起,向里偷瞄。
白清波端坐在粗木桌旁,双手捧书,磕磕巴巴地诵读。听内容,是本浅显易懂的通俗话本:“‘那……那人笑道:亏得我……卖个破腚……给你。’好费解啊,他们不是在打架吗,怎么突然提到卖腚。”
“卖个破绽,意思就是故意把漏洞暴露给对方。”一旁的李秀才低下头笑了笑,柔声纠正。他气色好了一点,但依然病容憔悴,勉强才能坐直。
“哦,这样。把漏洞暴露给对方……腚上也有洞,所以和卖个破腚差不多嘛。”白清波丢开书,捧起自己圆润的脸蛋儿嘻嘻地笑。
李秀才有些无措,没有回应,苍白的脸色渐渐转红。
“你接着教我写字吧,我要让浅山岭第一美人追不上我,嘿嘿。”
白清波研墨提笔,李秀才站在他身后,左手撑住桌面,右手包住他的手,教他悬腕运笔,“令掌虚如握卵,也就是想象掌中有个鸡蛋,这样便于发力。”
白清波扑哧一笑:“我可以想象成鹅蛋吗?”
“鹅蛋未免太大了。”李秀才带着他的手随意挥毫,时缓时急笔走龙蛇,随着落笔轻声念道:“他生莫作有情痴,人间无地著相思……”
这时,白清波看见了在窗外偷偷张望的山美,招手道:“美美,你回来了?”
“小小,我回来了。”翌日上午,白清波双目无神地出现在冰淇淋店。
乌善小同情地望着好友,又忍不住想笑。昨晚,他收到消息,得知对方要和柯道长在动物园过夜。他很费解,没听说有夜间观光项目啊,但对方只是说:手机没电了,明天再跟你说。
“到底怎么回事?”
“陪我去吃几碗热面皮,饿死了。”
乌善小揣好钥匙,暂时锁了店,跟在好友身后出门,跨上共享单车,目标是一间滋味绝妙的面皮店。
作者有话说:
本周有任务,所以今天更啦。小小和大狼啥时候在一起?快了,几章之后会发生大事,然后就亲亲抱抱举高高啦。
预告:小小路见不平一声吼,自己也惹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