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子怎么不见了?”大爷跨坐在三轮车前面, 偏头往后看,声音不解,“刚刚还在的。”
“我也不知道。”
谢枳背着楚十五, 本就腹中饥饿无力, 此时谢长溪忽然失踪, 让她更加招架不住, 巨大的失落笼罩在她身上,“他肯定是自己走了。”
“他不是生病了吗?”大爷回忆起方才,想起那个小子脸色苍白, 看着就病恹恹的, 又说:“坡上也不好走, 他要咋走?”
谢枳无声摇摇头。
她背着楚十五来到三轮车边, 将后背上的人小心翼翼地放在三轮车里,调整好楚十五的姿势,让对方稳稳靠在三轮车里。
接着,谢枳把腰间的斧头取下, 也放了进去。
做好这一切后, 谢枳转过头, 看着她们来时的方向,那里白雾四起,再没了任何人的身影,又想起谢长溪的那几句话。
——救命药, 非紧要关头, 不能乱吃。
谢枳想, 紧要关头, 离开的紧要关头。
怪不得说要她好好照顾自己。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三轮车上楚十五身上。
谢枳不知道谢长溪为什么会离开,也不知道楚十五为什么会晕倒。她想, 在座的每个人身上似乎都有数不完的秘密,只有她自己,干干净净,透透明明,看起来呆呆傻傻又好骗至极。
自嘲仅仅进行了几秒,谢枳就听见大爷在问,“那咱们咋办?”
谢枳迈腿上了三轮车后车筐,坐在里面的小凳子上,一手抓着杆子,一手扶着楚十五,说:“叔,我们走吧。”
“不管那个小子啦?”大爷疑惑的声音传来。
“不管了。”谢枳说。
“不担心?”大爷的声音又传来。
这回,谢枳想了想,说:“担心。但他要走,我们也拦不住,就让他走吧,说不定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行。”大爷的声音干脆利落,“那小子看着也是个厉害角色,不会有事的。”
谢枳“嗯”一声。
大爷说:“坐好了!”说完,便轰隆隆启动起三轮车。
电动三轮车飞一般向前冲了出去,在泥巴疙瘩路上前行,一路上叮叮哐哐而去。
路上,谢枳和大爷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
“村上现在安全吗?”
“俺们被保护起来了啊,应该安全。不过村东面不太行,刚才你见着的那个怪物就是住在东边的,那里好像有人发疯了……”
“是被丧尸咬了。”
“对,不知道那玩意从哪溜进来的。”
“叔,你摘的红草花真的有用吗?”
“也只能尽力一试……”
“……”
电动三轮车开起来,可比双腿走要快得多,只用了十几分钟,他们就来到了水泥路上。
大爷开车开得很快也很稳,上路后,要过一个斜斜的坡,他说:“走过这段路就到村里了。”
“嗯。”谢枳往四周看去,这条水泥路前面不远处,就有一排排的小房子出现。也许是因为最近外边危险,路上都没有人影,冷风一吹,树叶直掉,看起来萧瑟又冷清。
电动三轮车不一会儿就驶到了一排排小房子附近。
大爷一边开着车,一边说:“我家住在村里面,家里情况特殊,没办法带你们回去,待会儿走到路口,我就放你们下来,可以吗?”
“好的。”谢枳感谢道。
大爷又说:“天要黑了,路边有户人家,也就是张姨家,张姨是春风村出了名的好心肠,待会儿到了我敲门给她说说,看看能不能收你们一晚。”
谢枳咧开一个笑容,“谢谢叔!”
-
电动三轮车驶到了水泥大路上,大爷停了车,转头对车后座里的谢枳说:“我去看看张姨在不在家。”
他停下三轮车,刚好停在一家小院门前。
三轮车后面,谢枳目光看向这家小院,入目是一道紧闭的大铁门。大铁门用红漆染就,两侧门上还贴着两张威风凛凛的门神,看起来很有乡土气息,给人一种莫名的心安。
谢枳:“就是这里吗?”
“是这里。”大爷点点头,从三轮车上下来,小跑到小院门前,伸出手“咣咣”敲了起来,“姨,在家吗?”
他就敲了几下,铁门那头便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那是老奶奶的声音,虽然苍老,但仍然悠闲、乐观。
“谁啊——”
小院里头的老奶奶拖着调子。
铁门外的大爷“哎呦”应和一声,笑着大声回应,“我,小罗!”
小院里边又传来声音。
“哦,是小罗啊,怎么了,要进来坐坐吗?”
还坐在三轮车后面的谢枳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是从小院里面传来的,步子不急不缓,却越来越响,听这声音,她就能够猜到里边的人是要过来开门,正在往这边走呢。
大爷还站在门边说:“姨,刚才我在坡上遇见两个小姑娘,她们是外乡人,没地方待,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不太方便收留人,不知道姨您能不能收留她们一晚……不然她们瞧着也怪可怜的。”
最近春风村形势紧张,很多人都紧闭大门待在家中,任谁叫也不开门,但是张姨是个心软的,如果有人说渴了想要讨口水,张姨是一定会开门招待的。
这样在当下可不算好事。
罗叔也是担心这点。
他又说:“姨,你一个人在家,要是帮帮她们,也有个说话的伴儿。这个女娃可厉害着呢!”
罗叔并非平白无故帮助谢枳。
他也有私心。
他和张姨走得近,但是自己家中尚有一堆事情等着处理,没办法时时刻刻照料着张姨。如果谢枳能暂住在张姨家,就凭借那厉害的身手,也能够在危急时刻保护张姨。
谢枳也听出来了,她笑笑没说什么。
小院里边又传来迟缓却稳的脚步声。
“原来是这事啊,当然没问题。”
“唉,人老了,走路都慢。”
老奶奶低声自语的声音传了出来。
小院里边叮叮哐哐响起来,看样子老奶奶已经在开铁门了,这时,罗叔给车上的谢枳使了一个眼色,“可以下车了。”
“等一下。”
谢枳刚挪动身体,就停了下来,她对着罗叔说:“先别开门。”
罗叔愣在原地,“怎么了?”
“有动静。”
在谢枳这句话刚落下,远处轰隆隆的声音就更加清晰,传入了在场的每个人耳中。
朝着大路尽头望去,只见一辆摩托车飞速奔来,速度之快,扬起一片尘土,在扬尘之后,罗叔看见那摩托后边跟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是可熟悉的身影了。
罗叔当即猜到了是什么,忙把铁门一拉,给里面的张姨大声说:“姨,先别开门!”
“怎么啦?”
小院里的老奶奶不知道罗叔为什么让她先别开门,她没多问,照做了,停下了动作。
水泥路上。
那辆摩托车车主开得飞快,谢枳看见那车后有一只丧尸穷追不舍,步步紧逼,速度和摩托不相上下。
她抄起三轮车里的斧头,一跃就跳了下去,双脚落地。
“轰——”
摩托车飞到了三轮车附近。
车后紧追的那只丧尸一把抓过摩托车车主。
丧尸拽下了车主,车主从摩托上飞了下来。那辆摩托车“嗡”一声飞了出去,飞到了大路旁边的田地里,被迫停下来,那俩车轮还转个不停。
附近,那只满脸是血和灰尘混合物的丧尸抓住了摩托车车主,一直在啃咬对方的脖颈,弄得鲜血喷出,它脸上全是滚烫的鲜血。
看清摩托车车主后,罗叔吓了一大跳,“这不是老杨吗!”
他这声音一出口,那只就在附近马路上的丧尸抬起了头,浑浊的白眼球看向这边。
谢枳:“别出声。”
罗叔忙捂住了嘴。
小院里,传来老奶奶的声音,“外面发生什么了?”
这一切来得太快,谁都没想到,打得人措手不及,但是对于谢枳来说,一两只丧尸就是小菜一碟,她可以很快解决。
于是谢枳拿着斧头就朝着那丧尸跑去。
身后传来罗叔担心的声音,“别去,危险!”
然而,那个“险”字刚落下,谢枳就一斧头砍到了马路上那只丧尸的脑袋上。
丧尸被削了脑袋,鲜血喷涌而出,它倒地不起,完全没了方才张牙舞爪的模样。
地面上,被丧尸啃咬过,倒在地面上的老杨毫无生气,但是没几秒,他的四肢便开始抽搐起来,看样子像要“复活”了。
身旁,罗叔已经赶来,他双手颤颤抖抖在塑料袋中翻找着红草花,神在在道:“老杨还有得救吗?我这里有红草花……这里有……”
“没用的。”
谢枳看着那不成样子的“人”,对大爷说了句“抱歉”,便毫不犹豫,一斧头干净利落砍了下去,让倒地的老杨,再也无法起身。
罗叔的声音都在抖,“谢谢你,没有让老杨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没有等来责骂,却等来了道谢。
谢枳愣在原地。
她看了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走吧。”谢枳说。
她有点累了。
反应过来的罗叔忙推着谢枳往小院的方向走,神色紧张地往四处看,“好在大家都待在家里没出来,刚刚的一幕可别让人看见了,不然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你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说着,罗叔就推着谢枳来到了三轮车边,他说:“你把你朋友背着吧,我去让张姨开门。”
谢枳就这样,被罗叔“安排”着,背起了楚十五,拿上了她的家伙,又被推到了小院门前,等到老奶奶打开门之后,便被推进了小院。
罗叔回家前,还拿了个新塑料袋,在里面塞了一堆红草花,挂在了她的身上,“这东西治外伤是很有用的,我看你朋友身上有伤,可以把红草花捣碎了外敷,效果很好。”
“……谢谢。”
“那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一堆事。”
“嗯。”
看着罗叔开着三轮车远去的身影,低头看着身上挂着的装满红草花的塑料袋,谢枳心想,她希望每个人都能好好的。
一旁,老奶奶已经锁上了大门,拉着谢枳就往屋里走。
“这浑身都有伤,得多疼啊……先背你朋友进屋,天太冷了,烤烤火。”
“谢谢奶奶。”
老奶奶说:“我叫张彩英,你叫我彩英奶奶就好。”
“谢谢彩英奶奶。”
进了屋之后,张彩英找来一床被子,铺在小床上,就招呼谢枳将楚十五放在上面,又要去弄火盆来。
搬好火盆进来之后,张彩英又给谢枳倒了两杯水,放在了小凳子上,示意谢枳可以喝。
火盆里的煤炭燃烧着,在幽暗的屋里,燃起火光,照亮了谢枳的半张侧脸。
她的脸上有泥污,有干了的血迹。
谢枳看着忙来忙去的张彩英,笑着说:“彩英奶奶,你不害怕我吗?”
张彩英笑了笑说:“最近的事情我在新闻上见得多了。”
“不害怕,倒是你小姑娘家家的,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脏兮兮的一点儿也不好。”她生得慈眉善目,就连嗔怪,也是哄人的语气。
这样平平淡淡的几句对话,却让谢枳鼻尖一酸。
“吃饭了吗?我去煮点疙瘩汤。”张彩英笑着说,“别担心,既然来了,就把这当自己家一样。”
“谢谢彩英奶奶。”
等到张彩英走出去之后,谢枳才看见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盆冒着热气的水,盆旁边还晾着一条毛巾。
她看向门口,张彩英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但是却有叮叮的声音传来,想来奶奶应该在厨房忙活。
谢枳端起塑料杯,抿了一口热水,喝下去觉得胃有些不舒服,她放下水杯,起身来到了水盆前,将毛巾放进盆里,浸了水,再捞起来,拧干。
这才又来到床边,她用拧干的毛巾擦了擦床上人那脏兮兮的脸,之前抹上去的泥巴已经干了,不是很好擦。
谢枳干脆把水盆端过来放在床边,精心擦拭起昏睡中的楚十五的脸。
不一会儿,就擦干净了,看着那张瓷娃娃一样的脸又恢复白皙,她心中开心不少。
燃烧着的红炭的火光映在楚十五的侧脸上,光跳跃,影幢幢。
谢枳鬼使神差伸出手指,在那人的鼻尖上戳了一下。
“你怎么还不醒呢?”她自语。
在指尖离开那肌肤时,床上的人咳了几声,吓得谢枳连忙收回手,坐得端正,摆出一副我什么也没干的样子。
过了三秒,床上,楚十五缓缓睁开了双眼,看见四周陌生的陈设,她开口,声音有些嘶哑,“我这是在哪儿?”
“你醒了?!”谢枳转过头,声音都兴奋起来,“我们已经逃离附中了,这里是G城郊区,春风村。”
床上躺着的人不舒服地翻了个身,侧着睡下。
“嗯?”
侧躺在床上,从这个角度看去,楚十五看见,谢枳的脸上似乎有火光跳跃,像是黑夜里,天上破了个洞,倾泻出来的灯光,照在那脏污的小脸蛋上,好看极了。
谢枳还在说:“你不知道,你昏迷期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了。”
“乐知他们已经被救援车救走了。”
“我哥也失踪不见了。”
“对了,你知道吗,救援人员说医院目前已无幸存者,我不知道我该往哪里去,我打算先回家,你呢?”
“还有那个自称N女士的人,你觉得,她会是谁?”
“……”
谢枳说什么,楚十五好像都没听见。
楚十五只看见,那还在说话的人,脸上映的光更盛,像一只小猫,而脸上沾的泥土,是偷吃剩下的面包碎屑。
她轻声说道:“小花猫。”
谢枳没听太清楚,“嗯?你说什么?”
楚十五不动声色别过脸,“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