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枳睁开眼睛, 一阵强烈的白光袭来,刺得她眼睛痛,等到眯了一会儿眼睛, 适应了这个光线之后, 她才再次睁开眼睛。
可是除了白茫茫一片, 她什么也看不见。
四周是弥漫的大雾, 或者说冷气,将这片天地包裹得严严实实,让人无法看清来路, 也无法看清去处。
在这虚无空旷的天地里, 谢枳感到有点儿冷, 她恍了恍神, 伸出手去探,却瞧见自己的指尖呈半透明色,她倒吸一口冷气。
低头看去,身体也和指尖一样, 是半透明的, 就和这四处的雾气一样, 没有形态,轻飘飘的。
头很晕。
眼前也有一瞬间的模糊,看东西雾蒙蒙的,看不真切。
在原地休息了大概十几分钟, 谢枳才逐渐清醒过来, 她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发现还是半透明的, 看来刚刚没有看错。
四周寂静,连鸟雀的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不像人间。
谢枳起身,想要寻找出路,但是,刚一起来,她就看见眼前的雾气散了。
但是还是一片白,她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在哪儿?”
谢枳的头有点晕,但是此时已经清醒了很多了。
她回忆了一下,她记得她正在春风村的一个小院子里,在张奶奶家,正准备下地窖。然而,她听见有人叫她,一看房门被打开了,是哥哥谢长溪走了进来。随后,她闻见了一阵奇异的香气,就眼前一黑,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时候她昏了过去。
现在,谢枳醒了,但是这奇怪的地方,到底是哪里,她又是怎么过来的,这一切都不得而知,她低声喃喃,“我不是在彩英奶奶家吗?”
“有人吗?”
她对着白茫茫一片大喊。
没有人回答她。
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这里太安静了,白茫茫一片处处都透露着诡异,而更诡异的也有之,谢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半透明,她能透过双手,看见地上的一片白。
诡异得像在梦中。
……等等!梦中?
谢枳自语,“如果是在梦里的话,那么,是不是想要什么,都能够得到什么了?”
她想,她现在最想见到的,就是爸爸妈妈。
谢枳的念头刚一闪过,眼前的白雾又淡了,渐渐散了,而这一片白则是变幻了色彩,光怪陆离的画面闪过,转瞬间,眼前就有了五彩缤纷的颜色。
白雾散去,露出了温馨的小家。
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卧室,她看见了铺着格子床单的大床,看见了摆满课外书的书桌,也看见了满屋的小玩偶。
她这是回到了家中。
谢枳惊奇地看着这一切,一跳,便从半空中落下,双脚踩到了地面上。低头再看看,身体还是半透明的样子,走起路来,像是踩在棉花糖上,软绵绵的,毫不费力,也毫不真实。
还没从这震惊中缓过神来,谢枳就听见开门的声音,她往门口看去,只见那门把手拧动起来,“咚”一声,便从外面打开了。
有一个人影正在往里面走。
谢枳下意识就要往衣柜里躲,但是她的手往柜子上伸的时候,却穿过了柜子,她根本就无法触碰屋里的一切,或者说,无法触碰这里的任何东西。
正在此时,门外的人走进来了。
“爸爸妈妈还没回来。”有一道声音传来,带着点儿失落。
“临时放假还是不好,家里都没人等我的。”
这是很熟悉的声音,和谢枳的一模一样,如果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稚嫩了些,无忧无虑了些。
谢枳抬头看去。
仅仅一眼,就怔在原地。
门口,那个穿着单薄粉色卫衣的年轻女孩走进了卧室,她低着头看着手机,手指不停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就这样,一边看手机,一边进了卧室。
正是自己。
一进来,女孩就扑到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今天可是我十八岁生日,他们到现在还没回来,不会还在加班吧?可是一条消息都没有,爸爸妈妈不会忘记我的生日了吧。”
床上的女孩看起来落寞极了,她有着十八岁少女的青春洋溢,也有着那个年龄独有的忧愁多虑,那是明明一件很小的事情,明明很小的坏心情都会被放大的年纪。
女孩没有注意到屋内的谢枳。
显然,她是看不见谢枳的。
可以说,谢枳可以在屋里自由走动,没有人能看见她,自然也就能够放心了。
但是谢枳并没有这样做,因为她知道,床上躺着的那个女孩,是她自己,准确点来说,是十八岁的自己。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床上的自己,静静地听着对方的小抱怨。
“都下午了。”
“再没几个小时,天就要黑了。”
“啊啊啊!老爸这个点没课啊,怎么还不回我消息?”
“妈妈不会正在给病人做手术吧,我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
碎碎念念的自语,却是二十岁的谢枳曾经真真实实说过的话,她看着十八岁的自己,看着两年前,天真无忧的自己,再一想最近杀遍丧尸仍能不眨眼,亲眼看见老爹尸变的自己,突然觉得,这两年她是变了很多。
这是一场梦。
她梦见了从前。
谢枳敢笃定。
床上的十八岁的她玩了一会儿手机,便沉沉地睡过去了,屋内只有清浅的呼吸声传来。
谢枳迈着软绵的步子走过去,目光落在床上的女孩身上,女孩没有盖被子,9月的天说冷不冷,说热也没有很热,但是不盖被子是一定会着凉的。
她想起来,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在家中等着父母回来,却不小心睡着了,没盖被子,醒来之后就感冒了好久,那时候和愁坏了爸爸妈妈。
谢枳伸出手,想拉过一旁的被子,给十八岁的自己盖上,但是当半透明的手穿过被子时,她才记起来,自己是无法触碰到这里的一切的。
谢枳叹了口气。
她往门口走,想要出去看看。
刚走到门口,谢枳就停下了步子,她想起来,这里是一场梦,在十八岁这年,丧尸还没出现,爸爸还没变成丧尸。
这一天,爸爸妈妈给她准备了惊喜,爸爸妈妈会回家。
一想到能再见到爸爸妈妈,谢枳有点儿激动,她一刻也没有停留,走出卧室,穿过客厅,站在了门口,等待着爸爸妈妈回来。
没多久,她就听见了拧门把手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见了外面的交谈声。
“枳枳回家了吗?”这是一道男声,是爸爸的声音。
“她今天不是补课吗,应该没回来吧。”熟悉的女声响起。
“那她在学校怎么还玩手机,不是说把手机交给老师了吗,怎么还能给我发消息。”谢爸爸说。
门被打开了。
谢庸也提着一个大蛋糕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进来之后提着蛋糕换鞋子,“我猜枳枳提前回来了,我们声音小点。”
他还是穿着那种老气的衬衫,头发梳得老平老光滑,不管说什么,嘴角都带着一抹浅浅的笑容,也许是职业习惯,又或许是今日女儿生日,他打心里高兴。
这时,一个女人提着一大袋菜从外面走了进来,“你待会儿去她屋里看看不就行了?我去做火锅,不想和你贫嘴了,这么多年,你懒死了,做饭都是我做。”
那是一个个子中等的女人,女人一头栗子色的大波浪,头发披在身后,身材微胖的她穿上长裙刚刚好,看起来很美,很时尚。
谢庸也不赞同了,“哎呀,话怎么能这么说,这不是男女分工干活不累吗。”
“不想和你说了。”女人白了谢庸也一眼,换好鞋子之后,就提着菜往厨房里走去。
门口,半透明的谢枳看着这一幕,眼眶中有泪花在打转。
这个梦也太真实了,爸妈斗嘴的场面都特别真实,不仅如此,还能够自动补充细节,毕竟她当年这个时候还在床上睡懒觉,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见妈妈走进了厨房,便跟了过去。
厨房里,徐念青把菜放在桌子上,就四处找着什么,柜子里翻遍了没找到,就去冰箱里看,看完之后哎呀一声,“哎呦,火锅底料都没买,喝凉水得了。”
谢枳已经笑出了声。
但是徐念青并没有听见。
她走出厨房,说:“老谢,出去买袋火锅底料。”
这时,谢庸也正轻轻关上了女儿的门,听见老婆叫他,就回头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急忙过来,小声说:“枳枳已经回来了,小点声,我们做好再叫醒她。”
“哦。”徐念青说:“没底料。”
谢庸也:“好好好,我去买,等一下。”
谢枳看着爸爸妈妈斗嘴,心说他们的相处模式怎么一直是这样,不像是恩爱的夫妻,倒像是一对损友一样。
谢庸也出去买火锅底料了,徐念青在家无聊,便翻起了相册。
厚厚的一本相册被打开,谢枳凑头看过去,发现这是记录她照片的相册,这里面,记录了她从刚出生,到当时的所有拍过的照片。
她看着徐念青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从裹在小被子里的肥嘟嘟的小婴儿,到会走路了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再到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从出生,一岁、两岁、三岁……到十七岁。
谢枳想,梦里的今天还拍了一张全家福,之后妈妈把那张照片也放进了相册,那是她的十八岁。
她看见妈妈翻完了相册。
“小丫头一下就这么大了,从一点点小,到现在这么大,可难养哟。”徐念青感慨地说了一句。
“可惜了,没有孕照,要不然,就记录全了。”妈妈叹了口气,似乎有点儿遗憾。
这时,客厅的门响了,谢庸也买完火锅底料走了进来,“我回来了。”
“哦!”徐念青合上了相册,随手把相册放在了沙发上,“那开始做饭吧。”
就这样,谢枳看见爸爸妈妈忙碌的身影,他们在厨房里择菜、洗菜、切菜,在为一顿热腾腾的火锅而准备着。
看见爸爸在给鸡爪切指甲时,不小心切到了自己的指甲,哎呦一声叫了出来,“念青,好疼啊。”
看见妈妈嘲笑了爸爸一句,“不长心。”之后又继续炒着火锅底料。
估摸着时间,徐念青说:“老谢,去叫枳枳起来。”
“急什么,气球还没吹呢。”谢庸也颇为不服,“枳枳喜欢五颜六色的气球。”
徐念青:“那好吧,等下叫她。”
……
这个梦真的很美好,如此清晰,如此真实,谢枳看见了爸爸妈妈在精心准备自己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在一切都准备好了之后,谢庸也进了卧室叫醒了当时的她。
她看见一家人其乐融融。
她不知道这些细节是不是梦中的自动生成补全,但是她知道的是,爸妈爱她的心,是真实的。
昏迷之后能做一个清醒梦,这固然美好,但是,心中牵挂着现实世界,这让她无法安心。
谢枳想,不知道楚十五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眼前的画面便扭曲起来,爸爸妈妈还有十八岁的她身影模糊起来,不一会儿,他们都变成了细碎的星光,消失在了眼前。
而眼前,则更换了场景。
没有窗户的房间,明亮的灯光,高级的白板设备,一排排整齐的桌椅,以及,书桌前坐着的两个小萝卜头。
两个小萝卜头看起来有五六岁的样子。
谢枳走近一看。
其中一个,是她自己。
另一个小姑娘扎着高高的马尾,小脸蛋白白净净的,精致得像一个瓷娃娃,看着有点儿眼熟。
一旁缩小版的小谢枳抢过这个小姑娘的小兔子橡皮,把自己的小猪橡皮丢了过去,“笨蛋十五,这样可爱的小兔子,应该给伟大善良优秀美丽的我用!”
橡皮被抢,小姑娘眨巴眨巴两个大眼睛,眼眶中蓄满了泪水,她气得腮帮子鼓起来,小脸憋得通红,憋了好一会儿,才有几个字从嘴里蹦出来。
“谢、谢,你,你又抢我的东西!”
小谢枳拿起兔子橡皮就跑,还不忘回头做一个鬼脸,“谢什么?不用谢!”
一旁的谢枳:“……”
这个梦,还挺欠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