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一刻, 森林公园附近的便利店内。
尹雅捧着一杯关东煮，坐在靠窗的圆椅子上，一边吃, 一边看着沧澜烟。
刚才在红树底下时, 她心里思绪纷乱, 始终没反应过来, 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沧澜烟好像是对她告白了。
而沧澜烟为她设想的两种选择，无论哪一种，往后余生她都不用担心。
但她当时回应了什么？
她好像只是习惯地笑着应了声“好”……
一点也不够郑重, 像哄人似的。
可现在如果重提这件事, 气氛不对, 时机也不对, 搞不好还会让沧澜烟以为，自己刚才告白的时候，她并没有认真在听。
尹雅后悔极了，但她知道追悔已经没用, 只能想办法找补, 要让沧澜烟知道, 她已经把这些话好好放在心上了。
只是……她应该做什么才合适呢？
“你是晚上七点零五有课么？”
沧澜烟忽然问。
“啊，对的！”尹雅回过神，忙点头，“不过我得早点去帮二想占座位。”
“我看过课表, 教室并不在原来的教学楼。”沧澜烟说。
“嗯, 那节课是和大二一起上, 在更大的阶梯教室里。”尹雅点头, 想了想，又补充, “一般情况下是坐不满的，总有人会带男女朋友过来一起听课。”
她顿了顿，“你也可以来。”
尹雅觉得自己已经在明示了，然而下一秒就听沧澜烟问：“你们听课还谈恋爱么？”
“……别人我不知道，我可没打算在课堂上谈恋爱。”尹雅无奈，小声解释，“我只是觉得，应该让女朋友知道我平时听课的内容，而且……我也想多一个人陪着。”
“可那样会让二想变成‘电灯泡’。”沧澜烟却说。
“你到底来不来嘛？”尹雅终于忍无可忍。
这条鱼是不懂吗？分明是故意和她唱反调！
她只听沧澜烟轻笑一声，愤然瞪过去时，又见沧澜烟把纸杯里的热汤一饮而尽。
“来。”放下纸杯，沧澜烟侧过脸看向她，“不过，一会儿你也要来跟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尹雅一头雾水，怎么也想不到她要自己做什么正经事，警惕地皱起眉，“先说好，我不想在野外……”
“想哪里去了？”沧澜烟又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先吃完。”
尹雅眉头皱得更紧了，三口两口吃掉贡丸和鸡脆骨，还擦干净嘴巴漱了口，这才跟沧澜烟走出便利店。
不出她所料，沧澜烟果然又瞬移将她带回了红树林，让她坐在老位置上。
尹雅乖乖坐着，仰头看向她，却发现她正将发色变回原来的雪白，一身蓝衣也在发色转变的过程中变为鲜红。
“好看么？”
她听沧澜烟问。
“嗯，红色很衬你。”尹雅点头，由衷称赞，“真的很好看！”
沧澜烟也跟着点头，撮指凝灵，蹲下来往她心口一点，尹雅只觉周身气浪涌动，想必是沧澜烟正在用灵力变化着什么。
她不解地打量着沧澜烟，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她这身红衣究竟哪里眼熟——似乎就是那天贺汀兰让她们去古服社团教室试穿时，沧澜烟幻化出的那身婚服。
“你……？！”尹雅瞬间惊得说不出话来，下意识低头，顿时被自己身上那大片的红色晃了眼睛。
一个念头刹那闪入她脑中——
沧澜烟……难道要在这里向她求婚吗？！
她念头刚起，整个人就被沧澜烟拥进怀里。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鲛人的声音轻柔地钻入她耳中，绵绵似水，“从今往后，我会尽我所能来爱你。你可愿做我道侣？”
旁人或许是出于愧疚，或许是出于怜悯，才去关怀神明。
她不会。
她的一切情感源于神明，也只爱神明。
尹雅并不知道沧澜烟此刻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求婚和情话给彻底砸蒙了。
她甚至想问，这是不是在梦里。可现在有沧澜烟参与的梦境，对她而言，其实跟现实也没有多少区别了。
不管此刻在梦里还是在梦外，她唯独能确定的是，沧澜烟真的在跟她求婚。
尹雅感觉此时此刻自己的心脏快跳疯了，什么“小鹿乱撞”，明明是小鹿被天敌追着跑，再不跑要死了——她也感觉自己快死了，还是猝不及防被幸福淹没的那种怪异死法。
她不知道自己用什么样的语气应了句“我愿意”，随后就看到星星点点的灵力从沧澜烟身上升起，飘向红树的枝叶和花。
四季开花的红树，被灵力一催，原本簇拥在叶片底下的浅黄花骨朵一一绽放，转眼缀满枝头。
尹雅很快闻到了一种非常奇特的淡香，抬头只见红树周围环绕着星星点点的光辉，像是萤火虫一般，远比岑想后期处理过的照片还要好看。
也是这时，她才想起可以拍照留念，忙从包里拿出手机，接连拍了许多张照片，更把穿着婚服的她们拍了进去。
“要录一段当vlog么？”沧澜烟忽然问。
“你想录就录。”尹雅捂着心口说，“但是得你自己拿着手机录，我、我手抖，端不稳。”
交出手机时，她发现沧澜烟正笑着望向自己，那并不是沧澜烟一贯的，平静而淡淡的笑容，而是如常人一般，发自内心的愉快笑容。
“那该怎么向观众解释圣树的变化呢？”沧澜烟又问。
尹雅这回没纠正她，只是认真回答：“问就是加了五块钱的特效。”
于是沧澜烟又笑，等拍完视频归还手机，就搀扶着尹雅站起，稳稳地立在铺了灵力的树根上。
“你们人族有‘三拜’，我们鲛人一族也有‘三拜’。”沧澜烟说完，故意停下来看她。
“我知道。”尹雅接过话，“一拜天地，二拜圣树，道侣对拜。”
耽于情爱的鲛人异于人族，同性相恋成婚更是常态，“三拜”也就不用“夫妻”，改称“道侣”。
尹雅和鲛人相恋，如今既然是在“圣树”底下成婚，也算“入乡随俗”，跟着沧澜烟认认真真行过三拜之礼。
互拜之后，她想起自己常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桥段，主动捧住沧澜烟的脸，凑了上去。
尽管在此之前，她们已经有过无数次的经验，但这一次的相吻不管对谁而言，都尤为珍贵。
“依照你们人族的辈分说法，圣树是我的母亲。”
和尹雅再次坐下，沧澜烟仰头望向枝叶，郑重地说，“与其说，我是为了鲛人一族而成为守护者，倒不如说，我是为了圣树。”
尹雅用力点了点头。
沧澜烟与别的鲛人都不一样，她是靠圣树的孕育，以鲛人泪珠的形态化灵，算得上是天生神灵。
“你那么喜欢这里，其实不光是为了充沛的灵力吧？”尹雅说，“哪怕知道不是同一棵树，你也想把它当作那棵圣树。”
沧澜烟点头，“两千年的树龄，它也足够我敬一敬了。”
随着灵力的散去，仙境般的红树林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只有被强行催开的花骨朵没有变回去，就这么饱满地盛开着。
尹雅靠着她，就这样与她一起在红树底下坐着。
水面风平浪静，这里的一切早在求婚之前，就被沧澜烟护入幻境，与世隔绝。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最后还是沧澜烟先问：“你想怎么回去？”
“能瞬移回去吗？”尹雅问。
其实她就是想和沧澜烟一起穿着婚服，在这里多坐会儿。
“自然能。”沧澜烟毫不迟疑地答道。
尹雅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索性抱住她的胳膊。
“那就再坐会儿。”她说，“坐到六点再回去，去楼下或者书咖吃个饭，然后去上课。”
“六点天都要黑了。”沧澜烟提醒她，“最多五点半。”
尹雅有些遗憾地“噢”了一声，没有再和她讨价还价，只是依偎得更紧了。
其实理智告诉她，她至少应该问一问沧澜烟突然向自己求婚的动机，可她又觉得已经没什么可问的，只要沧澜烟“开窍”，迟早会有这样一场惊喜等着自己——这千年老鱼是真的很懂浪漫。
而她……自从那天看到过沧澜烟变出婚服后，其实就已经在期待这场惊喜了。只是她没想到，惊喜居然会来得这么快。
不过现在确实还有一件事，让她既困惑又好奇。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沧澜烟放弃了对这段感情徐徐图之？
还是说，这老妖精其实早就按捺不住，想要和自己先婚后爱？
她的这些胡思乱想，最终被一声肚子叫打断。
一杯关东煮虽然足量，但到底是不管饱。
于是连五点半也没待到，尹雅就被沧澜烟背着瞬移到了山下。
尽管婚服在临走前就被沧澜烟变回原样，走到行人面前时，尹雅还是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
沧澜烟去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瓶装奶茶，说是给她先垫垫肚子再回家，尹雅就坐在店里的老位置上，啃着肉松面包，隔着玻璃窗望向森林公园。
“下次走山路上去吧。”她忽然说。
“我都可以，看你。”沧澜烟看着她。
不管神明选什么方式去看红树林，她要做的事都是一样的。
——那便是人族常挂在嘴边的，陪伴和关怀。
等尹雅吃完面包，收起剩下半瓶奶茶，沧澜烟就将她带到没有监控的地方，正准备施法瞬移，忽然听见尹雅小声叫了自己的名字。
“怎么了，雅雅？”她问，手上动作并没有停下。
“你带我见了你的‘母亲’，那我也要带你见我的母亲。”
尹雅非常小声地说，“我一定……会做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