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雅觉得, 自己似乎有点明白“以退为进”是什么样的策略了。
沧澜烟应该已经摸清了她的脾气,所以才会将选择权交给她,看似是给了她自主选择的自由度, 其实结果并没有改变, 只不过让她自以为不是“被迫”而已。
也正是因此, 面对她的质问, 沧澜烟才会坦然地说,“违背的并非我一人”。
这种话术,她早就熟悉了, 却依然会忍不住掉进圈套。
“不像个反派”这种评价, 她到底还是说早了。
面对沧澜烟含笑的目光, 尹雅平复了心情, 冷静地集中注意力,去想“离开”。
那个求助帖里有个回复说得不错,她要是没有谈恋爱的想法,只要不往那方面乱想就好了。有禁令在, 沧澜烟现阶段除了“攻心”, 确实也没法对她做什么。
下一秒, 她眼前的一切就归于黑暗。
尹雅没有睁开眼睛,手腕脚踝处传来的酸痛,加重了她的疲倦。为了能够以最好的状态写后续剧情,她得继续休息才行。
假装没有闻到近在咫尺的薄荷香, 她闭目养神,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 很快就被后续剧情的思路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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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个结果, 沧澜烟并不意外。
一次次的试探早已向她证明了一些事实,方才的话既是实践验证, 也是出于她的本心。
适当保持距离,反而更容易拉近关系。这其中包含的所谓“分寸感”,她虽不懂,但现下却非常乐意学习和尝试。
——与创世神相恋,这恐怕是她成年至今,第一个目标明确、不为任何人、且发自内心的真正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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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薄荷香远去后,尹雅没闭目养神多久,就被微信电话的铃声吵得不得不睁开眼睛。
看到是岑想打来的语音电话,她才松了口气,接起来“喂”了一声。
“雅崽,你在家吗?”岑想的语气听起来十分严肃,那边的背景音听起来像是在地铁站。
“在啊。”尹雅说,“我大姨妈来了,正搁床上躺着呢。”
“我刚在地铁站撞见你妈了!”岑想说,“我跟她打了招呼,看她往B口走了才敢给你打电话!你们应该还来得及吧?”
尹雅立即“噌”地坐了起来。
她当然明白岑想说的是哪方面的“来得及”。她昨天才在电话里跟母亲说自己没跟别人合租,要是母亲发现了沧澜烟生活过的痕迹,知道她在撒谎,一定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其实昨天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两天母亲一定会来,多少留了心眼,也拜托了一下经常外出的岑想盯一盯地铁站,果然蹲到人了!
匆匆向岑想道了谢,尹雅忍着身上还没完全退却的酸痛,揣着手机飞速爬下床梯,把下铺的被褥枕头全部叠起来,将衣柜里抱枕之类的杂物全搬出来堆满下铺,再将被褥枕头整齐地塞回去。
她检查了一遍卧室,确认看不出第二人的生活痕迹后,又出门去找沧澜烟。
幸好沧澜烟自备衣物,也不穿鞋袜,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要怎么瞒过去。
尹雅庆幸地想着。
直到她发现卫生间紧闭着门,室内亮着灯,才放下的一颗心又吊了起来。
“沧澜烟!”她压低声音,焦急又懊恼地喊了一声,快步过去打开门,果然看到沧澜烟泡在一缸冷水里,天蓝色的鱼尾巴正随意舒展。
真是要命了!好巧不巧,这老妖精居然挑在这个时候泡澡!
“何事?”沧澜烟看向她。
“我妈妈……我母亲马上要来了!!”尹雅语速飞快地说,“没时间解释了!母亲在的时候,你最好别出来!如果她一直没走,我想办法给你个信号,那时候你要尽快开门走出来!出来的时候一定要穿正常的衣服,头发要半干,把发色和瞳色也变一变,一会儿母亲问起来,我就说你是我的同学,来借我家洗澡的,洗完就走……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沧澜烟点头,却困惑问,“但那是与你有血缘羁绊之人,为何如此慌乱?”
“这个晚点再和你解释!”尹雅说完,看了眼手机时间,估摸着母亲这会儿大概在坐电梯,转身刚要出去,却被沧澜烟捉住手腕。
“给你。”沧澜烟另一只手飞速掐诀,一只粉色的灵力水母凭空出现在尹雅掌心,就像弹珠一样大,“它不会被旁人看见,倘若需要我出来,便捏它。”
“你不会感觉难受吧?”尹雅下意识问。
“这是纯粹的灵力造物,与我起初用来堵住下水口的水母一样。”沧澜烟说。
尹雅这才敢托着粉色水母出去,顺手关紧卫生间的门,刚走两步,不忘提醒:“记得上锁!”
目送她离开,沧澜烟曲起一根手指,先给门上了锁,再向浴缸一指。
一团冷水从浴缸中飘出,随着她的引导,慢悠悠地飘到门附近,下一瞬便化为白雾,将整个门笼罩,拟出人族洗澡时的雾气。
创世神的母亲么。
她倒是有些想与之接触,或是说上几句话,便于进一步了解神明的过往。
不过,单从神明采取的应对措施上来看,这位做母亲的,极有可能与心像幻景中约束神明的枷锁有关。
到底会是什么呢?
抚上心口,沧澜烟闭上眼,仔细品味此刻涌现的各种情绪。
又是很难辨明的复杂情绪。
究竟是期待,还是不安?又或是最难理解的……“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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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敲门声和母亲的呼唤,尹雅打了个哆嗦,嘴里喊着“来了”,将手里的粉色水母揣进衣兜,同时装作从电脑桌的位置一路奔向大门。
“昨天都说了您不用来!”尹雅边小声抱怨,边把穿着奶油白呢子大衣的女人迎进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和旅行包,“您来了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万一我睡着了或者外出,没人给您开门怎么办?”
“我带了备用钥匙。”母亲笑着说,“晚上还要开会,我送完东西就走。”
“您多少也歇一下啊!”尹雅无奈地说,“家里到这儿又不近!”
“也不算远,妈妈不累。”母亲声音温柔。
注意到她往卫生间的方向看去,尹雅忙解释:“我同学寝室里的热水坏了,这不马上就开学了,她来借地方洗个澡,洗完就走!”
说话时,她拖着行李箱、提着旅行包直接往卧室走,余光瞥见母亲跟了过来,高跟鞋“笃笃”地响在房间里,她才松了口气,放下包裹,从容打开衣柜。
“今天例假刚来,这个月也比较准时。”尹雅边报告,边拆开包裹,当着母亲的面,把春季穿的单薄衣服挂进衣柜,“我有注意保暖和休息,也喝了姜汤,暂时还没痛经。”
“早知道这样,妈妈应该给你带点吃的补一下。”母亲有些懊恼。
“不用不用,我身体好着呢,补啥啊!”尹雅笑着回答,“您回去之后也别惦记这事儿,我是肯定不会委屈了肚子的。”
母亲点头应了一声,待在卧室没走。
尹雅最近被沧澜烟折腾得已经习惯了边做事边观察别人,这时也不例外。
她发现母亲面露犹豫之色,似乎要告诉自己什么事情一样,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母亲迟迟没说,好像还在踌躇。
尹雅心里多少有点忐忑,生怕是和沧澜烟有关系,收拾的速度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等她合上空行李箱,拉上空旅行包的拉链,才听母亲说:“雅雅,妈妈有件事想和你当面商量。”
“什么事?”尹雅问。
“你介意妈妈……给你找个新爸爸吗?”母亲低声问。
尹雅万万没想到是这种事,猝不及防,当即呆住。
“妈妈知道,当年那件事对你的伤害很大。”母亲小心翼翼地说,“你爸没了以后,妈妈也有很长一段时间走不出来,也不敢再去和男人交往。但是……”
“但是您现在觉得自己遇到了真爱。”尹雅很快冷静下来,看着她平静地问,“是这样吗?”
不等母亲开口,她继续说:“这一次您调查清楚了吗?对方是不是男同?要不要孩子?是真心打算跟您一起搭伙过日子,互相照顾,还是有别的想法?”
“妈妈都查过了。”母亲被她看得低下头,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但如果你不想要,妈妈就不跨出那一步。”
“您要是觉得寂寞,毕业以后,我可以考个离家近点的学校当老师,或者在家写小说赚钱,我能陪您。”尹雅沉声说,“那时候,您被‘真爱’骗得还不够狠吗?”
见母亲选择沉默,她暗叹一声,鼓起勇气,狠下心提高了声音:“您每次都问我想不想要,但其实每次都是已经有明确想法了,才来找我走形式一样问一声!”
放在以前,她从来不敢这么跟母亲说话。
温顺,乖巧。在当年那件事结束后,这些性格几乎刻进了她的骨子里,比起反抗,她更习惯逆来顺受。
显然母亲也没料到她的排斥态度会这么强烈,一时哑口无言,最后匆匆丢下一句“妈妈会好好考虑”,带着空行李箱和旅行包,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
尹雅一路把她送到了小区门口,目送她走进地铁站里,这才拖着疲倦的身躯往家走。
她刚走到没人经过的小路,鼻子里忽然钻入一股薄荷淡香。
下一秒,眼前的场景骤变,不用想,她也知道是沧澜烟瞬移把自己带回了家。
“外面很冷,为何穿着睡衣就出门?”沧澜烟垂眸问她,顺手为她梳了梳被寒风吹乱的头发,“不怕着凉痛经么?”
尹雅怔怔地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毫无着落点的情绪一下子崩塌,等她回过神时,整个人已经扑进了沧澜烟的怀中,眼泪也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