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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闻谨试着开口,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眼皮都撑不开,慢慢溺进水里,十三岁的孩子还在他身旁,执拗地说着那句“我恨你”。
“我恨你。”孩子声音里满是哭腔,“你为什么不干脆发烧烧死好了。”
闻谨心头乱糟糟的,面部也被细密的水覆盖了,水涌进鼻腔,阻断呼吸。
发烧没烧死,倒是在浴缸里溺水,说出去要笑死人吧。
他用最后一丝气力想着。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听见开门声,轻快的脚步声。眨眼间,那脚步声变得急促,一下子到了他耳边,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捞起来。
身体骤然变得沉重,水顺重力滚下。闻谨呛了水咳嗽起来,今见鸣架着他的身子,给他拍肩。
“你干什么?怎么在浴缸里都能淹到!”今见鸣声音扬大了,“有喝水吗?吐出来!”
闻谨吃力地摇头,鼻子喉咙在将水咳出来后都是苦涩的。今见鸣直接将他抱起来,险些没抱住,给自己找理由嘟囔了一声“好滑”,抱着他出浴室裹了浴巾,粗鲁地擦了身子。
“要穿睡衣吗?”今见鸣问了一句,又自己否决,“算了,我没力气帮你换。”
闻谨晕乎乎地躺在床上,听着今见鸣忙活,烧水泡药,端到他床边的时候还又停了停,坐床头吹了好几下,吹凉了,才又把他扶起来。
“每次生病就发烧,发烧就这么笨。”今见鸣自己碎碎念,“太笨了。”
他没有反驳,只是靠在身旁人肩上。今见鸣说“张嘴”,他就老实张开,喂完一碗该换胶囊吃了,今见鸣拍他的脸确认好几次:“还会咽胶囊吗?”
他总算说:“会。”
折腾着吃完药,今见鸣才又让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他有点儿想问你去了多久,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又问不出口。说到底他也不知道今见鸣走的时间长还是短,发烧时所有的感官认知都是不准确的。但又实在想说点什么。
闭眼躺了半天,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冷……”
今见鸣哼了一声。
他没再开口,自己把被子拉紧了,身子微微蜷缩。结果今见鸣又把被子拉开,不让他扯。屋内开着空调,冷风钻进被窝,好一会儿,他听见鞋子被踢掉的声音。
今见鸣钻了进来,两条手臂霸道地把他搂进怀里。他赤身裸体,而今见鸣衣着整齐,这样被抱着是有点儿羞耻的。但他哪有心情顾及,一动不动,就这样放松地入眠了。
到晚时闻谨的烧已退了不少。悠悠醒转时,今见鸣还在床上,还抱着他,只是两只手臂悬在上头,用一个别扭的姿势玩手机。
见他醒了,今见鸣马上收手,推开他。
“出了一身汗,”今见鸣抱怨,“我衣服都湿了。”
闻谨道:“对不起。”
他四肢仍然虚软,但多少有了力气,挣扎坐起来坐了半分钟,大脑从晕眩中恢复过来,这才下床,扶着墙去找衣服。
今见鸣没再帮他,只是看着。
他罩上睡衣上衣时,今见鸣变回一直以来吊儿郎当的模样,吹了声口哨:“哥哥屁股好白好软。”
“……谢谢。”
“刚才抓了两把,现在还有手印呢。”
闻谨下意识转头向下看看,结果那坐在床头的家伙笑了起来:“骗你的。”
闻谨无奈地摇了摇头,穿上内裤和裤子。今见鸣远远冲着他张开双手,说:“哥哥过来。”
那模样很像小孩在要抱抱。他生得俊秀,面上仍带着一股孩子气,看起来倒是很适合做这动作。
闻谨走了过去,果然被抱住了,随后刚穿上没一分钟的裤子又被往下扒。今见鸣手指修长,轻而易举滑下去,包住了左边一瓣,揉着捏着,咬着他耳垂说:“不好了,刚才看了一下就真的想揉了。”
闻谨顺着他的意思:“只想揉?”
今见鸣说:“还想进去。”
闻谨思索片刻,今见鸣又说:“但哥哥还没退烧,好麻烦。”
在空调房里玩手机久了,那手指冰凉,而他体温偏高,这样揉面团般把玩他的屁股,他恍惚觉得自己真的被揉软了化了。
但他实在没力气应付了。
今见鸣只是习惯性欺负他,也不至于真的要做,刚要说正事,闻谨就开了口:“我暂时没兴致,不过可以用嘴帮你。”
表情平淡且认真。
今见鸣一下不知为何又生了气,手抽出来,一屁股坐回床上去,说:“不用了!”
闻谨:“真的不用?”
“我也没兴趣,”今见鸣说,“我没硬呢,哥哥没看见吗。”
每次闻谨用那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迁就他,他心里就有火。闻谨只觉得他喜怒无常,发脾气也不少见,再说了句“对不起”。
听到“对不起”后,心里那团火又噌噌往上冒。
半天没吃饭,又生病,闻谨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寻到由头了,眯起眼睛,刻薄而赌气地说:“哥哥还说没兴致,是自己饿肚子贪吃了吧。”
5.
闻谨看起来冷漠,面对着他时却总是脾气很好,听了他的话,还久违勾了勾嘴角,只不过弧度不大,看起来更像是应付了事,缓和他的怒意。
“我是饿了 。”闻谨哄着说,“帮我弄些吃的好吗?”
今见鸣马上答:“不好。”
闻谨也没说什么,拿了自己的手机,打开外卖软件。今见鸣看着他背影就气,默默磨牙,没过半分钟,闻谨头也没回地问他:“你想吃什么?”
“……”他不开心地回答,“麦当劳厚牛芝士堡加薯格加大杯可乐。”
等外卖途中他很有骨气憋着没和闻谨说话,半小时后外卖电话来了,他才站起来,摆着一张傲慢的脸自觉下楼拿外卖。
回来时他又生气了。
左手提着麦当劳外卖,右手提着白粥。今见鸣口气不善:“就吃这东西?”
闻谨拿过自己的粥,解释道:“发烧,吃清淡一点。”
今见鸣也不知道在不高兴什么,肉香从外卖袋子里溢出来,结果他就把东西放那儿,绷着脸,一副要现场表演铺张浪费的样子。闻谨喝了几口粥,闭闭眼睛,放下勺子,把他的汉堡拿出来咬了一口,挺大一口,塞得腮帮子都鼓起来,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味道还不错。”闻谨说,“你不介意我吃你的吧?”
今见鸣哼了一声,用很勉强的态度说:“亲都亲过几次了,谁在意这个啊。”这才肯纡尊降贵开始晚饭进食。
其实在五年前,今见鸣脾气没这么别扭。
他就是个普普通通有点调皮捣蛋的孩子,喜欢大笑乱跑,缠人时满嘴哥哥,哥哥我要这个哥哥我要那个,哥哥陪我玩,哥哥抱抱我。想要什么就成天挂在嘴上,从不嫌腻歪,带着点儿被宠坏的娇气,没几个人不宠他。
闻谨是例外,没给过他几个表情,没对他说过几句好话,他也不恼,该缠照缠,最多就趴在他旁边苦兮兮揪着他衣服说:“哥哥理我嘛。”
那件事过后一切都反了过来。
他们快四年没见,再见时今见鸣已经长大了,摆着和幼时截然不同的表情,嘴上还是叫着哥哥,只不过说话内容大半变成了讽刺。
闻谨有点儿食不下咽,但肚子还没填上多少。这感觉并不算难熬,他还是强撑着吃完,捂着嘴坐了好一会儿,把药翻出来吃了。
胃里一阵翻腾,喉咙抽紧。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自己找了温度计,量完,还是低烧。
等消食后就接着睡吧,按经验,休息到明早应该就好了。
总得找点事情做。闻谨把学生会文件找出来看,还没看上一页,一只手横伸过来蛮横地把整份文件抢走,他松手得及时才没把纸张扯破。
今见鸣直接命令他:“不准看!”另一只手上还拿着没吃完的汉堡。
闻谨拿他没办法,只能点头,心不在焉刷手机。时间渐渐迫近九点,药里的助眠成分开始起效了,他刷牙上了床,今见鸣忽然问他:“还冷吗?”
空调温度开的是27度,怎么都算不上冷。闻谨刚要摇头,今见鸣两眼瞪得大大的,威胁般看着他。
“……”他回答,“冷。”
今见鸣转身去卫生间,洗漱过后换好睡衣,霸道地重新躺上他的床。
他们经常做爱,但很少躺在同一张床上睡。闻谨和下午烧得昏昏沉沉那时候不一样,神志是清明的,这种情况下被今见鸣搂着就难免有些睡不着,在困意和清醒之间拉锯。
过了好一会儿,他快入睡了,今见鸣忽然开了口。
“哥哥,快到姑姑忌日了。”
这声音很轻,落入他耳中却如惊雷炸响,惊得他一瞬间全身发冷。
今见鸣低了头,在他耳边说:“今年要和我一起去看她吗?”
语气太模糊,说不清是简单的询问还是恶意的提醒。
6.
闻谨鼻息沉下来,梗着喉管,用一股气压着自己的胸腔,长长地、克制地呼吸了几次。他没有回答, 仍然闭着眼睛。
夜灯还没有关,今见鸣凝视着他,看他那双细长的眉毛拧起来。
“睡吧。”他最后说,“我困了。”
他回避了自己好不容易问出来的问题。
今见鸣一瞬间咬紧了牙,露出近乎失望愤怒的表情,搂着闻谨的手抽动一下,按紧那一截细腰。闻谨不作反应,他抬起手,握成了拳,好一会儿后,他把怀里的人推开了,自顾自掀开被子下了床,脚步踏踏回到自己床上。
夜灯关了。
少了他的温度,被窝里凭空多了一股冷意。大概是空调开得太低了,也可能是低烧的副作用。
最后还是这样。
闻谨胸口有点儿疼,不愿显得太在意,于是自顾自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的床。
今见鸣在黑暗中凝望他的背影许久,最后把手机的屏幕灯光也熄了,目光收回。他觉得自己是个蠢货,蠢透顶了。
闻谨不喜欢做梦,但只要一生病就会做梦,这几乎成为了定律。
各种各样的小病贯穿了他的生活,像阴魂不散的小鬼,穿梭十多年,将病痛与所有他不愿回忆的事情都扎针入梦。
他挣扎在无能为力的深沼渐渐下沉,他的外壳消失,暴露在毒素之中,任由它们入侵折磨。
“哥哥?哥哥!”
耳畔忽然传来声音。
今见鸣在他耳边喊着哥哥,嗓音明晰,一声又一声,说不出的粘乎缠人。他有一瞬间以为今见鸣又回到了他的床上,挣扎抬起手想要去触碰,但混沌之中,他的手一触碰到目标——“啪”,声音立刻碎了。
这么心无旁骛的呼唤,早在五年前就消失了。
闻谨睁开眼睛,全身被包裹在说不出的闷热之中。盛夏的强光穿透树冠射下来,热意蒸发弥散,他抬眼头时被眩了目,不自觉地眯起眼睛,好不容易才聚焦了视线。男孩趴在高高的大树横干上,笑着看他。
“哥哥接住我好不好?”
他回答:“不能。”
男孩却好像已经确信了他会答应,手抓着树干放下身子,然后将自己一甩,横扑向他。他下意识去抱,脚下却没力气,被冲击得向后退了两步。
男孩惊叫起来:“呜哇!”
两个人一块儿往下掉,砸在草地上。他的背疼得不行,大脑也发晕,身上的男孩却笑了起来,搂着他的脖子蹭他的脸。
体温升温,险些要烧坏他了,烧得他神智不清,视线模糊。
“哥哥,可以帮我写这个作业吗?”
男孩撒娇地问他。
他拒绝说:“不行。”
下午炽烈的太阳光又从玻璃窗穿刺而来,纵使室内开着空调,他也被照得难受。男孩右手拿笔,左手托着脸,转过头来看他,脸蛋被左手托得变成一个柔软的形态。
“太难了,我不想写嘛。”他说,“对哥哥来说应该很简单吧?”
撒谎的小孩。
他在学校成绩是第一,还因为嫌弃上学太简单太无聊而跳了两级。
闻谨置之不理,男孩撅着嘴乖乖趴回桌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抓着笔飞快地写:“姑姑都快回来了,作业要是没写完,她就不会夸我了。”
“……”
“呜呜呜。”
暑假快要结束了,婶婶勒令他今天一定要赶完作业。不提之前的大半个暑假他都在做什么,就算是今天早上和午后,他都在疯玩。
闻谨斜着眼看他,他趴着无辜地回视。
“哥哥也不喜欢我,如果连姑姑都不夸我,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孩子气地嘀咕。
闻谨最后还是接过了他递来的另一支笔。男孩得寸进尺地抓着他手问:“哥哥为什么不反驳?”
他一言不发。
男孩丧气地低头说:“都不反驳说喜欢我……”
好一会儿,男孩好像又忘记了刚才的小挫折,分心地靠过来,对他说:“哥哥,我快走了。”
“帮我照顾姑姑好不好?”今见鸣笑着说,“就这样说定了!哥哥每次嘴上拒绝我,最后都会帮我做到的,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