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
说是忌日快到了,其实还有一两个月,只不过每年到夏天今见鸣都会提前开始挂念罢了。
今南秋去世于五年前的七月十八,被丈夫亲手杀害,过世后所有的遗物都被今家人带走,甚至连身后事也没让闻家经过手,若不是两家人生意上仍在合作,必须维持表面情谊,恐怕连葬礼也不会邀请他们出席。
闻谨只去过她的葬礼,之后没再去为她扫过墓。
葬礼上今见鸣穿着丧服,一见到他们家人就跳了起来,大喊大叫让闻家人全部滚蛋。他爸爸蹲下来劝他:“大家都没有办法的,谁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反而更加愤怒,咬着牙噙着泪直接扑向闻谨,手脚并用又打又踢要把闻谨赶走。
“你们凭什么站在这里?!”今见鸣像个小疯子一样地叫,“全是害死我姑姑的骗子!”
本应肃穆哀伤的葬礼乱成一团,但谁也没法缓解这个孩子的愤怒。闻谨惨白着脸任他发泄怒气,最后今见鸣硬是把他推出了门,红着眼瞪他,说:“滚!”
“我恨你!”他仍然记得今见鸣五年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不配见我姑姑!”
闻谨醒时已是次日八点,今见鸣不在宿舍里了。他全身发软,给自己测了体温,勉强算是退了烧,这才起床,静坐了好一会儿,洗漱穿衣去吃饭。
他抽空看了两个文件,处理了点事,便去上课。病后精神仍不太好,同学见了他,七嘴八舌关心好几句,反倒让他脑袋更胀。好在他已惯于忍耐,表现如常,撑过了一天。
已经快要到期末了,事务较以往更加繁忙。闻谨一直到晚上才回了宿舍,忙了一天身体又发起热来,打开宿舍的门,却无人在里头。
他开了微信,里头有无数提示,来自各部门成员的汇报询问以及同学的聊天。在这漫漫如海的信息流里,没有来自于今见鸣的。
男寝管得不严,双人寝更宽松,基本不查寝,夜不归宿对男生们来说是家常便饭。闻谨手头还有一大堆事留待解决,但他站在灯的开关边,忽然觉得,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打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在输入框里,又久久没有发出。
这个晚上今见鸣留宿在了外面,至于具体的地点,闻谨毫不知情。他一直熬到了半夜一点,也没有等到那扇门被打开,睡前才将那句询问发了出去。
醒时再查看也没有回复,今见鸣的头像还从白色换成了黑色。
他的头像永远是纯色图,其他颜色具体代表什么意义,闻谨也说不明白,只知道红色代表心情不错白色代表一般般,而黑色则是拒绝接受任何对话。
那句“什么时候回来”孤零零地躺在对话界面里,显得尴尬又不知趣。
今见鸣闹脾气很有一手,之前能连续好几年不和他见面,现在住在同宿舍,也能一连五天玩消失,一次都没回来过。
课本排在书架上整整齐齐,被主人抛弃。
这两周还没结课,不知道他怎么上课的。闻谨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查了今见鸣的课表。
周三中午天气就变闷了,乌云阴森森地压开一大片,笨重地翻滚,空气中积了泥土的气味。马上就要下大雨了。闻谨带了伞,从书架上帮今见鸣拿了书,去了他的上课教室。
走在路上时已经隐隐有了滚雷声,沉而长,但雨悬而不下,视野可见的范围内都罩上了一层灰的滤色。闻谨出发得早,到他的教室门口时,里头还只有两三个人。
要见他吗?
闻谨垂着眼想了一会,陆陆续续又有人来了。搭伙的学生们稀稀碎碎说着话,走廊里热闹起来,雨声也落了,随着雨幕密织而规律渐大。闻谨从窗户向下看,说不好自己是在考虑还是在发呆,只是觉得这个犹豫不决的模样实在显得很可笑。
就这个时候,今见鸣的身影进入视线了。
他没带伞,两手空空,头发和衣服都被淋湿了一半。快到教学楼时,突然有另一个女生举着伞从后面跑过来,是经常和他同出同入的高月,嘴里像是在喊他的名字。虽然只有这么几步路了,能少淋点也好,今见鸣顺畅地蹲下来往伞下一躲,又自然地接伞,和她一起走进了教学楼。
闻谨退了一步,抿起嘴唇,忽然拽住过路的同学。
“麻烦你帮我把课本和伞转交给今见鸣,他忘记带了。”
被拽住的同学虽然有点儿发愣,但还是接过来,点了点头。闻谨道了谢,迅速转了脚步,从另一端的楼梯下楼。
他走得很快,简直像是逃跑一样。
8.
他在做什么?
闻谨站在教学楼门口时,止步驻足,低头看着那无数扑到地面的雨滴,坠落的一瞬间它们消散了自体,只在积水上打出一个个涟漪圈。
他没有伞了。闻谨后知后觉地抬头,看看下大了的、密不透风的雨幕,又站了好一会儿。教学楼里响了上课铃,楼底下没有人了。他握了握拳,向前迈出第一步时,身后忽然传来骤急的脚步声,踏踏踏一瞬间到了他身后。
“你干什么!”今见鸣猛地抓住他手臂,一用力就把他扯了回去。
闻谨没想到他会出现,僵了身子,也没回头。他没站稳,向后跌了两步,背部砸进今见鸣的怀抱。今见鸣另一只手臂不讲理地一展,蛮横抱住他。
“跑什么?”今见鸣问,“过来给我送东西为什么不等我自己拿到?”
闻谨说:“这在外面,放开我。”
随时都可能有人经过,教学楼门口还有监控,他不自在地挣扎一下,结果今见鸣毫无顾忌似的,反而还把他抱得更紧,手搂着他的腰:“回答我的问题。”
闻谨默然,几秒钟后才说:“顺便过来给你送完就走了。”
今见鸣道:“那把伞给我做什么,你打算淋雨走回去?”他威胁般收了收手臂,“谁刚生过病好了没多久的?这么不惜命?”
闻谨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把伞给他。
今见鸣可以和高月共撑伞,横竖不会再淋到。
他们什么都不是,几年前就闹翻了脸,远门亲戚也不算,现在维持着的也不过是不明不白的肉体关系。他满足今见鸣的欲望,消解今见鸣的仇恨,除此之外他什么都管不上,没资格管。
……但他觉得今见鸣和其他人躲在同一把伞下的模样很刺眼。
闻谨再次回避了这个问题:“上课了,你该回去了。”
今见鸣只说:“我逃了。”
闻谨道:“不行……”
话还没说完,今见鸣骤然扬高声音,打断他的话:“你管我那么多!一节课不上又不要紧!”
闻谨身子愈发僵硬,手抬起来卸开他禁锢自己的手,道:“我是管不了你,我就是送个课本和伞过来,现在要走了。”
他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过来了,自取其辱都不足以形容了。他背对着今见鸣,呼吸乱得不成样子,急匆匆就要走,直接冲进雨中。鞋子踏在地上溅起水花,雨水投落淋湿头发和脸。
没想到今见鸣重新跟上来,这次没再扯他,而是揪住他的衣服,只揪了一角,拉一拉。
两个人一同站在雨中,闻谨在反应过来之前,脚步已经先一步停下了
今见鸣的声音在响亮的雨声中响起来,声音不太大,显得有点儿委屈的样子。
“跑什么啊?”他说,“哥哥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闻谨垂着头。
“为什么不说话?”今见鸣说,“我最讨厌你这个样子了。”
闻谨:“……”
今见鸣的声音中开始显出恼火了:“每次问你要紧的问题你都不回答我!装哑巴很好玩吗?!”
闻谨无言以对。雨水很快淹没了他整个人,头发和衣服都被水打得紧贴在身上,衬衣上背部的脊椎一节一节都能看得分明。今见鸣盯着,眼神一点也不挪开,自己同样湿了。教学楼旁有人撑着伞走过,好奇地看这两个杵在雨中的傻子。
一种窒息的气息僵持在两人之间。好一会儿,闻谨才说:“回答了也没意思,为什么要回答?”
今见鸣下意识道:“谁说的没意思?”
闻谨终于慢慢地转过头来了,直视着他。
“你不是不想见到我吗?”闻谨问,“五天都没回过宿舍,我问你去哪里你也没回答过我。”
今见鸣瞪着他,两只眼睛瞪得很大,像只憋气的小狗。憋了好一会儿,他涨红脸说:“是你先不回答我的!”
这几天他一直抱着手机,看那个微信消息框。
最开始他确实是生气到不行的。邀请闻谨一起去看姑姑的时候他不知道做了多少心理建设,结果闻谨回避这个问题,他之前做的挣扎与纠结好像一下全部成了笑话。
凭什么不回答我?
收到闻谨的询问时他仍在怨恨之中,他绝不回复。
最多只能让这个的问题和昨晚他的问题相互抵消,勉强抵消。他冷落着闻谨,一连冷落到第二天,又忍不住赌气地想。
上一个仇恨已经勉强抵消了,闻谨再来问的话,他会纡尊降贵回答一下。
但不再有新消息。他置顶的聊天框始终冷着,闻谨像是遗忘了他一样,彻彻底底没再理过他。
闻谨来给他送伞和书他不是不高兴的。他从同学手里接过的时候都跟抢一样,抱了好一会儿才放到桌上,还凶狠地警告高月帮自己看着,谁也不准动。
为什么把伞留给他?
他像个半点骨气也没有的小孩一样冲下来找闻谨,乱糟糟的疑问悬在他嘴边。
雨中他们对站着,今见鸣眼神动摇地闪了起来,猛然想起来自己下楼之前最想问的那句话,恶狠狠抓住他的手,道:“那是惩罚和抵消。只要你再给我发一次,我就理你了,你为什么不发!”
闻谨沉默着。
今见鸣的脸逼近他,又说:“该轮到你回答我了!”他张了张嘴,这次耳根红了一点,故意凶巴巴地问,“把伞给我是不是吃醋,不想让我和别人在一起?”
9.
闻谨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沉声反驳:“你在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心脏突然狂跳的那一下代表着什么,只是自然而然地有了一种被戳了痛脚的感觉,惶恐起来,甚至想要逃跑。
今见鸣不放过他,道:“我说你在吃醋!”
闻谨微微睁大了眼。今见鸣视线死死锁着他,一股脑儿说出来:“如果你只是想来给我送伞,那就不可能只带一把。你想见我的是不是?”
他没有,他只是……闻谨说不出口,发现自己的脑内辩解苍白无力。
如果说他没有抱着借此机会和今见鸣和好的想法,他自己都没法相信。
“你想凭着给我送东西为理由见我对不对?”今见鸣说,“然后看到我和高月走在一起,你才会突然撂下伞和书自己跑掉。”
他特地问过那个转交的同学,闻谨是站在窗边看了好久才走的。他最开始只是单纯的高兴而已,闻谨并不是不挂念他,只是别扭不敢见他而已。闻谨主动了,给了台阶,于是他心花怒放顺着台阶追下来,冲下来,闹了五天的矛盾刹那间一笔勾销。
今见鸣的脑子向来在这种时候运转得最快,看到闻谨只身走进雨中时他想着闻谨没有伞,瞬间恍然大悟,得出笃定的结论。他进一步紧逼,说:“哥哥,你吃醋了。”
雨势刹那间加大了,浇得闻谨的模样狼狈不堪。他咬着嘴唇,又松开,转移话题:“别淋雨了,回去上课。”
今见鸣道:“我不去。”
他们的头发都湿了,今见鸣的目光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锐不可当。
“为什么不回答我?因为我说对了?”
闻谨说:“你想多了。”
今见鸣道:“我想多了什么?”他不悦地质问,“我不值得你为我吃醋吗!”
闻谨看着他。
他心高气傲,从来都被闻谨捧在手里,被满足所有的愿望,理所应当要得到宠爱和疼爱。这是闻谨自己惯出来的,活该受着。
“不是你不值得。”闻谨终于道,“是我不配。”
他们决裂了三年多,重逢了将近两年,又维持了一年多的肉体关系。
今见鸣考上这个学校来见他时带着刻薄又孩子气的笑容,说独自一个人在外害怕,想要个熟悉的人同住。他还未成年,个头比自己矮上一点,于是闻谨从原本的宿舍搬出来与他一起住进双人宿舍。
同住的最开始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今见鸣不与他多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他,不笑也不怒,仅仅用一双眼睛盯着他看。目光都能处刑,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闻谨时时刻刻接受着他闷不做声的怨恨,绵绵如针的折磨,对他百依百顺。
闻谨也不是没有想过,小时候那个活泼又天真的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答案一直在他心里。他也是元凶之一。
闻谨还是看着他,雨水顺着脸庞落下来。今见鸣的脸上有一霎的怔愣,又变得迷茫,紧接着是他看不懂的复杂的表情。
今见鸣已经比他高了许多,是个能够俯视他的人了,与当年的孩子完全不同。闻谨在他的面前显得矮小,毫无优势,好像困在过去走不出来挺不直腰一样。
雷声也隆隆地滚动起来了,声势合着雨势,像一张大幕压向地面。
闻谨试图张口,但心脏跳得很沉很慢,于是血液也流动不起来了,身体的活动实现得很艰难。他的喉咙被无形的力量挤迫着,声带难以振动。于是今见鸣再一次抢先了,这次是真正的板住了脸,怒视着他问:“什么不配?”
记忆的裂缝被撕开,重新把血色的过往牵扯出来。
每年夏天闻谨总会去叔叔那儿住上一段时间,惯例的联络感情。他本不必住上太久的,只需要三五天,但自从叔叔结了婚后,他住下的时间就莫名其妙变得长了起来。
今见鸣妈妈早逝,又和爸爸关系不和,只有一个姑姑疼宠他。但今南秋嫁到了闻家,今见鸣只能够每年假期前来找她,像寻母的幼鸟。
幼鸟总是叽叽喳喳,扑扇着未丰实的翅膀,无数次对比自己大上一些的哥哥撒娇。他想要得到重视,然后得到承诺。他拐弯抹角地强调着,姑姑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不喜欢姑父,他看起来是个讨厌的人,讨厌的神经病。他总是用疯疯癫癫的眼神看姑姑,看到了就想把姑姑抢走。我想让姑姑回到我身边,但是好难,那么谁能帮我多保护她吗?哥哥可不可以呢?
那一次今见鸣来过了,又走了,只短暂停留了一个多星期,就要因为那对他来说毫无难度的升学而被带回家去。走之前他抱着今南秋不撒手,又可可怜怜拉着闻谨,小声说:“哥哥。”
闻谨问他怎么了,问了许多次,他才说:“哥哥,姑姑手臂上有伤。”
“像是被打的,但是她总是说没事,不让我多问。”他把这个秘密分享出来,抓着救命稻草似的,忧心忡忡问闻谨说,“可以帮我照顾姑姑吗?我真的很担心她。”
闻谨点过头的。他应允了。
闻谨始终绷着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碎裂开。他再后退一步,看着今见鸣的神情。
这一步好像在他们之间拉开了一层隔膜,成分是亏欠与愧疚,弥漫着酸苦辛涩。
“婶婶的事我没有忘,只是我不配去见她而已。对你也是。”闻谨说,“我只配补偿你。”
今见鸣的神情在这几句话的间隙里,硬生生冷下来了,原本面上的红也消失不见,像看着一个讨厌的东西一样看着他。
这才是他熟知的模式。今见鸣怨恨他,向他发泄不满。
闻谨自虐般地与眼前人对视着,身子被雨水浇得发冷,准备好接受一切。
“我最恨你这点。”今见鸣总算再次开口。
他的心口仍然不免揪了一下,违心的疼痛泛起,又被他强行压下。他再退了一步,但是今见鸣向前踏了一步,一下子把所有的距离都消除了。
闻谨的手臂被抓住,手指用力得让他骨肉发疼。
今见鸣再次质问他:“你为什么总不在该说的时候把想说的话告诉我?以前也是现在也是,非要拖到让我生气,让我不高兴,和我吵架你才开心吗?!”
闻谨嘴唇蠕动:“对不……”
话没能说完,他的尾音被吞没在唇齿中,今见鸣抓紧了他,遽然恶狠狠地吻了上来。
啃咬他的嘴唇,掠夺他的声音,搂紧他的腰像是要揉碎他的骨头,不管不顾地在这大雨中吻他。
像是对待仇人,但更像是又爱又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