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毛雨,下个不停,微微风,吹个不停,微风细雨柳青青,哎哟哟,柳青青……”
柔媚婉转的女音乘风袭来,把这方天地从闷热无声中解救出来。此时好像一条冰封已久的河忽然破了缝,河下游鱼虾蟹顿时活了过来;又如三月细雨,轻洒田洼浸润了嫩柳禾苗;是在那灰扑扑的画板前,不知何时有了伫立不前的看客,屈起手指,轻敲窗板,惊动万物。
霎时间,流云前行,风起天蓝。所有的生命汲取了足够的朝气,从夏日的炎热火海中醒了过来。
插在乌发上的珠钗微微下滑,掉到桌面砸出一声闷响。玉棠缓缓醒来,才睁开的双眼正与窗外的骄阳对视上了,那热烈的旭光瞬间就灼了人的眼。她慌忙抬手挡住,连连眨了几下后才敢视物。
房外的歌声还在继续,她凝神静听了会儿子起身到了茶桌边,倒了杯温茶啜饮几口。一杯茶下肚,玉棠摸摸脸,抬头望眼五斗橱上的自鸣钟,知是午后两点。用毛巾擦脸的工夫儿,她听到房外席大爷那屋有阵说话声,听声音像是大太太,应该正在气头上,音量完全不同于平时。
她挂好毛巾,到桌边关了半扇窗又取出本书来,坐于一处小心观看。看了不多久,一阵风吹进,不大,刚好撩起她脸侧一绺发,她便伸手将其给捋到耳后,再打开书页,一张道林纸盖在了上面,光滑的纸面在阳辉下泛着点点金光。看这字迹,准是她那个冒失的堂妹,错不了。
“先生让带的大字倒遗落在我这儿了。”她放下书拿着纸张环顾四周,终是在那红酸枝的博古架上找到了其余的。“说她是个冒失鬼,她还反驳,前儿一夜落在这里,还是没拿了去嘛。”玉棠轻笑两声,找袋子装好,携了这卷纸出了卧房。
下楼前儿恰逢在院后洗完衣归来的王妈,玉棠想了想出声叫住她:“王妈妈,可见我房里的丫头?手下刚好有件事要交给她们做去。”
端着一大洗衣盆的王妈当下撇撇嘴,倚着栏杆说道:“二小姐,您那屋里的丫头啊个个都养野了,前儿刻钟见了我不说问好吧,连帮把手都不肯。我一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能说什么?可她们那野性子,您真得管管……”叽里咕噜一大串话夹杂着方言,玉棠便是想听也听不懂多些。
“是是是,您慢些忙,我赶着办个事去。”玉棠笑着搪塞完,下了楼直奔后院。
踏进月亮门,垂柳和几棵银杏树后有几个家生丫头正说笑着玩闹,衣服在搓板上搓洗的声音和着溅出盆的水珠,断断续续的,只那清脆的笑音不曾断过。
“小翠,你来下。”
玉棠立在树后,朝小翠蹲着的地方一招手。丫头们知是主子来了,都低首下心老实洗涮起来。小翠忙在盆内甩甩手,于围裙上蹭了几下后,小跑着到人近前儿。
“二小姐,我洗菜呢,尽是菜市新上的。”她一边说,一边压下脸侧乱飞的发丝,“晚饭三太太说是做粉蒸肉,我就又弄来几片荷叶。”
“瞧把你吓的!我不是来问罪,我是找你办事的。”玉棠掩唇轻笑,将手中的纸袋递去,“淼淼惯是那丢三落四的主儿,这不,先生叫写的大字。写是全写了,可她偏落在了我房里。你去差个小子给送去,若是晚了,少不得挨顿手板。”
小翠连连应声,急着解下了围裙奔前院去。玉棠看她的背影莫名觉着好笑,可又不好笑出声来,只得扭过身,放眼望向别处的花圃。那一簇簇月季开得正好,红、黄、白、蓝多色掺杂,颜色鲜明。自那年种下,每日都有花匠小心照看,如今长大开花,心里难免会觉得是要比外面的好上几倍。
回房的途中,她拦下一个丫头,问询三太太几人是否出了公馆到哪儿逛去了。小丫头怯生生的,不敢看人,摇摇头,说的话声儿听来比蚊子都小音。
“到大太太屋里……打牌……”
“行,知道了。别低着头,这个给你。”她叫住将要离开的小丫头,把手里新摘的黄月季给了人家。“花儿多香,拿着吧。”丫头看着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满头黑发编成辫子,发尾用根大红发带扎好,穿身姜黄色的夹衣,浅蓝绸裤,一双老北京布鞋。她眼窝浅,面皮薄,红起脸来就像五月里悄然绽放的石榴。红彤彤的圆脸。
“折花送佳人?”楼上那毫不掩饰的大笑将玉棠惊住,目光自从小丫头的背影上离开,转到了玉芸身上。“可惜你不是个男人,要是个男人,这一幕就有趣多了。哎呀……笑死人!你何不问问她姓名?”她倚着栏杆摇团扇,笑得合不拢嘴,涂了口红的唇一下咧个老大,活像是那些个连环画里刚吃完人还来不及抹嘴的妖精。
玉棠无奈看她几眼,有话不待说,已有人先她一步,“玉芸,你个姑娘家家的,怎地这般孟浪?不许和你姐姐这样说话。”
她撇嘴瞥眼玉棠,不情愿地应了声。
“还孟浪,什么年代了,这样说我。”等玉棠上楼,她靠过去低声耳语。
“什么年代了,不论什么年代,母亲不还是母亲?”
“我……你……唉!不与你们说了,说了也是白说。”
走近屋子,骨牌在桌上被人推动发出的脆响哗啦啦不断,玉棠拉住妹妹进了去,满屋都是刺鼻的烟味儿,束起的帷幔内,太太们围桌坐一块儿,烟雾罩住她们的面目,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得阵阵笑骂,狠力的咳嗽。
隔着桌子和烟雾,也不知哪位是三太太。玉棠忍不住用手帕掩住口鼻,才推开紧闭的窗,就听三太太道:“赢了钱就往外跑,不怕手气没了?”她正疑惑这话对谁说的,便见门口的玉芸挤进人群,坐下后开始洗牌。
“我不像您,那么迷信。”
“三小姐这话说的,不像三太太还俏像三爷不成?”
“那不要了命?”
三太太手拿着水烟管吸上两口,斜睨那穿着花线春盘扣旗袍的胖太太。“三爷怎么了?让你这样取笑。”话了,嘴里喷出一缕烟来。
“说不得,说不得。你们夫妻啊恩爱的很。”
又是一阵大笑伴着骨牌的珑璁声,惹人头痛。玉棠扭脸望向窗外,席大爷屋里的留声机还在播着歌曲,婉转动听的歌声里掺杂了些大太太和他的争论声,远远传来荒诞得很,使人不觉间露出苦笑。
“年轻的郎太阳刚出山,年轻的姐荷花刚展瓣,莫等花残日落山……心难耐等等也不来,意难捱再等也不来,又不忍埋怨我的爱……你这是病!
毛毛雨,打得我泪满腮,微微风,吹得我不敢把头抬,狂风暴雨怎么安排,哎哟哟,怎么安排。莫不是有事走不开,莫不是生了病和灾,猛抬头,走进我的好人来,哎哟哟,好人来……胡说八道……”
收了心思,临走前她问起席三爷的去向,输了钱的三太太没兴致应话,倒是旁边的玉芸哼笑着给回了:“喝花酒去了呗!他能有正事?”
“玉芸!”三太太瞪着她,“越来越不像话。怎么说你爹呢?他那是应酬,应酬知道吗? 算了,你个女孩子,我就是和你说你也不懂。”
玉芸忍着满腹闷气打出一副牌,听着对面的三太太喋喋不休,连带着一桌女人都在打圆场,这场面往常看是平常,今儿再看顿觉刺眼,她索性不忍了,一甩牌,道:“应酬?骗鬼呢!去窑洞找窑姐儿,那叫应酬?我可不是傻子,三言两语是哄不得的!”
“你!”三太太把手里的水烟管一下摔在桌上,拍得桌子啪啪响,惊了众人,骨牌落地,嘈杂不绝。“你今儿是怎么了?失心疯了?这么说你爹。真是愈发大胆了,没个女孩样儿。”
玉芸红了眼睛,梗着脖子起身,“我是得了失心疯了!”
“玉芸!”娘儿两个越吵越凶,玉棠忙上前拉出妹妹,一面安抚三太太,一面劝住不停掉泪的玉芸。“母亲,别生气,玉芸这是和我窝火了,一家人别这样……芸儿,来,去叫个小大姐重沏壶茶,我记得有罐雪芽儿,挺好喝的。给太太们送来。”
她见玉芸依旧不动,只好赔着笑说些场面话,拽着人出了屋子。稍走远些,她听着屋里有了点话音儿,便放下心转面看向玉芸。
“你平日也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方才是怎么了,说出那样的话。”
玉芸郁气未消,咬着一口银牙恶狠狠地说:“她惯爱在旁人面前损我,我不过说回实话,她就这样。我这是把薄纱撕了,叫她看个明白。”
“你让我怎么说你?”玉棠叹口气,“房门关了如何说都行,你当着几位太太说这些作甚?明儿传了出去,父亲不训你?”
“我顾不得了!你若是明白我,就别再提。”瞧见有人来了,玉芸用扇掩面,“都是我不好得了,赶明儿让那风流鬼再给你弄个野弟弟出来,我这样的野丫头干脆在外面自生自灭好了,你们都别管我。我、我干脆剃了头做尼姑去,也不在这儿受气!”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野弟弟、尼姑的……”玉棠欲要拉住她,哪想这孩子气性这样大,一把扯过衣袖,不顾脸面,车转身子快步下了楼。
她正要叫停她,可对面的于妈走了来,问她太太屋里的事如何如何,玉棠听此按捺下激动的心情,吩咐她立即叫人沏茶,备下茶点、果脯送到太太屋里,自己则去寻妹妹去。到了楼下,玉芸早没了影儿,一连问了几个女佣,都只说“三小姐气冲冲跑出去了”,再问不出别的。
玉棠挥退佣人,自个儿坐在圈椅里发愣,过堂风吹进厅里,她拢了拢肩上的披肩,很想什么都不顾,就像玉芸方才所为。躺到床上胡乱睡一觉。睡到夜幕四合,睡到暮年苍发,睁开眼走了了事。许是神思走得太远,小翠在旁一气叫她四五声,她方醒过神来。
“小姐,我刚回来,门房说是有封给您的信。我就给拿来了。”
玉棠颌首,接下信封前后一看,无落款无地址,信口是由蜡油封的,简单至极。来回看了三四遍,她无来由地起了一丝厌恶之意,将信随手扔在了桌上,唤来佣人交代些事情。
“你回来路上,见到父亲没有?”
小翠仔细想想,摇头道:“没。”
“下去吧。父亲和芸丫头回来了知会我一声。”
重归寂静,她立身来到廊道,望着墙外流云,那云似散未散,围在旭阳周边,好不自在。她忽觉碍眼,移了眼去瞧别处,但再好的景此时也是俗气不堪,看着看着她竟发起了呆。有几个小丫头前后笑着捧盆洗过的衣服朝这走来,在见到玉棠后瞬时收敛喜色,一齐低首匆匆而去。
玉棠好像在她们之中看到了谁的影子。舒口气回屋,那封被她扔到桌上的信此刻静静躺在地上,旁边几寸的位置遗落一朵榆花。她的视线在触及那朵花时猛然一震,一种难言的情绪如海浪袭来,酸涩、难抑,但却步不前。
--------------------
毛毛雨,下个不停,微微风,吹个不停,微风细雨柳青青,哎哟哟,柳青青。
年轻的郎太阳刚出山,年轻的姐荷花刚展瓣,莫等花残日落山……心难耐等等也不来,意难捱再等也不来,又不忍埋怨我的爱。
毛毛雨,打得我泪满腮,微微风,吹得我不敢把头抬,狂风暴雨怎么安排,哎哟哟,怎么安排。莫不是有事走不开,莫不是生了病和灾,猛抬头,走进我的好人来。
——出自黎明晖《毛毛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