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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两个成年人合抱的荷花缸,陶瓷质地,上有彩绘,是一幅雨后睡莲图,远远看着,极清雅怡人的。挨着缸的底部一圈有几尾戏水的游鱼,金的、白的、黑的都有,须子老长,鱼嘴半张,瞧它扁肥的身子后头儿用力摆动的鱼尾,像是溅起了一捧水珠,洒向天。
花养得很好,墨绿的叶子,粉嫩的花瓣,人每回走过必能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香,靠近了,还能感到一阵缸内的清凉之气。
这花怎么出来的,玉棠从没想过,她只知一到日子,自有那仆从开始置办东西,搬出大缸放于园中,为种花做准备。只是当人打那走过,会不太好受,一地的泥汤骚臭无比,她捂着鼻拉着妹妹跑开,等仆从捣鼓个几天,再从那缸前路过,小园子又恢复了原样,一下子百花齐放,香气扑鼻,不论哪处花丛中都可见几只色彩绚丽的蝴蝶和勤劳的蜜蜂。
哪天私塾里的先生给放假了,她们再去看,缸里的荷花已变了样,不是之前的小骨朵了,它露出嫩黄的小莲蓬,一圈圈花蕊,新生的花瓣和荷叶娇嫩无比,引起人的怜惜之情,不敢冒然出手碰触。
现下,玉棠路过这里,当时看荷花的欣喜和好奇心不觉退去,退变为心静如水。她和生活在这里的许多人一样了,不再把每天看惯的东西捧为珍宝。侍候老太太喝完汤,她和三太太走了出来,走在阴凉地,裙摆擦过花丛,压折一枝月季,待她们走过,那枝月季又站了起来。如若不是有一瓣花坠落,谁知道呢。
“玉芸真是不像话,你爹昨夜回来把我好一顿训。”她看三太太用手帕赶走飞近的蝴蝶,品着母亲话里的语气知她心情尚不算坏。
“我训过她了,她也知晓自个儿犯了错,连夜写了悔过书,又买了许多您和父亲爱吃的东西。”玉棠一面觑着三太太的脸色,一面继续道,“今儿早把戒尺翻了出来,说是要到您二老面前请罪。这两天我瞧见她眼睛哭得核桃般大,不吃不喝,瘦了一大圈。我这做姐姐的心里也难过,就想着,您们若还气,一并带我也训了吧。”
三太太走着走着,顾自停下,无言叹口气后笑道:“自小就你最宠她。玉芸的事最气的还是你爹,得空叫她回来,往祠堂跪几天也就了了。”
玉棠颔首,目送三太太走远。她返身望着小楼檐角,一抹红日亮得刺眼,目光下移,定神于墙角某枝花上。不知怎地,她有点想看月亮了。漆黑的夜空中,那一弯银色孤月。
她趁着玉芸整理皮箱时起身,倚窗听风,听院中树叶的呓语,暂时放空了自己 思寻该怎样开口。一件件衣裙被叠好塞进箱子,她注意到玉芸的眼睛还是有些红。心里的气还没消呢。看她背对着人的样子,估计还是不服气的,就同幼时那样,找了处偏僻地儿,坐在地上抱腿哭。
“母亲她不怎么生气了,回去赔个不是就了。”玉芸手上动作一顿,点头道是。“父亲那儿还难办,你也知他脾性,委屈你在祠堂过几天。”
玉芸偏过头去,偷偷用帕子揩去泪滴,“劳烦姐姐费心了。”
“你我姊妹一场,别说这话。我买了静德斋的糕点,你回去给大家分吃了,讨好了老太太她们,也少受皮肉苦。”
玉棠说罢见妹妹肩头一耸一耸的,便缓步过去将手搭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不多久,玉芸抽泣着扑进她怀里,两手紧抓着她的衣裙。
“再别这样了,总要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你活着不累吗?”玉芸抹掉泪,压低嗓门说道。
“我活得太好了,哪敢觉着累?”
“被催婚,被退学,被无数规矩束缚着,叫活得太好了?”话出了口,她自觉失礼,可偏硬撑着不肯低头,“我想了好久,我是有错的。重来一次说什么我也不肯了。可是,姐,我听淼淼讲了,现在的学校啊,既有女先生又有男先生,再不会有什么男女有别。那些女学生们不穿旗袍、不烫头、不戴首饰,她们抗议过早结婚,提倡自由恋爱。出国、当先生、去演歌舞剧……就是不做富太太。姐姐,你不认为她们比我们过得更好吗?这些我们本该享有的,都被父亲剥夺了。”
她说到最后,从玉棠怀里坐起,用那双泛红噙泪的眼望向玉棠。
“别说了,玉芸。”
“好,我不说。你瞧着吧,淼淼她们会变得和我们一样的。你今天又要去见谁,明天又有谁见你?这些人都是母亲,都是父亲。他们的一双双眼,一刻也不得歇。”
她伫立院中,正殿里和尚手下的木鱼和一句句经咒混杂,顺着大敞的殿门飘出。玉棠抱住胳膊倚着树干,眼睛紧盯那只低空掠过的燕子。说不上是发呆,她还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懒得动弹,很想跑到无人的地方,就地一躺,什么都不顾。
有脚步踏过,恍惚中,那种患了耳鸣的感觉消失了,她转脸看去,是玉芸正对着她,手里提着皮箱。
“要走了?”
“嗯。”
妹妹点点头,没多说别的。实际上也无话可说。她们对视一眼,旋即转开脸,抿紧的唇就像此刻严丝合缝的心。
“起风了。”是有一缕风吹来,打落了庙门的榆花,打响庙内的树叶。
“走了。”
这回换到玉棠点头。
“有空了再去听戏,说是上了折《贵妃醉酒》。”
她目送妹妹坐上了黄包车,在那抹身影随着车轮声远去后,她抬手抓上耳边垂下的枝条。似乎过了有一刻钟了,她不平静的心一个浪花打过,手里的枝条清脆一响,坠落在地。她快步来到庙门外,只见得路上的两行车辙印,层层石阶下,多了几滴湿痕。
“那些女学生怎么敢这样?”
“人家说是要做新时代女性。”
一盏茶凉了,不待她唤人,自有那堂倌赔着笑跑来给她重沏。台上正演到精彩处,玉棠四下一望,各位看客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她放下手提包,觉着无聊便将心绪投向戏台,那桐木打造的台子,一干演绎生活悲喜的戏子,她在人群里搜寻着,找到了那个褶子生。闭了眼再睁开,甩不掉了。
有位富太太捂着鼻嘴坐在了玉棠身边,才坐下,那戴了五六个戒指的胖手就扒开手提包拿出一盒骆驼牌香烟,打火机摁响,小簇火苗升起,一股烟草味飘散开来。若是往日里遇见这种人,她大都一走了之,可今儿是怎么了?她不受控制地被香烟吸引,四散的心神像是找到了寄存处。
“没抽过烟?”富太太在烟雾中眯细眼,笑了两声向她搭话。
玉棠对上那股烟回道:“不曾。”
“我看你也没嫁人吧。”
“是。”
“那来听什么戏?现在的小姐们不是都兴和海龟先生们跳华尔兹嘛?看电影,品红酒,一嘴的洋文。”
玉棠移开目光,“兴许吧。”
“你也忒老派,嫁了人,也就是在房里抽水烟吧。”说完,富太太打量她几眼,拿开嘴上的烟忽地笑出了声。“来一根?”
玉棠瞧过去,一根细身的香烟被太太递来,那只手里的香烟怎么会对人有这么大的吸引力?连她都要被蛊惑了,迷失在这片灰色烟云中。
去后场时,有个年小的小子拦住了玉棠,张开双臂挡着路,嘴里直嚷嚷着“闲人免进”。玉棠正心烦得紧,见状从包里摸出几块银元扔去,凝眉问他,“可够了?”那小子嘿嘿无言,捏着银元用手指弹了下提在耳边听,知是真的,便蹦跳着离开了。
人走了,她抓紧手提包心里犯起嘀咕来,不让进就不进好了,干嘛非搭上钱?但转念一想,她也不缺那点钱。那门在眼前紧闭着,一天到晚也不知有多少人出来进去。里面有没有林先生?她暗啐了口,骂自己越来越掉份儿。
转身欲走,哪想那扇关得严实的门蓦地拉开了,一线光亮泄出,一人的身影在走道墙上忽闪忽灭。又是那道好闻的清香。但这次,她没看她。
进了屋,谁也不做先开口的人。兰杏背对着灯光站在镜前,低头梳发。她扫视一圈屋里,没有变化,一切都是熟悉的,熟悉得令她心悸。别坐了,她想,坐下该说些什么?她想不出,便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放空自己。时间,有走了一圈吗?她感到脸上一阵阵的发热,要走吗?她问那个始终旁观的自己。
“掉了……丝巾。”她看了几眼,舒展开眉毛,扬起一抹浅笑。那笑容极不自然,却刚好牵引起跳动的心。
兰杏弯腰捡起了丝巾,在空中抖了抖,又用手掸几下,好像那上面沾染了多少灰尘似的。重新绑上头,她抬眼看镜里的人,笑已不见了。她咬住下唇,左右瞧了瞧,两手慢慢垂下。
“我要出去了。你随意。”
玉棠颌首不语,兰杏从她身边走过,垂在裙边握成拳的手猛地抓住门把儿,过道上风吹进来,她停在原地等,等一阵风平息,她返身回来,走到梳妆台前犹疑几秒,拿起了一顶软昵帽。
她要戴上,可是这样一来,帽子就遮住了丝巾。暗暗叹息,兰杏拿好帽子要走,外面的风忽然把那微开的门吹开,咣啷一声,惊了屋里的两人。风太大了,不合时宜。她东想西想,离那大开的门愈来愈近。
“外面天热,用不着这帽子。”
“是吗?我给忘了,快六月了。”她把帽子抱在胸前,不敢后退。
“把门关上吧,太乱了。”她就把门关上。“转过脸来,说话怎么不看人?”她就一点点转去身,一点点抬起头。
那双睫毛乱颤的眼,像是另一人的,哪有不久前台上的那股劲儿?玉棠看着她的眼,鼻间再没什么尼古丁的气味儿了,只剩下空中的缕缕淡香。
“好看。”她说的是丝巾,也是人。
“谢谢。”兰杏松开帽子说。她等这话盼这人,等了多久啊?不想了,想不得了。全在这一刻,忘得一干二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