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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对我好,都是有所图的。你呢?你对我好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她面前的女子是如此的直接,那向她投来的目光是如此的灼烈。她想避开却动弹不得。那么自己说了什么?她捶着额头,一点都想不起来。是说了对的还是错的?想都不敢想。怕落了空,悔恨不能。
把她从那种虚浮混乱的状态中呼唤回来的是出自身边人的一声轻呼。
“小姐,您可轻着点哟。”
玉棠应声松手,一条滚边绣花的帕子掉到了桌上。旁边有人先她一步拾了起来,浸在水盆里揉搓几下拧干了水。她听着那淅沥沥的水声,魂魄一下归了位。
“芸丫头,好些了没?”
玉芸想扯出个笑容来,可肿着的半张脸不允,一时无法只得作罢。“不像先前那样疼了,想来再过不久就消肿了。”
“父亲他……”
“别说了,多说无益,总归是算我头上的。”她接下帕子和鸡蛋,简单系个扣递了过去,玉芸拿在手里,旋即支起胳膊在肿痛的部位小心敷着。眼前这一幕着实令人伤感,她默默地看着,要说点什么,但一字都挤不出。
春莺端着铜盆退了出去,屋门关着,木窗半敞,一道旭光照上桌面,桌子被分了两半,这间屋也是。玉棠定定地瞧着,半晌后忽然伸出手,颤抖的手掌便在这道光里摊开,隐约地感到有一丝温热,她轻触指尖,仍是冰凉。
太静了,静得可怕,静得像被人遗弃。她拉过玉芸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那光滑的绸缎被她的汗液弄湿,她们的手紧握在一起,投下的阴影刚好遮住一朵开得正好的墨菊。还是凉的,冰凉的。
“淼淼她们快下学了吧?”
“才走不久。她们这几天要去外祖父家。”
“妈和大伯母呢?”
玉棠阖眼想了想,“聚会去了。”
“……有点冷。”
“我把窗户关上。”
玉棠就要起来,妹妹却叫住她,“膝盖也痛。痛得厉害。”
她摸摸玉芸的头发,压低声音:“去我床上躺会儿。”人躺下了,玉棠便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则又坐回原处。许是有云挡住了日阳儿,那道光暗了不少,她偏头望向梳妆台,妆镜里清晰映出她的身影。静坐一会儿,那影子忽变得模糊起来,假得厉害。
母亲独自坐在妆台前,手执一把乌木梳不断梳理着发丝。那双往日里蕴藏水汽的灵眸,现下显得无神呆滞;总是上扬的唇角,如今闭得紧紧的。她面色苍白,动作迟钝,盯着镜里的两个人,只知道梳头。玉棠注意到,母亲把额前的刘海梳了上去,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
“小姐!”门被推开了,她面前的镜子霎时四分五裂。“老太太腿抽筋了,叫您去看看。”
走在阴凉地里,玉棠仿佛回到了某一天,母亲倚着床头半闭着眼抽水烟。那盘得光溜的发髻,插着一根玉簪。呛人的蓝白雾气中,那张娇俏的容颜渐渐变得妖媚,殷红的眼角流下一行水珠。
“玉姐姐……”一声低喃,玉棠回了神。她念着的母亲,正在前面的小楼里赔着笑和大太太老太太说话呢。她上了楼,撩开帘子,一屋的吵嚷把那些人打散了。
“老太太,这是怎地了?”
“二小姐,老太太的腿抽筋了,谁也不给碰,您快瞧瞧。”
她急忙上前,跪到床边,带着笑容按揉那双腿。“小事情,看孙女儿给您按按。”
褪下衣裙,玉棠将身子浸入水中,任由那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她长吁口气,掬起一捧水拍在肩头。一片朦胧中,就见紧闭的窗外有枝娇花随风摇曳,碧翠的枝叶敲打窗棂,微不可闻。
她执起绢巾擦拭身体,一只手搭在浴桶外,待缕缕白气散去,光滑的肌肤上出现了一片小肉粒,玉棠便枕着胳膊斜睨对面那面墙。奇怪啊,她想,明明门外无人守着,却依稀闻得几句轻语。
“是衬你。”
“……玉姐姐眼光好。”
玉棠默然,过后道:“别轻易摘了。”
兰杏放回帽子,揪着裙子的褶边目光落在别处应了一声。等她转过眼去,玉棠已搬了把椅子坐下,随意摆弄着腕上的镯子,和她的视线相撞到一处。见此,她赶忙垂下眼,手指绞着裙边不松开。
“我在这坐会儿,可耽搁你时间?”
“不会,这个点他们都在后厨吃饭。”有了话聊,她不觉着胸口闷了,也就顺心坐了下来。
“你不去?”
“我不饿。”
“你的身体又不是铁打的,怎会不饿。”见她不语,玉棠只好又坐了一刻钟,一刻钟后她说,“我改日再来,你且去把饭吃了要紧。”话了立身便要往外走。
“再留一会儿。”玉棠停下,听着身后的丫头一步步往前来。“再留一会儿吧。”
“我留下做什么?闹得你我都不自在。”
“……你好多天没来了。”我因何不来?玉棠心下叹息,斟酌片刻正要开口,不想教兰杏先了一步。“你有事来不得?我知你要说这个,我不管真的假的,只问你一句,你可是生我的气了?”
“……不曾。”
“各人自有一张嘴,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玉棠抬头瞧她,蓦地一笑,“你这真叫我难办了。”
“哪里难办?”
“明知故问。”
一听这话,兰杏也扯出抹笑看她,“我不问,你能说吗?”
“我本想当做片纸翻了去就完了。”她说着停顿几息,再言,“你真是让我琢磨不透。”也就是这句话,使两人对视着沉默下来。那一排刘海下的眼睛积了一池的水,蒙了薄薄的雾,望过来的一刹有太多隐秘的心思。
玉棠自以为离她很近,对方的所有脆弱得如同一张纸,一戳即破。实则不然,她躲在轻薄的雾气后,雾散了,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叫自己怎么看?怎么碰?也对,她连自己都看不透。
“你不也是一样。”兰杏说,“他们对我好,都是有所图的。你呢?你对我好是为了什么?”
——你对我好是为了什么?
她扶着墙壁推开门,门外的熏风吹进冻得她浑身直哆嗦。兰杏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一遍遍的重复,问她同一个问题,她无法回答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有什么东西即将要破土而出,蒙着白布的答案就在眼前,可是玉棠既看不到,也听不到,那种预感到什么只差临门一脚的感觉太痛苦了。
她哪知道是为了什么?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去戏园子。是因为那封信,还是那朵榆花?太多的问题只有一个答案,但她说不出来。也许女人和女人相处,之间没有男人,没有各种衣服和首饰的话就会变得不牢固。
不,玉棠抱住手臂,细想,她和兰杏的相处在没遇到林先生之前不是好好的吗?乱,太乱了,她不要想了。干脆一头栽进床里,盼望着天快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