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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时候,玉棠见一剃头匠挑着担从自家公馆里出来,到街上总共也没几步路,他却弯了有四五回的腰,一条汗巾子系在腰间,脑门儿上全是汗。他抬眼瞧到玉棠,刚直起的腰再次弯了下去,一张皱皱巴巴的脸上挤出一抹皱皱巴巴的笑来。
“小姐贵安。”
玉棠点首不语,进了门,那剃头匠挑着扁担摇摇晃晃地走了。未到厅堂,便有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小丫头子,走路不看人险些撞倒了甬道上的玉棠。
待她站定忙道:“二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倒是你,急着做什么去?”
小丫头抱着一沓纸,小脸通红。“大爷说要看报,可订的那份早报已送到三爷房里去了,我就跑去街上找报童重买来一份。”
席大爷一向是不看报的,也不知道今儿是怎么一回事。“快去吧。”她挥挥手,小丫头跑远了。那人走后,打厅堂出来个老妈子,一手端着茶盘一手理鬓,正要走,却见玉棠立在阶下向她招手。
到了跟前儿就听玉棠问她:“厅里来的是些什么人?”
“大太太的远房亲戚。”老妈子说着头歪向一边,努了努嘴。玉棠顺着她的眼看去,就见一穿着灰布夹衫的小孩子躲在门后面往这望,嘴里咬着一颗樱桃。
“看着好是面生。”
“是啊,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听说老家那里在闹起义,这不就奔咱这里来了嘛。”
那小孩子竖着耳朵偷听,玉棠瞧他可爱便对其一笑,不想这孩子张开嘴巴啊啊两声跑进了屋。嘴里的樱桃滚到了石阶下面,磕破了皮流出汁水。
她欲要打发老妈子走,刚巧厅堂里传来了大太太的呼声。进了屋,几个女人唰地从座位上站起,手里牵着、怀里抱着孩子,历经风尘的脸上挤出抹僵硬牵强的笑。
“这是我们三爷的女儿,席二小姐,闺名玉棠。”几个女人立马喊道“二小姐好。”大太太又对玉棠介绍说,“六叔公家老婶姨的三表哥的表姨夫的妻子……你唤表姨,这是三舅爷家大姑姥她二姨奶的五表哥家的,叫小姑……”一一说来,颇费口舌。
玉棠开口:“表姨、小姑、姨奶……”女人们齐声应下,手搭在孩子背上,激动得语无伦次。
“都坐下,坐下,喝口水。”大太太一摆手,众人落座。“一会儿跟着于妈去房里捯饬捯饬,我马上命人摆饭,别饿到孩子们。”这话一出,女人们连连道谢,灰扑扑的脸下升起点点红云。
红木桌几上放了新鲜的瓜果和茶点,模样小巧摆在托盘里引人注意,一旁的茶盏刚注入茶水,袅袅白烟随着缕缕茶香一起缓缓飞升。大太太的手指有节奏地叩击杯壁,玉棠听着那轻微的脆音一时竟有些晃神。
才收回目光,就见一女人腿下蹲着个孩子,这孩子是方才和她见过一面的。小孩悄悄站起,眼睛盯着桌上的果盘,神色中流露出一丝渴望。
“听风声,老家那里挺乱?”大太太咽下茶水,问道。
“岂止是乱啊太太,说天塌了也不为过!驻扎在那儿的皇协军没了,一开始起义的除了那几个地主还有村官,现在连学生也卷进去了。”
“你丈夫他们没事吧?”
“难说,日本人要抓壮丁,俺那当家的也被抓去了。”女人说到这用袖子抹抹泪,继续含混道,“说是要修火车轨,甭说村里,城里都不安宁,俺们是跟着别的难民逃过来的。风餐露宿,倒下多少人!”
话未完,哭声一片,这模样瞧着实在令人悲伤,大太太张口闭口反复两次总也一个字都吐不出。
“这是你孩子?”玉棠一指那小孩,女人点头道是,“模样真好。过来,到我这儿来,姐姐给你吃点心。”她伸手拿了块芸豆糕朝孩子递去,小孩一惊缩进母亲怀里不肯露头。
“去吧,都是一家人你还腼腆起来了。”女人将孩子推过去,玉棠笑着把点心放到他手心里,见他不吃便顺嘴问道:“是不好吃还是想先给你母亲?”
孩子低头不语,把点心揣到兜里就跑回母亲身旁,手拉扯着他娘的袖子,怯怯开口:“娘,哥呢?哥呢?”
“老实点,别乱动。”女人拍了他一巴掌,见孩子还动,自己先别过脸去不吭声了。
这样待下去真不是个滋味儿,玉棠似乎从她们身上看到了战争的影子,纷乱、悲苦的暗影。她运气好,活到现在还没体会过,可与她同龄的,家世不如她的人,已被残酷的生活和战争挫磨了多少年?
那一张张流着辛酸泪被灰尘掩盖的脸下还有生动的表情吗?她忽然间就觉得自己这二十来年白活了,她怕,她害怕,既害怕又羞惭,可其中还有着对侵略者的愤恨。
“伯母,您和表姨她们先聊着,我带这些孩子去梳洗一下,吃顿饭再回来。”
大太太同意了。有他们在场,说话也要有所顾忌,如此一来正顺了她的意。
玉棠领着孩子们出了正厅,向园子里走,一路上东瞧瞧西看看,小孩看起来也没那么紧张害怕了。
“姐姐,俺饿了。”
“俺也饿了。”
一个孩子刚说完就有下一个接上,脆生生的童音在月亮门里盘旋不落。
“饿了啊,姐姐带你们去吃饭。”玉棠唤来小丫头去起灶,心想干脆在后面的厢房里摆晌午饭算了。
一张大桌放下,几盘鱼肉菜蔬围了一圈,正中间是一砂锅鲜汤,几根大棒骨露出奶白的汤面。孩子们洗净脸和手上了炕,围着桌子坐下,发出一声声感叹。
有那胆大的,立马抓起肉饼就啃,筷子也不拿,右手又去拿了猪蹄,左一口右一口,噎到了都不知道喝水。这副和饿虎扑食没什么区别的吃相真是令人震惊。
玉棠本想劝他们喝口水,可孩子们没工夫儿理她,只顾埋头苦吃,不怕烫不怕噎,把碗舔得滋滋响,亮得能照出自个儿那泛着油光的小黄脸。
“姐姐,还有汤吗?”小女孩抬起瘦削的小脸舔舔嘴巴,眨着大眼睛问她,那伸出的手臂枯瘦如柴,好像一用力就会折断。
玉棠接过碗递给旁边一脸惊讶的春莺,放柔了声音说道:“还有呢,多得是,听姐姐的先喝口水把饭咽下去行不行?”
小女孩乖乖点头,端起杯子仰脖灌进去半杯水。
“怎么吃这么急?可别卡到,这菜里有鱼刺的。”
“不吃快点,下顿可就没得吃了!”一个男孩子边吃肉边回道,“俺娘她们不晓得啥时候走,要是又赶个千八百里路,那不是又要死人又要挨饿受冻?吃饱这一顿起码往后两三天不怕饿呢。”
他才说了,饭桌上的其余孩子动作一停,嘴巴一瘪一副要哭又不敢哭的样子。有那怕的,放下馒头小声抽泣起来,有的则啃着馒头默默掉泪。
“姐姐,俺能带点馒头给娘吃吗?”小女孩露出一抹讨好的笑,指着盘里的白面馒头。
“你不用这样,你娘那边也开饭了,吃的和这里一样,这你留着自个儿吃。”
“那就好,俺还从没吃过白面馒头呢,真想让俺爹也尝尝……”
“那就带去给你爹吃。姐姐再给你拿点心。”
小女孩摇摇头,努力忍住泪水说道:“不用了,姐姐,俺、俺爹吃不上了,俺爹走了,吃不上了……”
“俺想爹了!”
“想俺奶奶!”
“都死了!都没了!”
他们放下筷子和碗抱作一团无助地哭出声来。
春莺端着肉包进来,瞧见这一幕直说不出话,眼眶一瞬湿润,低下头不敢开口。
“去给他们拿些玩具来,叫来小翠陪孩子们玩会儿。”玉棠用帕子掩住脸,偏过头泣不成声。
“哭会儿吧,哭一会子就好了,这些孩子太可怜了,他们心里有委屈,他们才多大,家没了,亲人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