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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六

作者:三钱十五克 当前章节:5547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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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笑一边从桌上抬起头来,房里没有开灯,只有木窗那里投进一束银白光辉,寒凉的银光洒在桌台,地板。她瞧着那光,伸出了自己的手,抚上脸颊滚烫一片。

门外有脚步声,春莺急匆匆进来,按亮灯到了她身边。

“小姐,可是魇住了?”

玉棠要从椅里起身,但一动身体,头就晕得厉害。她按住扶手,揭了身上的云肩,眯着眼扫视一圈。

“我这是在哪儿?”

“小姐,您忘了?您不是说头晕想歇息片刻吗?那李先生是个有礼的,送您到包厢坐了一会儿才出去。”

“……梦,只是一场空梦。”玉棠打个寒战起来,摇摇晃晃来到桌前摸索着,嘴里喃喃念道“纸,笔……”

春莺一脸担心地问:“您想要纸笔?”

纸笔?要纸笔做甚?玉棠扶住桌沿大睁着眼直视天花板上的吊灯,那亮光逼得她眼角流出泪水,顺着一道弧线滑入发髻。她支撑不住身体,缓缓倒在地上,吓得春莺脸色发白。

“好难过,春莺,我好难过……”她抓紧桌布,一只手攥拳在胸前拍打,越来越多的泪水滑至下颌,坠在旗袍裙边,洇透了花瓣。

春莺欲要拉起她,可才伸过手便被她挥落,“小姐,我为您寻大夫去。”

“别去。大夫能帮我什么?你以为我怎么了?疯了还是病了?”说到这,春莺的手刚触上她额头,转瞬惊呼出声“小姐,您生病了!”她置若罔闻,顾自念道,“那是一个多好的梦?若是珠大姐姐还在,她定和我差不多高了,还有宁伯母,芸丫头,兰杏——”

她来了力气,猛地推开挡在她身前的春莺,晃着身子向门口走去。走廊上昏暗的壁灯打出一片片小光晕,这些光线圈起暗色的墙纸和血红的地毯,在长久的注视下使人头晕胸窒。有风从楼梯口吹来,带来的悠扬乐声飘飘摇摇吹进人的耳内。

“春莺,你来。”她扶着门框,小声说道。

滚烫的热水注入杯中,兰杏瞧着溅到杯壁上的水珠,心里默默念起一段今儿练了好久的戏词,纤长的手指点到杯子,微小痛感刺激得她倏然回神。

烫得发红的手指抵在唇边,她轻吹了口气按下壶塞,满满的一杯开水,袅袅升起的白烟在墙面投出虚幻的轻影。她找来抹布擦去了桌上的水渍,接着挪来圆墩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角。

一张秀丽的面孔出现在镜子里,兰杏抬手捋了捋鬓边的发丝,镜里的人也同她一起;她摘下了发簪,镜里的人头发也一下散开,泼墨一般,直垂了下去。她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任由白烟遮住镜面,模糊了容颜。

门板外好像有什么声音,一声赛过一声,是流浪的野猫还是别的?兰杏推开桌面的杂物,掀开了妆盒,拿出一支眉笔。

冷不丁地就听一人道:“你这两弯眉可真好看。”

兰杏一惊,抬眼看去,布了层薄雾的镜中竟映出那人的脸。她正想伸手去摸,忽然想到这应是自己的幻觉,连忙缩回手怯怯问她,“真的?”

玉棠含笑睨她,“那还有假?你这两弯眉真像是春日苏醒的嫩柳,小小一撇,让人喜欢得不得了。”

兰杏垂下眼,手不自觉触到眉尾,“你总是说这种话。”

“是吗?我一点不知,那、你不爱听吗?”

她没回答,捏着簪子轻轻敲击桌面。

“我这几天没来找你,你可曾想我?”

“……有点吧。”

玉棠眯起眼睛微微一笑,“只有一点?我很想你的,想得不得了。说起来,你在梦里见到过我吗?”

“怎么说……?”兰杏指尖触及镜框,喃喃道,“我们现在不正在梦里?”

“也许是这样。”玉棠认真地点下头,过了几秒钟问起她来,“我有没有夸过你很漂亮?”

她顿觉面热,干巴巴地回道:“说点别的不好吗?”

“怎么突然害羞了?果真一点没变啊。我想想啊……那个什么林先生有来找过你吗?”

“偏偏提起他来了。他有段日子没来了。”说罢,兰杏抿紧唇移开了视线。不知怎的,胸口有点闷,心情也不如刚才好了。

这时镜中人忽地笑出了声,“我逗你的,别气了。继续描眉吧,我在旁边看着。”

“你这个样子把镜子全挡住了,我怎么能继续?”

“那我走?”

“别,再陪我一会儿好么?我不弄了。”

“那怎么行?如果我能走出来亲自为你描眉就好了。”

兰杏捂住眼,闷声回她:“哪有人会这样做?我们同为女子,这样不好。”

“怎会不好?我看这样是极好的。”

她摇摇头,“我说不过你。”

玉棠莞尔一笑,叩击镜子对她道:“你上前来。”她依言附去。

“我来找兰杏姑娘,你快些让我进去。”远处看台上武生挥动手中刀剑,二胡奏得正响,青衣在台上一个甩袖,嗓音婉转千回。铜板扔进跑腿儿弓腰赔笑端着的碗内,砸出一串乱耳脆响。

穿灰布短褂的小子挺直腰挡在后场的门前,满是汗珠的脸上初生一圈青色的胡茬,他取下挂在脖颈儿的毛巾匆匆抹了把脸,系着绑腿的双脚向前两步逼退了春莺。

“闲杂人等,勿进后场。”

“你这人怎这样轴?我家小姐和兰杏姑娘是金兰之友,叫她出来见一面为何不许?”

小子一瞪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道:“今儿个你们见,明儿个他们见,我们这戏园子倒成了临时会面所了。我看也崩唱戏了,我们也不吃饭了,天天就只接见你们这些少爷小姐吧!”

“你这人说的什么话?可别狗眼看人低。”春莺推开他的胳臂,向前一步跨上台阶,“我是出来得急了,忘带银钱,你先容我和她说几句话,她若真心不见,我马上就走。”

“说了不让进,就是不让进。”

“真要笑死人了,莫非这戏园子是你家的?”她冷冷一笑,转身跑进后场挥起胳膊用力砸起门,不管那小子怎样说,就是不停手。

突来的砸门声惊到了屋内的兰杏,她快速瞥一眼镜子,那一层水汽已化作透明的晶珠滑下镜面,拉下一行行湿漉漉的轨迹。她找出头绳一边绑头发一边向门口走去。

门打开,春莺的一只手攥拳停在半空,前一息她还半侧着身与右面的小子争论,现下里面的人出来了,两人倒一齐安静下来。

三人彼此看过,兰杏先出声道:“你是玉姐姐身边的……”

“是我,兰杏姑娘快快随我走一趟吧!”

“什么事这样急?姐姐她……”一语未完,她已被春莺拉拽出了屋。

径直走出戏园,小子的叫喊和咿呀哝语逐渐消退,月升中天,街两边房屋黑漆漆的不见光亮,道上亦无人影。几颗星散落黑色幕布的边角,发着淡淡微光。

就在这静默之中,她们的鞋子踩踏石板,奏出的急促短音与兰杏胸腔里躁动的心连接上,怦怦、怦怦……脑海里闪过太多念头,各种疑问堵在唇舌却不敢张口。

有东西掉下了桌,一声脆响后微凉的茶水迸溅到了小腿和脚腕,玉棠低下眼,就见一破裂的茶盏,几枚瓷片飞溅出去,在灯下反射出亮光。她从地上起来,摸到茶壶倒了一杯水递到嘴边,发抖的手连同杯子也晃起来,杯壁磕到牙齿,洒下大片。

浑身上下像是有火在燃烧,她踩着月辉走到窗边,倾出半个身子望向空中的银白弯月,指头抚过窗框,凉凉的晚风吹起她散落的碎发,她通红的脸颊挂着两道清痕。

是谁上楼来了?零乱的脚步和无序的喘息,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大开的房门前。那浅色的衣裙,乌黑的发丝,多么熟悉的容颜?脑袋里想了又想念了又念的人终于出现在眼前。

她的眼睛很快迷上一层雾,耳朵里阵阵虫鸣,过热的温度炙烤得她几乎要昏迷,但刺痛的太阳穴又可以马上将她唤醒。玉棠默念着对方的名字,快步朝人走去,不料一时情急,踩崴了脚,绊倒在地。

人倒在桌边,手触上那堆碎瓷片,锋利的残片割破了指肚,洇出点点红珠。有人赶过来,大呼小叫的,她也来到身边,一脸担忧。紧皱的两弯眉,眉峰似把利剑,刺到她心里去了。

她不顾身边人的叫嚷,用那红色的手赶忙抓住兰杏,发白的嘴唇挣开一条缝隙,颤抖地问:“你来了,来了……”冰冷的手紧紧抓住对方,像是要将这全身的炙热的体温传导给人,她又哭又笑把那手抚上自己的脸,轻轻一叹:“关了灯吧。”

春莺退了出去,屋里闭了灯,好在月挂中天,银辉熠熠。终是没人了。

兰杏坐在地上轻拍她的背,感受到掌心下人还是不停地发抖,问她话也不答。这是怎个一回事,她弄不清,心慌也急得厉害。

泪水浸湿了衣裙,瘦削的两肩就在她掌下颤抖,瞧她这般模样,兰杏愈发感到揪心。

“你这是怎么了?因为哪些事?”她俯下身,虚压住玉棠的肩,一手拄着地,一手按住玉棠的胳臂。那跳得欢快的心就抵在对方的背部,透过衣料,小心地抚慰。

她抑制喉咙的痒意,拔细了嗓子,像是吞了一根鱼骨不得已憋着气细声细语。“和我说说吧,别只是哭,听你哭我也心酸,你再哭下去,我便陪你一起哭。”

许是这话生了效,玉棠渐渐不再抽泣。她对着窗咽回哽住喉咙的鱼骨,小心抚弄玉棠的头发,沾了水,打了绺,柔顺的发尾刮过她的指头,搔得心既痒又疼。

她应有一大堆事要想的,可半搂住玉棠,听着彼此的心跳保持同一频率,她的大脑倒空白一片了。是要哭的,是要恼的,她呼吸着空气,她呼吸着身下人的香气,眼眶干涩异常,一滴泪挤不出,还怎样哭?怎样恼?

她没个戏折子可看,她怎得知?怎明晓?

玉棠坐了起来,就在她旁边枕着她的肩膀,湿润的脸颊被月光照得发亮,多么明亮,比群星还要明亮。兰杏从衣袋里摸出手帕,抹去湿痕,柔嫩的触感和炙热的温度袭伤了指尖,她缩回手,玉棠刚好开口。

“你听到没?外面是什么声音?”

她转向窗外,凝神静听,是西洋音乐。

“扰人的曲子,他们多快乐。好听吗?”

别说,仔细听听还挺好听。只是她听惯了戏曲,不太能欣赏这西洋乐。

“不如你,莫说三分,一分也不如你。他爱这西洋乐,他们通通爱这西洋乐。做着异国梦,说着异国话,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

这实在不像她,兰杏定神凝视她,不懂她为何而生气。

“烧糊涂了。你当我说胡话。”

她躲开兰杏的眼睛,偏过头。兰杏想也没想径自抓起她的手握住,“和我说说吧,一句也好。”

“……谁想来这舞会,见什么王、张、李先生?我不想见。一个也不!你见我哭,是为了他们吗?不是。他们也配?到底因为何事,你别问我,问了我也答不上来,我知道吗?我自己也不知。”她胡乱说了一通,从地上站起,一瘸一拐走到桌边。

漆木双屉柜上放了一留声机,金色的大喇叭花冲着身后的兰杏,玉棠的手指于转台上方停顿几秒,后忽拿过一旁的唱片置于其中,稍稍拨动一下唱针,那金喇叭花里便发出几声怪响,怪响之后就是悠扬的乐声。

骤起的音乐压下了窗外的灯红酒绿,压下了房内的千百心思。玉棠站在留声机前,伸手唤她上前,到了人前,她两手按住兰杏的肩,歪着头扬起笑。

“我们跳个舞,我们来跳个舞,忘了这世上的所有人,所有物。只有我们,只有我们,兰杏,我们来跳舞,来跳舞。”她说得快,语气又激动,好像那热度烧得心也滚烫滚烫。

兰杏担心她的脚,一心只想扶她坐下,谁知才说出个不字就被玉棠堵住了唇,她睁大眼愣在原地忘了呼吸。

“忘了它吧,全都忘了,这里只有我们,只有我们俩,兰杏。”手指移开,玉棠抓过她的手环在自己腰上,随着音乐动起身来。

“可我不会。”

“谁说你一定要会?你就这样搂住我,我抱住你肩头,随便扭一扭就好。”她笑着贴近兰杏的耳朵,却发出哭音,“爱我一会儿吧,兰杏,爱我一会儿吧!”

兰杏绷紧了神经,深吸一口气目视前方,她的身体在玉棠的触碰下僵硬得犹如死木,真就什么都忘了。她们两个互相搂抱,玉棠枕着她的肩,灼热的鼻息吹过耳垂,她一个激灵,猛地屏住气,待几秒后吁出气吹起碎发。

音乐步向高潮,她们久久站着一语不发。她们抛弃了房外的人,只有夜走了进来,融入乐声,裹住了她们。

“兰杏。”她低下头,静静等玉棠说下去,“你一定要问我为什么而哭,可就算是我也不懂,我绝不是哭他们,绝不是哭旁的。换作平日,我定不敢言,可我今儿是病了,便趁着病说出来吧。

“兰杏,好兰杏!他们一碰到我,我就犯恶心——不!一个眼神,一句话,哪怕是一个笑容就已经让我恶心!恶心得想吐。可我偏偏,可我偏偏又想你是个男人!我巴不得你是个男人!这多可笑多讽刺?你认不认为?这不这样认为?

“你不要怕我,不要丢下我,全当做胡话,疯话,席二小姐疯了!好兰杏,你再抱紧我,抱紧我吧。为我留一留,留一留。你不知我的心是怎么个痛苦样子,一把把刀子割着我的心,我才不要什么王、张、李先生,我要什么?若你是个男人不比什么都好吗?我这些日子时常这样想,母亲她越逼我和他们见面,我想得越频繁,你说,我这不是病,又是什么?

“你别走,好兰杏,好兰杏,请你为我留一留,留一留,你面前的是一个疯子,一个疯子,等天亮了,一切都好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你抱紧我,再抱紧我一点……你怎么没穿长衫,你扮男人的样子真是好看!好看啊!好兰杏,多抱我一会儿,再多爱我一会儿。”

她倒在她怀里,哭泣、哀求。留声机还在播着音乐,窗外,夜还浓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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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类乙管太厉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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