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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十七

作者:三钱十五克 当前章节:4918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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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今儿的早报你看了没?”

席大爷放下茶盏,道:“看了,汪精卫要搞分共,这阵子风声又紧了。我还在寻思到底要不要买个官来做做,有了这层关系,那些军痞也少扒我们的皮。”

“我早就说了,让阿铉去北平,虽不及上海,那也算有个保证,哪怕只当个司务长现在也升到正参领了。”

“这事找你大嫂去。”席大爷捻起胡须,两眼投向楼上,“对待阿铉,她可宝贝得很呐。若不是舍不得这个儿子,她能把人送去台湾。你信不信?”话音刚落,玉棠便按着楼梯扶手下来。

“大伯父,父亲。”

“嗯,玉棠这是要出门?”席大爷说着,折起桌边的早报。

“正是。祖母念着想芳斋的京八件,我起早赶过去好省些时间。”

“京八件?”席三爷戴好帽子起身,“这油汪汪甜腻腻的东西让她老人家少吃点。”

“父亲说得是,祖母一月方吃上一回,上次那给老太太检查身体的付医生也说了,偶尔吃一次对身体无碍的。”

“嗯。过阵子天气凉爽下来,你们陪着老太太去山庄玩个十天半月,散散心。”他说罢,掸两下长衫向席大爷一点头。“大哥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席大爷连连挥手,“去吧去吧,偌大个家留不住你这只寻欢鸟儿!我也该走了。”

折好的早报被遗落在桌角,天井里一束光射进来停驻某个角度,金色的光点集中到桌子上。玉棠将包推上腕子,拾起那报纸打开,一两点茶汤洇透了纸页,晕染了笔迹。有几人的姓名已不可见。

“他们要杀共党了。”玉芸走了出来,这些天她的改变真不小。脱去了裙子,改穿薄衫长裤,身上的首饰也尽摘了去,脂粉不涂,唇膏不抹,打扮上有了几分男人家的干练。

略过她的话,玉棠扫眼报纸头条,说道:“好好的姑娘不做,要扮成假小子。你那群小姐们不认为你是个另类?”

“我这是节省。随外人说去吧。”

“家里短你零用钱了?”

“不曾短过,但我想把这些积攒下来全部捐出去。”

“为何?”

“姐姐,你忘了二十多年前的八国联军?”

玉棠道:“哪有?我们现在不是有了国民党军队吗?有了枪炮和飞机,你还怕什么?”

“国民党?”玉芸走过去,拉开报纸指向今日的头版头条,“你看看,他们是要继续残害多少人?‘四一二’杀的还不够多吗?那些到我们家里来的难民是假的吗?”

“好了,莫谈国事。这是你我能谈的?”玉棠折起报纸放回原处,余光瞥了一眼妹妹,满心的担忧不知该从何说起。“你这是要去哪儿?”思来想去,当下也只得说这个。

“去看那些孩子。前段时间伯母为他们寻了去处,我到底放心不下,必是要走一趟看看的。姐姐可同我一起?”

“下次吧,我先给老太太办完事。……路上注意点安全。”

“妈妈她又在念叨你了,她对你那几天的表现很不满意。姐姐,你真能忍,换做是我如何也忍不下。”

玉棠怔住,思绪从那日的混乱中飞回。“如何忍不住?你不也弃了那些洋玩意儿。妹妹生来就是这般心性,要笑便笑,想哭便哭,随性惯了。这样也好。”

连着多天没下雨,倒教人想念。停了雨的天气是越来越热了,园内夏蝉的合唱亦愈招人烦。除却这些个无可避免的糟心事,也是有几个好处的,其一便是街上当季菜果的摊位多了。什么云南的宝珠梨、佛头果,十三陵的樱桃、北平的羊角蜜……红黄蓝绿一大片,香甜的气味直飘十里远。摊上撑一把大伞,伞下多是老幼妇孺。

玉棠尚未下楼,冰好的的酸梅汤和冰茶雪藕已端至桌上,阳光下可见碗中腾起的缕缕寒气。来到窗前向对面眺望,大太太新移植过来的茉莉开了花,这是第二件好事。

茉莉洁白的瓣子微微张开,像是绉绸料的帕子,静静立于园中。有时清风吹来,它轻垂下头,任风儿抚去它的香气。待送走了新飞来的蝶和已熟悉的风,它便再次抬起头,露出它洁白的躯体。是那么的鲜灵、纯净。

她浅尝一口酸梅汤,小翠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扒住门框问道:“小姐可要碗八宝荷叶粥?太太们吩咐我来问您话的。”

“天热哪还吃得下粥,你回话让太太们饮用吧。莫走,还有一事,你寻空儿差个小子到街上溜溜,瞧瞧可是有卖挂了糖稀的小青杏子,有就买些来。玉芸和孩子们爱吃这东西。”玉棠摸出几文钱递出去,小翠接了钱遂朝楼下去了。

天一热,人就倦怠。只是白日里偷不得闲,夜里亦不能睡,常常是睁眼闭眼几个来回,天已大亮。夜晚短暂得如同一根正在燃烧的丝线,风一来,眨眼成灰。

她念着某个人,声音、样貌、一举一动皆都深深印在脑子里成为夜不能寐的缘由。她翻来覆去地想,一次一次地默念,坐在椅子上反复祈祷。她刚确定一个想法,眼睛迫不及待向外张望,碧空流云、浓夜银星,都是用来描绘一个人的容颜的。

她那晚念了多遍的爱是什么?她渴望被爱吗?也许是的。否则不会着魔般地哭求“爱爱我吧”。扑进对方怀里汲取温度,那种紧紧贴到一起的感觉是如此的温暖人心。那是怎样的爱?是爱她的假面还是女儿身呢?

想到此,她从床上弹起来抓紧床幔,纱质的布料被湿润的手掌攥住,像似沙砾一样摩擦掌心。她左右望望,上下瞧瞧,什么都看不进去,亦不清楚到底要找寻何物。她心里打起了鼓。那鼓点急切如骤雨,敲得她呼吸不畅,手脚冰凉。

她真想再感受一回,温暖的怀抱。

洗净的白菜叶抖去水珠,抛进滚滚沸水里汆烫,随后捞出冲凉扔到案板上切碎,挤干水分后置入青花大碗内。取来新鲜的猪肉用刀剁细、装碗,再撒下盐粒,滴一匙香油和一小匙淀粉,加入切碎的白菜调成馅料。

“接下来要揉面吗?”玉棠瞥眼桌上的面盆道。

“是啊,切成面剂子,擀薄了加馅就成。”兰杏扒出面团,拿刀将其一分为二,接着用手把切开的面团搓成长条,之后揪下一个个小面团。“出去吧,这里油烟大。别熏脏了你的衣服。”

“我不怕。倒是你为何不让我帮忙?”玉棠立身过去,站到她身边,将那条垂至其耳旁的长辫子捋到了背后。

“我们好不容易见一次,你坐着等馄饨出锅就很好。”她仰起脸,刘海下的眼睛变作弯月。

“只是坐着吗?”

“……也说说话的。”她继续揉面,耳垂红红的,像颗石榴籽。

“今天可真安静。”

“他们被请去赵老爷家了,下午才回来。”

“那我们这样算不算开小灶?”玉棠打趣她。

说到这,兰杏刚擀好一张面皮,包了馅儿正色道:“他们又不知道,再说我用的是自己的钱。”

“你请我吃馄饨,我真有些不好意思。”

兰杏一摇头,“不懂。”

“不懂?不懂也好,给我自己留点脸面。”她轻笑几声,转身正遇见厨子打外进来。

“兰姑娘还烧不烧柴火?”厨子手里抱捆木柴,嘴里叼支烟卷,烟尾不断升腾的烟雾熏得他双眼半眯。

兰杏连忙回道:“不用了师傅,我马上弄完。”

捏成长枕形的馄饨滚进沸水中打转,待三浮三沉后转而盛进碗里。舀勺备好的鲜汤,撒下香菜末和葱花,两把汤匙放好,完成。

“好香啊。”

返回小房间,两人相对而坐。玉棠小心拨动碗里的馄饨,晶莹饱满的小玩意儿在汤水里翻滚,浮浮沉沉,带起一片绿色。那鲜亮的色泽真是让人移不开眼。等她看够了,又一句感叹不自觉脱口而出。

“好香啊……”

“那快尝尝。”兰杏揪扯起手指,万分着急地等着玉棠的评价。

“有点烫。”

“小心一点,吹吹气。”

“我知道。”

汤匙里的馄饨吹凉后,玉棠咬了一口,薄薄的皮裹着鲜香的馅料,既不咸也不散,点点汤汁流出,顺着匙子滴入汤水。

“好吃,你手艺真好。”一口热汤饮下,从食道滑入胃袋,没有经过心口,她却觉得心口暖暖的。多日的不顺全部被融化掉,随着呼吸排出体外。

“其实夏天里吃这个不太好,但我其他的实在拿不出手。”

“哪有?这个很好,我喜欢。”她说完,使帕子揩拭额角。“这里不似南方,热不了几天。”

兰杏推开了屋门,外面走道上的风袭来,吹动帘子悄悄进了屋。厨子在备午饭,锅铲擦击锅底,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午间闷热的空气。

“下午去逛街吗?”

“恐怕不能,这几天戏园子生意好,我走不开。”

“没事。西瓜下来了,没买一个尝尝?”

“梅老板前儿个买过几个,我尝了只觉不如北平的羊角蜜。”

玉棠道:“羊角蜜?是说那儿的香瓜吧。也是,这里西瓜瓤虽红却不砂甜,吃来无味。”

“正是。以前养母带我去北平走亲戚,返程的路上渴了,在瓜摊几文钱换来个香瓜,切开后白白亮亮,吃到嘴里又酥又甜。”许是回忆起了过往旧事,兰杏的眼圈有些泛红。“现在花同样的钱,却再买不到当年的瓜了。”

“你若喜欢,我赶明儿给你带来。”

兰杏闻言忙摆手,“我不是很想吃,多谢姐姐好意了。”

玉棠垂下眼静静喝了会儿汤,脑中思绪万千。

半晌后,只听兰杏问:“怎么不见春莺姑娘?”

“大概家里有事,把她唤了去。”

瓷勺敲击碗壁,当啷作响,玉棠瞧瞧碗内还剩下小半碗汤水未吃完,欲要再用,肚中已无空闲处。天热,吃多了不好消化,若是午后不注意热着了又要遭罪。可要不吃,兰杏的一番好意岂不糟践了?

她盯着那漂浮起香菜末的小碗发了愁。平静的汤面里映出她自己那张红彤彤的脸颊,她眨两下眼,汤水里的人也眨眨眼,灵动得很。

“吃不了别强撑。”

“那……哎。”在对面人温柔的注视下,她按回余下的话,放下瓷勺取出纸巾抹了抹嘴唇。

“天热,我去打盆水来洗洗脸。桌上有茶,你请便。”

“怎么好意思呢?让我去吧。”

兰杏摞好碗,端来茶盘。“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待人走后,玉棠扶着桌角站起,环视一圈屋子,脸颊两边连带额头都热得惊人。恍惚一瞬,她忆起了某事。来到镜前,观瞧镜里的另一个玉棠,镜里的人媚眼悄含羞,红脸如开莲。只一眼,她便惊转身去。

帘子撩起,兰杏端一盆水进来。

“姐姐脸怎么这样红?快洗洗。”说着,将半敞的屋门又推开些。“万一中了暑就不妙了。”

“不妨事,天气的祸。”她避开兰杏的视线,几步到盆架旁浸湿帕子。冰凉的井水抹去汗珠,热意真退了几分。

“到底还是注意点好。说起来几日前,我托春莺姑娘给姐姐送去玉蝴蝶和一匣子干百合,园里老人说这些玩意儿冲茶泡水喝最好,能止咳定喘,润肺化痰。那效果可好?”

话还是聊到这上头来了。玉棠眼神飘忽,用帕子擦擦手,一指勾起眼前的碎发给捋到耳后。“挺好的,我原先竟不知玉蝴蝶还有这般作用。多谢妹妹了。”

“真有奇效?那我改日再赠姐姐几盒。”

“不,不必了。时间差不多了,我就先告辞了。”她抄起桌旁的手包,急匆匆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兰杏不明所以,站在门边朝她道:“玉姐姐慢些,我送送你。”

哪还要她送?恼人的热意再度窜上人身,玉棠慌乱回头,嘴里叫着“不用,不用”。来至戏园门口,恰有两三人经过,她方停下步子,抚着怦怦乱跳的心口。

拉洋车的还没来。她抬脸仰望天空,心想还是步行回去吧。也就在这时,兰杏拿着一把阳伞赶来,到了她近前打开伞遮去了头顶烈阳。

“姐姐把它给落下了。”兰杏说罢向左右瞧瞧,“一时半会来不了车,我送送你可行?”

她如何说得出“不行”呢?玉棠垂下眼笑一笑,默许了。

她们靠得不算近,可走动间裙子的下摆总会轻擦过谁的小腿,柔滑的布料像根羽毛撩蹭着肌肤,再一路准确而又调皮地闪进心里,搔弄起躁动不安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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