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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开这帕子,抚平折角。一枝木棉伸展开躯体,温情拥抱春天。橙红色的木棉花下吹动几瓣残片,于微风中飘摇。她轻轻抚摩这条帕子,按住那枝木棉,一枝橙红的火焰。
她闭紧眼没一会儿又睁开,窗外隐约传来席大爷那走了调的声音,檐下挂着个鸟笼,笼里的鹦鹉有样学样。玉棠探出身子望楼下,瞧见小翠一溜小跑向后园,本想出声唤住她,想来还是算了。
关好窗子她找处坐下,手里捏着那张帕子扫眼桌面,几张宣纸还未收起。玉棠提笔蘸墨寻思个来回草草落下几字。
双耳瓷瓶里新放了几枝花,粉粉嫩嫩的小桃红。是玉芸以前最爱的颜色。玉棠放下笔轻触那朵小花,薄薄一片盖住指尖,娇嫩可爱。多像小时候的玉芸。
玉芸小时就爱黏着她,穿着一条粉花小洋裙,剪了齐耳短发,左手攥着糖右手提起裙摆跟在她身后跑东跑西。那几年家里忽然少了许多人,祖母病得很重,怕吵乱,因此父亲不准姐妹两个靠近后园那排房屋,免得扰人清静。
她牵着妹妹的小手跨过月亮门,挑开墙上的薜荔穿过廊道钻进小亭,再踩着雨后滑溜溜的雨花石跑上楼。
嬷嬷们皱眉叹息后连声叫喊她们的名字,两只大脚踩过地板听不见一声响儿,盘成一团的光亮的头发上滑下一绺碎丝,藏青色的布衫外系条白围裙,围裙前垂放的手里有条叠成四方形的花布巾,被用来擦她们的脚底。
嬷嬷们顺着她们踩出的一行行水渍下楼,姐妹两个套好鞋子跑进三太太的房间。母亲肚子鼓起来后,玉棠和妹妹再没闻见水烟袋的气味。
玉芸走到三太太的梳妆台前,歪头瞧看镜里的另个自己,她那齐耳短发旁映出的是母亲床前收束起的白纱绣花床幔。窗户开着,风吹摇起床幔,朦朦胧胧。
“玉姐姐,你来。”她拉开抽屉柜找出一木盒子,上下两层通体暗红,边角处镶嵌银片,正面挂一把小铜锁。“我找找钥匙。”
玉棠按住她的手,“不怕母亲回来看到生气?”
“怕什么呀,过两下眼瘾再放回去好了。好姐姐,就看看嘛!”玉芸翻箱倒柜最后在妆匣里摸出一把小钥匙,插进锁孔向右扭动,吧嗒一声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首饰。一共两层,装满了母亲珍爱的饰品,里面有一部分是她的陪嫁。
玉棠撇下在镜前打扮的妹妹,环顾四周走向那张大床,撩开被风吹乱的幔帐,她坐在床边用眼睛四处搜寻。有一本小人书来着,教母亲收到哪里去了?她抱起小豆枕,推开脚踏,找遍整张床也不见她的小人书。
“芸妹妹,你瞧见我那本书没?”
忙着戴项链的妹妹随口应道:“妈妈最不喜那东西了,可别是给扔了。”
玉棠听了立起身红着眼道:“她说了会还我的。”
“好了好了,逗你玩的。你瞧瞧床上有没有,再不就敲敲墙板,我记得有个暗箱的。”
玉棠依言去寻,果然在床头后面的箱子里摸出个玩意儿来,是母亲的水烟袋,还有一本本翻旧了的书。
“哈哈,什么时候了,现在可是民国,妈妈怎么还看女四书?诶?这是何物?”
玉棠推开凑过来的妹妹,收好东西放回原处。没有还是没有。也许正如芸妹妹所说,被母亲给丢了去。
夜里用完饭,她正要回自己房间去,谁想王妈妈叫住她说三太太因头疼病犯了故先睡下,不要过去烦扰她。玉棠点点头回了房间,脑袋里小人书的影子晃了好长时间。
太闷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从床上坐起,月光穿过纱帘射进房内,她穿了鞋踏出房,扶着墙壁慢慢向玉芸的房间前进。
三太太房里还亮着灯,可能窗户也未关,里面的亮光一闪一灭。玉棠蹲下身就要走过母亲门前,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两声“咕噜噜”的声响,乍听起来像鸟叫。她按下去妹妹房里的念头,趴在门缝里静静听,没几秒又是一两声“咕噜噜”。
这声音真熟悉。听在耳中落在心底,瘙痒难忍。玉棠鼓起勇气转过头,顺着那缝隙往里瞧,烛火葳蕤,三太太的影子在地面拖得好长,她手里托着个水斗,长长的烟管伸进嘴里,咕噜噜咕噜噜,嘴巴和鼻孔喷出层层薄雾,模糊了她惨白的脸。
一阵烟气飘了过来,玉棠吸食了母亲吐出的浓雾,迷蒙了视线。
院里响起两道汽车喇叭声,刺眼的白光照进母亲房里。玉棠紧忙起来,背靠着墙大气不敢出。三太太着忙收起水烟袋,一边挥舞手里的帕子一边将香炉点燃,淡淡烟雾覆盖了烟丝留下的痕迹,她跑到桌前灌了一口茶水咕噜几下吐进痰盂里。
车门甩上后,玉棠听到父亲走来了,他身后还跟着几人。皮鞋碾过木板,发出一阵低沉的闷音,比深夜用打字机打字还要使人紧张。三太太清了清嗓子,晚风吹去了所有味道。父亲上楼来了,玉棠则悄悄溜回房间。
“小姐。”春莺叩响房门。玉棠放下毛笔扫眼宣纸,正欲揉皱丢尽纸篓里去。“大太太说是去剧院看戏,问您话可要一同前去?”
她铺平纸张不待墨干便叠三叠夹进杂志某页,“进来说。”话音刚落,春莺推门而入。
“玉芸可曾说要去?”
“芸小姐还没回来呢。”
“准时去哪里疯玩了。”玉棠叹口气,再问,“还有谁同往?”
“有王家的小少爷,他姨妈和大太太认识,听说这次去剧院的票就是那位王家少爷出的钱。此外还有常和三太太打牌的李家姨太太、传教士埃米尔夫妇。”
“知道了。你就说我不舒服,昨儿个夜里受了凉,这会儿工夫头疼脑热得难受,教她们玩去吧。”
“这……”春莺面露难色。
“可是不好说?你也知道大太太有意撮合我和那位王家少爷。但是春莺,我从不喜欢打外边回来的假洋货。就按我说的做。”
春莺退出去了,待她将事办毕回来,这厢玉棠早已打扮完自己。她找出一条云肩搭身上,转脸对春莺道:“等大太太走远了,你去叫个拉洋车的来。”
春莺有心劝说几句,但见她如此兴奋也只好按下不提。
“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小翠瞧她下了楼,忙上前问道。
“还能去哪儿?随便逛逛罢了。”
小翠挺胸挡在路中间,皱眉说道:“唉,这不好。大太太交代了要您老实养病,夜里她们回来好一同吃顿饭。”
“吃饭?和谁?王家人吗?”
“二小姐您都知道。”
“大太太几时回来?”
“晚上七点钟。”
“八点摆饭,十点门禁,我在她们之前回来就好。你不用再说,出了事我担着。”话毕,春莺也回来了。
玉棠拢了外褂,问她道:“车可来了?”
“小姐,车夫在门外候着呢。”
“好了,你不用跟着我,和小翠在家守着老太太吧。若是大太太提前回来了,记得找个小厮去沁芳园知会我一声。”
春莺应声,将其送至门首,见玉棠上了车,身影慢慢消失在被绵绵细雨打湿的街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