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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开盖碗吹口气,小船似的绿叶晃晃悠悠翻了个沉到碗底。腾腾热气袭过眉眼,玉棠轻抿一口茶水,滚热的黄汤润湿上唇,盖碗复又合上。这小子忒有意思,大热的天里给端来盖碗茶。
片刻工夫儿过去,门外面再次传来吆喝声,这一回比先前的声调高八度,又尖又细带着乡音,她听不太懂。
“哎!孩子你进来。”玉棠挥手唤打门前经过的小孩儿。这孩子不知多大了还穿着开裆裤,上身套件灰布褂子,趿拉着一双大人脚码的布鞋,头上扎两个小揪揪,通红的脸蛋胖乎乎的圆身子,看着挺喜人。
小孩一扭一扭走了过来,站在门前怯生生地问。“是叫我吗?”
玉棠笑出声来,“就是你,姐姐问你外面的人在叫卖什么呢?”
小孩咬着手指头,含混回道:“那个呀,卖果子的,山上果子下来了,她和她爷爷就拿来卖。”
“你能把她叫来吗?就说我想买她家的果子。”玉棠摸出几个铜币递给小孩儿,“拿好,去买糖葫芦,小心点跑。”
小孩伸手接过钱没忍住嘿嘿笑起来,这一笑使玉棠看清了他那嘴巴里的景儿。有颗门牙跑丢了影儿,让孩子连句谢谢都说得含糊不清。
微风轻轻撩动帘子,一串串珠子像雨点那样哗啦哗啦响了会儿。玉棠转过脸瞧镜子,一时有些走神。
“是您要买果子吃?”一道绵细柔和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玉棠伫眙对方,见一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站在门边,身穿粉花竹布小褂,一条黑麻长裤下是双手作的布鞋。右胳膊挎个大竹筐,筐里是红红黄黄的大李子。
“是我,你进来说。”
小姑娘踩着碎步进屋来,站在门旁将筐子向前一端,说道:“这都是自家园里的,都是好果子,您尝两个解解渴也好。”
玉棠伸手拿起一颗枣子,问她:“听你的口音,你是山西人?”
小姑娘摇摇头,“俺爹是山西人,他说话一腔山西味儿俺自然也就会了。”
“你们天天来这儿卖吗?”
“果子熟了就来,有时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卖,有时也像这样在戏园子里,茶馆门口卖。”
“你自个儿一人?”
“有俺爷呢。”
玉棠瞧几眼筐里的果儿,问道:“多少钱?”
“不贵,七个铜板一斤。”
“给我来四斤吧。”
小姑娘抬起头,迟疑地说:“俺得先拿称来约,不能缺斤短两。您有个家伙什来装这些果子么?”
玉棠环顾四周没找出一个装果子的,她干脆说道:“把筐子留下吧,钱一块儿付给你。”
“您能吃得了?”
“我家里人多。”
“好。”小姑娘放下筐,又说,“但是俺还得拿称来约,麻烦您等会儿。”说完,她跑出屋子不见了。
少顷,小姑娘拿着一杆秤回来,将果筐放上去后拎起查看,“四斤多五两。”
玉棠从包里摸出铜币递去,“我全包了,连带你这个筐。”
“小姐,您给的太多了,俺找不开。”
“那就不找了,我身上也没零钱。只剩下银元了,你岂不是更找不开?”
“那俺去找俺爷,他准有法子。”
“别去。”玉棠抓住她一只手,打量她一番道,“大热天站那么久,一定渴了。瞧你的嘴,脱皮了。喝点茶水。”她转身倒好一杯凉茶,又从筐里挑出两个红李子洗了,取出一个递给姑娘。
姑娘推拒不得只好接下,咬了口李子一脸惊疑地看向她。“您可真奇怪。”
“这有何奇怪?你找不开我总不能把它一折为二吧?给了你既省事也是功德一件。李子甜吗?”
小姑娘红了脸急忙低下头咬了一口果子,小声回道:“甜。很甜,你快尝尝。”
玉棠依她言尝了口,笑道:“果真很甜,我是吃不来那酸的。”
一曲终了,兰杏匆匆奔赴后场,摘了帽解了绑腿抛下折扇和众姐妹,拖着长衫几步走到屋外拽来一人便问:“她还在那儿不在?”
小子站定往旁一指,“在呐,人家刚刚还找我要了一布袋。”
兰杏谢过他人,提起长衫下摆径直朝那屋子走去。到了门外,风吹动帘子弄得里面灯光明明灭灭,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门,吱呦一声怪叫,里边的人腾地站起身双眸一眨不眨地望过来。
“回来了,我叫人给你打了水,把妆卸了吧。”昏黄的灯光撒来半边颜色罩住玉棠的脸,使之看起来多了柔和和几分红艳,她的眉眼贴近了看是如此的动人心弦。
兰杏收回视线再看自己,青白的长衫半掉不掉地挂在身上,脸上的油彩沾了汗就变得乱七八糟,披头散发简直没有个人样儿。
“……天太热,我不愿意和她们挤在一个屋子里。”她费些心思找了个理由来解释,晃晃袖子从玉棠身边走过。刚脱了戏服就听对方道:
“我听见后出戏是《四郎探母》,观众都挺捧场的。”
“姐姐不是没去看吗?”
“我看了的,知道中间那几场有你的戏,只是中途觉得闷就退回来了。”
“那就好,天热,不比寻常时日。”她脱掉戏服随意挽好头发,坐到镜前开始卸妆。
“你弄好之后尝尝这个,可甜了。”
“哪来的李子?”话刚出口她便明了了,“是园里那对爷孙。”
“嗯,刚好遇到就买了些。”
兰杏闻言看去,桌上那一大筐果子赫然映入她的眼帘。“吃得了吗?”
“是要和你分的,我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
兰杏点点头随口问道:“花了多少钱?”当玉棠报出那个数字后,她惊得瞪大眼睛,一张花脸朝向玉棠。“唉……这怎么说呢?”她嘴巴张张合合,所有的话语皆化作一口浊气吐出。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花钱买个开心,也是功德一件啊。”
“也是。她们爷俩不容易。”
待兰杏卸完妆洗净脸,两人一同坐在桌前吃果子、点心。抹去彩妆,兰杏原本的样貌更清晰地展现在玉棠眼前,她看着面前的女孩儿,久久之后心灵为之一颤。
对这张清丽脱俗的皮相,那可真是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对。仅仅清水洗净,原貌示人最好。这就叫天生丽质吧。
她痴痴地瞧了好久,被兰杏叫了好几次才回过神来。
“姐姐哪里不舒服?”
“不,都好。对了,最后一场你唱的什么?”她撇过脸找了个话头引开兰杏的注意。
“有老爷给姨太太点《西厢记》,我就和花旦演了一出,那就是戏服。”
玉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片时说道:“我也有些日子没听了。你扮的张生最好看。”她想到了一些旧事,眼睛望向门外,天色已晚,几点光亮淡淡扫来。真个仲夏好夜啊。
细细思来,《西厢记》第三场酬韵崔莺莺和张生不也正是在这般月景之下相遇的?
“那句怎唱来着?”
“姐姐说哪句?”
“三场酬韵。”
话音刚落,兰杏便开嗓念道:“月色溶溶夜,花荫寂寂春。如何临皓魂,不见月中人?”
玉棠来了兴致,学着台上花旦的模样翘起兰花指唱道:“待我依韵和你一首!兰闺深寂寞,无计度芳春。料得高吟者,应怜长叹人。”
她等着兰杏接下去,谁知兰杏道:“姐姐哪能学这个?”
玉棠不搭言,只按戏词继续念白:“你这秀才吟的诗句极有才情……”
她那里刚念几句,不想兰杏忽冷了脸道:“姐姐想听戏了吩咐我一声就是,何必学这些个下九流的东西?”
“怎就下九流了?作贱自个儿做什?”
“做我们这行的,窑姐儿都看不起,姐姐怎么还学起样儿来了?你能隔三差五来我这里,我就已感激不尽,要是你被这些腌臜玩意儿污了眼、脏了心我不是成了大罪人了?!”她说到最后,用情太深洒下几滴泪。
玉棠拾起帕子慌忙替她揩拭干净,嘴里你你我我半会儿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是有意羞辱你,只是兴致来了,即兴唱一段玩玩。你怎能是罪人呢?是我学着玩的,不想惹妹妹伤了心……快别哭了。”
“我明白姐姐的意思,只是干这行太下贱了,我不想污了姐姐的眼。姐姐想听什么我都能唱,只是姐姐千万别再学了,我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话既说到这个份儿上,玉棠也不好多言,只道:“好,我不学了就是,快别哭了。我想听张生最后那一段唱腔,你若愿意就唱一段给我听吧。”
兰杏依言起身,甩开辫子朗声道:“呀!只剩下花有清香月有荫。且喜得一天好事今宵定,这两首新诗做证凭。”
焚罢了宝香深深拜,崔莺莺起,望明月。西皮散板:月儿哟!
唱道:女儿家心热口难开。兰闺虚度十八载,辜负团圆玉镜台。
这才引得张珙近前,隔墙吟道:月色溶溶夜,花荫寂寂春,如何临皓魂,不见月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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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拖这么久是我没想到的,在我脑子里时有多兴奋,下笔的时候就有多痛苦QAQ
月色溶溶夜,花荫寂寂春。如何临皓魂,不见月中人?
兰闺深寂寞,无计度芳春。料得高吟者,应怜长叹人。
——出自《西厢记》第三场:酬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