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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喝点茶歇息会儿,别再练字了。”春莺放下茶盘,倒好一杯茶水。
玉棠慌忙抛笔以手掩纸,责问道:“怎的不敲门就进来了?”
“小姐,我敲了的,您没听见。”
玉棠闻言不作声了,默默收起纸张端起茶杯小啜一口。
片刻过后,她问:“大太太在楼下呢?”
“那倒没有,大太太在厅里听电话呢。”
“嗯。”
她静下心向窗外望去,院中挺拔的桂树微微摇晃枝叶,墨绿的浓荫下几个孩子嬉笑奔逃。
那在空中飞舞的是桂树身上的白色绒毛吗?轻飘飘的、纤细、稀疏的绒毛。孩子脸上细小的白色绒毛。不,那是桂树春季里的旧夹袄,现下它早已穿好了墨绿色的裙衫,在烈日下高昂起头。
只怪昨日的那场梦。她真怀念春天啊,春日里和煦的金阳,还未上妆的桂树。
“玉棠,你多大了?”大太太睨她一眼问道。“正是桃李年华啊,你母亲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嫁过来两年了。”
大太太依然面带笑容,但那笑怎么看都假得很,眼尾处浅浅拉起几条纹路。她稍显臃肿的身子陷进圈椅内,两条手臂交叉搭在膝骨上,胸口处的布料绷得紧紧的,以此来托起那两团日渐下垂的白肉。脖颈间竖起的领口锁紧了那片失去弹性的皮肤。她说话时,那一枚盘扣便轻轻扭动起来,刮蹭掉些微白粉。
玉棠点头道是。大太太偏过脸继续说下去:“你是上过学的,也是个知书达礼的千金小姐,不似你母亲一辈子大字不识几个。你怎么会犯那么明显的错误?
“王家少爷是正经的公子哥儿,归国学子。举止大方,言谈有礼,你怎么能拂了人家面子?退一步讲,我作为你的伯母,再三请你下楼,你非但不领情竟还对我摆起小姐架子来了?玉棠,你也二十有一,我原以为你不会像玉芸那般使小性子,频耍小姐脾气,可你现在就是打我的脸。”
大太太冷下脸来,一双眼睛瞪向玉棠。她真是气急了,修齐的两条眉毛轻轻拱起腰,腮帮绷紧两边各顶起一个小包。
“伯母您别气……”玉棠堆起笑容刚开口,立即被大太太打断:“我不想听那些真真假假的借口,我也不责怪你,下不为例就是。但是一个人犯了错而不往心里去,知错再犯——我想你应该不是这种人吧?”
玉棠恭顺地点点头,“伯母说得是,玉棠谨遵教诲。”
大太太舒展眉头叹口气,道:“你只要听得进去我就没白说。”
玉棠含笑应声,“劳您费心了。”
她按住腿上的旗袍,掌心不断冒出的汗水洇透布料,染深了一朵重瓣黄梅。
树荫下孩子们在玩捉迷藏,一人找,其余的藏,她们扬起的笑脸比空中的烈阳还要刺眼。那铜铃似的笑声震落了桂叶,她们的鞋底践踏过黄土、青石,狠狠地碾碎尚青的桂叶。
“你不用艳羡,淼淼她们过几年一样要出嫁。姑娘啊毕竟不是自家人,早嫁出去好,省得留来留去成冤家。”
她垂下眼扯起一抹无言的笑。
“三十二、三十四、三十六、三十八……”她唉哟一声接住了滚下桌边的绿豆粒。“还真混进几粒绿豆呢。”
“掺进去一并煮了不好?”
“不行不行,园里有位旦角儿不喜这,教她看见了准吃不了安生饭。”
“真精细。他们让你干这个?”
“我自个儿揽来的,反正无事做闲着也是闲着。”她数好一把赤小豆扔进盆里,再把挑拣出的绿豆和黑豆丢进小白碗内。
“晚饭吃红豆粥?”
“厨子买了薏米,要熬红豆薏米粥。”
“挺好,祛湿补气。你这样瘦多喝点才好。上次买的那李子好吃吗?”
“好吃,甜得很。只是我一个人吃不完分了些给园里姊妹、先生。”
“等杏子熟了,我再买些来给你尝。现在下来的都是青杏,又酸又硬。除非裹了糖稀否则没法子吃。”
兰杏停了手瞧她道:“我和姐姐不同,越是酸的越觉着好吃。譬如说那花红果,它就算是红的也很酸牙,我偏偏更爱那青的,青的只比红的酸,哪能比它甜?是以一口下去酸得舌头疼。这些我都能忍,唯独一件事不好,就是吃多了它容易饿。”
玉棠道:“这点你似我家姊妹,但她们不如你能吃酸。”说到姐妹她便想起淼淼她们,大太太说过的每句话好像还停留在耳畔。
她低头攥紧帕子,弄皱了裙边。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席三爷的皮鞋,上完油的锃亮的皮鞋上是卷边西裤,牛皮腰带,白衬衫的衣领,一件卷边的深青色西装。
端正的国字脸,两片厚嘴唇,上唇处留一小撮浓密的黑胡子,不高不矮的鼻梁骨上架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很亮,和那双皮鞋一样,反射出金色的光芒,晃得人不敢抬头看他。
那是席三爷吗?席三爷从不穿西装的。玉棠阖眸细想一番,耳旁飘来席三爷的话语:
“他不是正在国外逍遥自在吗?穿西装找洋妞,还回我们这个家做什么。”
“话不能这样说,席二也是你的兄长,我的小叔子。他回来一趟不容易,兵荒马乱的年代。哎呀,老太太得多高兴啊。”
是了,那位走出屋门、走出国门撇下宁伯母、珠大姐姐的不就是我们的席二爷吗?归国华侨!海归名人!
“听说他找了个美国女人当太太?”
“是这么一回事,好像是叫Leah?”
“不告诉阿铉一声吗?”
过了许久才听大太太回道:“阿铉在沪上那么忙,一封电报按字收钱,打个电话吧中转多个地方麻烦得很,过几日再告诉也不迟。”
“说了是哪日到。”
“还没定,估计有些日子。玉棠姐妹俩会说洋文,你挑个日子学几句,别等人家外国人来了什么也不会说只能干瞪眼。”
思绪如一条无形的线牵引她回到过去,找出镂刻在某个时段的不曾淡忘的只言片语。她忆起女人的悲泣,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她的面容。
“喝茶吗?”从往事中走出来,桌面干干净净只剩茶盘。有些年头的茶壶被注入沸水,缕缕白气从壶盖右边的孔洞里飞出,若不仔细看,便看不分明。
“你想家吗?”
兰杏怔住,待坐下后道:“想也不想,我娘走了,仅存的念想也就没了。可是有天夜里我梦到那亩田地,头顶是云影和圆月,我不停地跑,不知道向哪里跑,我跑得气喘吁吁,汗如雨下,一抬头就见娘正招手叫我。醒来后,特别想家。”
“真好。我大概除了迷路时想家外,再没一刻时间是想他们的。”玉棠抿口茶喃喃道。
西边的云彩变黑了,像是墨水瓶洒了,泼出的大量液体侵染了白布。日阳依旧高挂中空,有片流云飘到它身边,天暗了,墨水洇透白布的速度更快了。周遭充满潮湿和闷热的空气,一些飞虫拼命扇动薄翼,翅膀擦击花粉、灰尘,躲进了浓绿的草丛。
听着天尽头单调的雷鸣,玉棠扭脸问兰杏:“数了一共多少颗豆子?”
“嗯……是多少来着?我忘记了。”
“厨子熬了几人份的粥呢?”
兰杏瞬间抬眼,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很多,够每个人坐下喝两碗的。”
真好。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想家。管什么门禁和责骂?她就是不想回去,她要和兰杏随意聊天,雨来了就把门关好,和兰杏人手一碗热粥。什么都不管,静静坐着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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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女节快乐!姐妹们~૮・ᴥ - 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