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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着趁人多偷偷溜出去,再从窄门外叫辆人力车,哪想才到门口就被三太太叫住。三太太一身清底大朵花旗袍,两边耳垂挂着的大珍珠折射出厅里晃眼的灯光,她擦了好几层白粉,笑起来面庞发僵。
“不用猜也知道你要出去,不想着过来帮忙,净想着出去玩乐。”
“我去买些点心。”
“你以为我会信吗?”三太太喊住打身边路过的小丫头,“瓶里的花换成玫瑰,要什么郁金香啊。”
小丫头低着头抱紧花瓶道:“可是大太太吩咐过,插一束月季的。”
她停顿几秒钟挥挥手,“月季玫瑰都一样。”
“不一样,那是鲜切花……”小丫头住了嘴,急忙跑走混入人群。
餐桌餐椅被人来回拖动,大家跑来跑去乱作一团,有人摘下一副山水画,立马有人挂好一副耶稣受难图;这人听了主人的话取来一套银餐具,那里有人听主人话换上一双乌木筷子。玉棠颦眉瞧着众人,对面前的所有都无感。就好像她只是空气,始终是个围观者。
“你爹呢?不会还没回来吧?”
玉棠回想一下方才的事,扯起嘴角道:“他太累了在房里休息呢。”
三太太立即拧紧眉头,咬紧白牙骂了几句家乡话便噔噔噔跑上楼梯。玉棠有心叫住她,却无力开口。她到了青石小径上,跨过月亮门,玉芸正和姑娘们玩跳皮筋。
她站在一旁看,姑娘们咯咯地笑,一边跳过皮筋一边不成调地哼唱歌曲。她起先只顾着看她们玩,到了后面玉棠忽然觉得这调子有点熟悉。她跟着哼了一段,心脏莫名抽痛。
楼上一阵吵闹,玉芸转头望去给她个眼神,她原路返回进了厅里,只有几人留在这,更多的则爬上楼梯半伏着身体昂首张望。
她咳嗽一声,大家作鸟兽散。人走光了,她正要转身却见三太太右手拽扯着个女孩子从房里愤愤出来。
“你这个没心肝的小贱皮子,我让你伺候他不是叫你伺候到床上去的!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跑到我头上撒野!”她气急败坏地咒骂那人,盘好的发髻散了一半,要掉不掉地堆在肩头。
女孩子被她推到栏杆前,两手扒着栏杆以防意外,她的头发散乱,脸蛋涨红,一道口子横在眉毛之间,上半身穿的短褂解了扣子露出里面的里衣,下面的麻布裤子不知蹭了什么东西湿乎乎的。
三太太啐她一口,转向房间骂道:“你个狗改不了吃屎的玩意儿,隔几天就想着干裤裆子里的那点破事儿!二两臭黑肉还真当个宝了!
“我说家里来客不下来接待,原来是躲到房里干窑子里的脏事!你是逛窑子狂惯了,到我屋里买窑姐儿!”
她喊声太大,传到楼下引起一阵低笑。玉棠捏紧帕子心脏直突突。
席三爷坐到床边,装模作样叹口气,抖两抖那物什后提起褪到脚边的裤子,系好扣子他到桌边倒杯茶慢悠悠喝起来。
三太太瞅他这样子,怒火无处宣泄只好指向那女孩。“贱皮子!说你上没上他床?你脱了个干净进他被窝里去了吧?暖他脚去了,舔他——”
她更难听的话还未出口,玉棠已受不了几步冲上来将其打断。“别说了,王少爷快来了,您去收拾收拾。”
三太太张嘴呆愣住,玉棠又推她一把这才捂着脸快步跑走。房里静下来了,那女孩子大睁着眼望天花板,脸上的血流到嘴边,吧嗒坠地,砸出一朵血花。
玉棠试探地伸出手,女孩子抻长的脖子红紫交加,她没转过脸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像死了的鱼。
“春莺!春莺!”玉棠偏过头发出尖细的喊叫,春莺慌乱上楼到她身边,她惨白的一张脸面向地板。“拿件衣服来,拿件衣服来。”
一件夹衣到她手中,她马上披在女孩身上,和春莺合力扶起对方,朝这层楼最深处走去,漫长得似梦。直到摇摇晃晃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委托春莺照顾女孩儿,自己则准备下楼离开这里。谁知她正好在楼梯口撞见父亲,父亲的身材依旧那般伟岸,戴着他们男人常戴的黑绒帽,一身长袍马褂,褂子下露出一双布鞋头。
他那如鹰隼的犀利目光落到玉棠头顶,使人呼吸一滞,好在他没什么话要说,掸两下衣袖便下楼去了。玉棠在楼梯听到他喊小厮,说要去牌馆。
玉棠来到青石小径上,玉芸带领姑娘们在念刘半农的诗歌:
天上飘着些微云,
地上吹着些微风。
啊!
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
教我如何不想她?
枯树在冷风里摇,
野火在暮色中烧。
啊!
西天还有些儿残霞,
教我如何不想她?
她双手捂住脸躲在树后,恐惧和悲伤侵袭着她,过往的回忆打开笼盖飞了出来。教我如何不想她?
晚餐真丰盛,就在王少爷大谈特谈英国之旅时,大太太开了两瓶Casillero del diablo来助兴,深红的酒液跳入杯子,溅起的碎末从杯壁凝结成珠子再滑下,像一滴眼泪,一朵血花。
席大爷喝口酒,舌头抵住上牙啧啧品着。“他们洋人会使用筷子吗?我见一些洋人吃饭都是用手抓。”
“很脏吧。”
“受不了。”太太们一致附和。
王少爷笑了笑,身子向后仰靠住椅背,他刚想用手捋头发,却猛地想起自己已打过发蜡,于是那只手自然地探进裤袋,摸出一盒烟。桌下的双腿十分惬意地伸开,鞋跟踢打地板。
“他们可不像中国人,吃饭穿着很讲究的,人家用刀叉啊,系着领结,旁边放好餐巾,十来个执事站边上,想吃什么打个响指……”王少爷啰哩巴嗦一阵子,从烟盒里抖出两根烟来,分别递给席家男人。
席大爷接过烟将其横在鼻下嗅闻,赞叹道:“好烟那!香!”
“那是了,老刀牌嘛。”
“什么老刀牌?”席三爷问。
“这都不知道,唉哟两位先生,你们真是孤陋寡闻啊。时代在进步,可不能一直抽烟袋锅啦!”他说着把烟盒冲着他们,解释道,“那那那,英美烟草公司的新货,瞧瞧这排面!”
桌上的人一齐将目光移去,除了玉棠。她有点心不在焉。
“海盗!”低头喝汤的玉芸小声咒骂道。
玉棠随着她愤恨的目光看去,一个凶神恶煞的海盗站在桅杆前,手拿弯刀,身后是炮筒,炮台上摆放着一小堆炮弹。下面写着几行小字,她看不清,无例外净是些什么狗屁废话。
她瞧了几眼,一瞬间,脑海里闪过“甲午”“鸦片”“八十万”“辛丑条约”“八国……”“八国啊”!
“嗯,味道好!洋人就是会享受。”
“在哪买的,我得屯几条。可比烟袋锅够劲儿。”他们吞云吐雾,讨论这个讨论那个,几位女士忍着难闻的烟味赔笑夹菜倒酒。
“我吃完了。”玉芸掷下筷子,拉开椅子就要离桌。
大太太叫住她,“再坐会儿,喝杯果汁。这么早上楼你又睡不着。”
“我不想和假洋鬼子待一块儿了不行吗?”
六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我受不了这味儿,我看不惯这人,我忍不了这气!”她简短说完在父亲未来及发火前跑上了楼。
大太太三太太立马赔上笑脸,又是递酒又是上菜好一顿招待。玉棠咬口酥肉,心里暗自发笑,王少爷可是要当科长的呢。
王少爷一杯酒下肚,醉意上头。“这贵小姐修养不怎么高啊,我看这玉棠小姐就很不错嘛!有英国淑女的气质,这身段这脸蛋,名门闺秀啊!”
他的手欲要往玉棠肩上拍,三太太忽然站了起来,“王科长,我先敬您一杯酒,预祝你立即走马上任。”她不会拽什么词,这种场合也不该由她说话。席三爷皱眉摆弄腕表,席大爷瞥眼大太太,那眼神使太太垂下头。
“不敢当不敢当,三太太就是会说话,不愧是有名的交际花啊。”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王少爷后知后觉咳嗽两声试图将话题拐回来。
“依我看英国淑女都不及玉棠小姐三分啊。玉棠小姐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
他后面说了什么玉棠真不想再听,抬眼就见伯父和父亲哈哈大笑,大太太左看这个右看那个点点头是是是,她好像一刹那矮小了许多。她真不喜欢这种场合,所以能躲就躲,但现在……母亲的手放在她手背上,她感受不到一点温暖,两人的手同样冰凉。
大笑声盖过了耳鸣,玉棠惊醒过来。
“玉芸小姐还得多教育教育,如果由着她的性子,哪个‘科长’能看得上啊。”他说完又饮了口酒。
席家男人点头应和,张口就是“管教无方”“顽劣难改”。突然,在所有人都不设防时,玉芸噔噔噔跑到楼梯口,弯下腰对着桌上的人大喊:
“姓王的,老娘学你爹的教养!滚你爹个蛋吧!”语速很快,话音未落她就窜回了房间。一阵沉默后,大家按住即将要发火的“王科长”,责令玉棠敬酒。
玉棠垂眼端起酒杯,心里止不住的笑声越来越大。真好。她除了这两字再不想说别的了。
“洋妞长得怎么样?”酒过三巡,他们彻底聊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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