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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头版新闻还是那几件事。
一直围着政坛、国家、军队这三件事谈论。说起政坛就要谈蒋宋孔陈,说起国家就要谈美英德苏,军队则是海陆空。说是又新购了几十架美国战斗机。
报纸紧底下有一段加粗的标题,是臆测廖仲恺暗杀事件的,事情过去两年了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
折起报纸收到包里,她偏头想了想,蒋中正追求宋美龄?多少年了,五年了吧?他不知道人家有婚约的吗?还是名基督徒。他知道,他能不知道?得到宋美龄和其身后的势力,届时汪精卫还算什么?蒋宋孔陈……一样货色。
一只脚迈进门内,那件锦缎夹袍复又浮现于脑海,她多次想着要小翠拿去当铺换几个钱的,但总记不住。那夹袍的样式过时了,不值钱。什么东西一旦老去总是不值钱的,可神奇的是沉寂一段时间后便会再次兴起。就像这国家,前几年是袁世凯近几年是民国政府。
“做什么去?”
几个丫头挎着菜篮打前面过来。
“小姐。席二爷回来了,太太叫我们去买些菜,晚上办家宴。”
“二爷回来了?”
“是啊,和一个美国女人坐汽车回来的,说是从纽、纽约还是华、花生顿?”旁边的女孩子给她一拐,逐字逐句地念道“华盛顿啦!”
“不过美国女人看起来和我们没什么两样啊?”
“但确实讲的是洋文哎。”
真回来了?带着一个外国人。他还有脸回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看了就没好心情。她望向二楼,那间宁伯母和珠大姐姐的房间。
男人,真是一种好命的动物。
打出生起便一直有人为他们牺牲。上学、娶妻生子、吃喝嫖赌、出国玩乐。犯了错只一句“他是个男人”便能免责。太多的太多的用一句话不合理也能变合理。
“他是个男人。”
“他是个男孩。”
那地方有很多这样的人,抹上浓妆遮掩失去光泽和弹性的肌肤,穿着花花绿绿的薄裙子,裙叉开到大腿,好聆听风的声音泄出一片春光。头发学东洋女人露出前额梳得齐齐整整,找条绢布别在脑后,耳垂挂两颗翠珠,迎着旭阳倚在门洞手一抬帕子挥动,便有那闻得香气的蜂蝶随香飞来。
玉棠偷眼看对面的女人,顶着一头蓬松的卷发,身穿酒红色的绸子长袍,那袍子着实长,直垂到地下露出里面同样质料的长裤。她长得确实很美,鼻梁很高,眼窝凹陷,那两颗滴溜溜转的眼珠是和东方人一样的棕色。她左手指尖夹着一根仙女牌,吞云吐雾的同时也不耽误她摇晃酒杯。
“怎么?阿铉没回来吗?是不想见我?”多年不见的席二爷比当初老了许多,酒肉情欲夺走了他的健康,终究是有得有失。
咖啡色的中装套在干瘦的肉体上,稀疏的头发被发蜡固定住,他的袖口和裤腿有两处不易察觉的深渍,每当他仰头,嘴里的象牙烟斗便会喷出一股淡蓝色的烟雾,吹出、变圆、破裂后冲上人的前额。那两只浑浊的眼珠是被这样熏黄的?他的袜子颜色不一,皮鞋也有段时间没打过油了。
这一切不合理的地方在他翘起二郎腿对人侃侃而谈时就会特别明显。
“哪有,阿铉正是忙的时候,远在上海赶回来一次多不方便啊,更何况现在兵荒马乱的,危险。”
她走出人群,向更高处走去。接近那圆满的晚月,坐在露台上,双脚浸在池水里,空气中漂浮硫磺的味道。夏风慵懒地扫动尾巴,吹去山腰淡淡的薄雾,雾散去了,云散去了,只有那圆满的晚月。
台湾女人,将自己的身体交予池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她们的肩胛,熏湿了她们的眉眼。石砖上堆放着她们的浴衣,门外溜进三两片叶子,躺在湿漉漉的石砖地上。向上飞舞的白色雾气,将这里布置得宛若仙境。
推拉门把大家隔开,她们彼此之间是看不到的,鼻尖只有那轻微的硫磺味道。火红的榴花代替太阳坠下,一具具白嫩的身体都染上它那火一般张扬的红。
台湾从一八九五年便离开了我们,日本人爬上它的身体,规划了好多公园,建设了好多某某汤。她还一次未去过那里,走过蜿蜒小道,接下半空中轻飘飘旋转的茶花。
那是一枚珍珠发夹,静静躺在她掌心,沐浴月华。别在那如绸缎般光滑的发上,代替她长久地陪伴下去。
玉棠推开窗户,晚月的银辉倾泻入屋,柔和的颜色盖过了黑夜引起的寂寥。她探出手去触碰那弯月,无止尽的思念噬啮心口。若是能化作小鸟,哪怕只有半个时辰也知足。
用那双不属于自己的眼睛悄悄凝视她。她亦怀有同样的心情吗?也望着窗外明月思念着她吗?玉棠想起好多,一闭上眼就是她微笑的脸庞。
不见你时贪求你的怀抱,见了你后只一个微笑便已觉满足。白色的珍珠发夹啊,粉红的娇嫩脸庞。
“当初说好的把阿铉过继给我和你大哥,你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
“嫂子这不是明摆着吗?阿铉是小宁和我的儿子,我要回我的儿子有什么关系?”
“滚!你给我滚!你个败类!你当初抛家舍子走得多决绝?现在混不下去了才灰溜溜滚回来认亲。阿铉是我的儿子,淼淼她们是我的孙女,你一个都要不走,滚!”
大太太歇斯底里地大喊,最后那句尖叫甚至都压过了玉芸的脚步声。
“姐。”玉芸摇摇晃晃闯进来,一下倒在门边,“快给我包扎一下,血止不住了。”她捂着右手腕子,指缝里是殷红的血。
玉棠叫来春莺,备好水、伤药和纱布。
“怎么弄的?他们打你了?”清理完伤口,白色的纱布一圈圈缠过手腕。
“不是,大太太和那鬼东西吵起来,我不小心被碎盘子割破了手。”
“他们在吵什么?”
“还能是什么?儿子呗。说是要分家,甚至等不及老太太走了之后再撕破脸皮。我就知道他回来准没好事。”
玉棠扶她坐到桌边,凝眉沉思一脸愁容。妹妹的话她一字听不进去,心慌得厉害嗓子发干。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向着不好的方向发展,她不清楚是何事也不知该怎么阻拦。
“我很累,任何事情都不愿管,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唐。”她抚住胸口,喃喃道,“政府学着洋人讲平等,众生平等、男女平等,报纸也转载文人的篇章和话语,可我怎么感到不真实?好虚假?”
“如果大哥是个女人,他们还会这样争吗?不,他只会走珠大姐姐的后路。小皇帝还在的时候,女人们穿紧身背心和袄子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用生命衬托出身材的曲线,走路要小步,吃饭不准发声,笑不露齿,滴酒不沾……旁的男人碰了她,就把手指剁了,胳膊砍了,再不就浸猪笼。”
“说什么自由恋爱,反对君主专制,我好像一个都看不到。”她来到窗前,眼望远处,白墙黑瓦把外面和里面隔绝开来。月凉如水,它轻飘飘荡进天井里,投下一抹模糊的影儿。
“五四运动你也知道的啊。”
“那三一八呢?他们是怎么说的?我们是一个衣架子,人家扔来什么都得接着;我们是外国的洋娃娃,人家摆弄手就不敢动脚。”
玉芸惊疑地看向她,还在渗血的手腕感知不到一丝痛感似的。
“我们可以走啊。”
“如何走?我们出门都是跟在男人后面的,你知道如何买票?如何远行?”
那一双眼红通通的,里面充斥着不解和迷茫,看过来,瞧着她,等一个答案。
“你爱上他了。”她直截了当地说道。
玉棠避开她刺人的目光,头偏到一处低声问道:“我能爱上谁?谁又能让我爱?”
沉默出现了一刻钟左右,玉芸站起身走至门边,开门前突然转回头道:“我不会后悔,也愿你不后悔。”
后悔?悔什么呢?她坐回原处头埋进臂膀间泣涕涟涟。父亲的话深深印进她的内心,每当她有点别的念头出现,那一句句话就如针尖刺入溃烂的伤口。
“你浑身上下除了脸还有哪里能拿得出手?”
“我席三除了钱之外就是女儿多。”
啊……我离了父亲还算是什么?我离了这家还算什么?!她席玉棠姓席啊!
“一个女孩子,看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你就是读再多书识再多字又有何用?嫁不出去什么都不是。”
“姑娘啊毕竟不是自家人,早嫁出去好,省得留来留去成冤家。”
她回忆起从前的自己,那个言笑晏晏、乖巧懂事的女儿,拿着他们给的钱开开心心去买衣裳穿,脂粉擦。这一件件衣服,一串串珠宝后面都标了价的,这不是白拿的。
“衣服,首饰,我的一生就值这些衣服,首饰!”她又哭又笑,捂住脸直起腰,环视一遍四周,忽而她看到了屏风旁的香红木衣柜。几步过去拉开柜门,各色衣裙挂满整个柜子。
这条湖青的,那条白底花,这是谁送的那是从哪儿做的,十九穿这条,二十换那条,什么裙子搭何种款式的包……越想越怒,越想越烦,她返回桌前寻找剪子,摸索几个来回想到剪子放在花架旁了,她抄起剪子扯下衣服,心中的怒火促使她犯下过错。
剪掉剪掉全剪掉!全部都剪掉!她从未体会过的愤恨在心头起伏不定,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憎恶这些衣服。仇视它们、恶心它们、撕毁它们。
它们物化了她!犯下的所有的错误尽可以让她大声去指责它们。它们只能由着她胡来,听她摆布。
破碎的绸布堆积成一座小山。她哭个不停,每剪下一片布,她的心都会绞痛难忍。
重复的动作使手腕失了大半力气,到最后她干脆不剪了,泪眼对着那堆破布。她捧起碎布到面前,颤搐抖动。
“我舍不得,我舍不得!我心如刀绞,还要责骂它们,责骂它们啊!”她歪倒进柜里,抱住那堆衣服,泣不可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