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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混蛋畜牲,绝不能让他影响我们家。老太太可是还在呢,他当我们都是死的吗?”
王妈递过去一件袄子,大太太拿到手里正要穿时忽觉不对,“王妈,天这样热你拿来袄子做什么事啊?”
“太太真是对不起。”她匆匆递上手包。
“好了好了。告诉那几个小子别让席二进这个门,谁让他进来小心我剥了他的皮。”
玉棠站在楼梯口目送她们出去。偌大个家除却她便只剩几个下人了。
“我想见个人。”春莺端来茶水,她冷不丁道出这句话。
“小姐是要去见兰姑娘?”
“啊……正是。”
三太太叫住她,面色凝重。她慢慢转回身,心里似乎料到了什么,就听母亲问道:
“你最近总跑去戏园,是看上了哪个小白脸?”
“我爱看戏,母亲。”
“从前跑得哪有现在勤?你要是看上了哪个小白脸,玩玩还是可以的,但不能这么引人注目,你忘了你总归是嫁到王家去的。”
半晌后,她自言自语道:“我去不了了。你将她请来吧。”
窗外阳光正好,一对飞燕穿过前堂,她安静坐着,把等兰杏来的时间用来数花瓣。她摘下所有首饰,脱了旗袍,赤裸立身于镜前。这种干干净净的状态,这白皙无瑕的身体就是她的所有价值。
她轻声呼唤兰杏的名字,幻想着兰杏站在她身后,用那一双纤细、光洁的手圈住她的腰肢,额头抵住她的脖颈,呼吸喷洒在外耳廓。
对方的衣料轻轻擦过她的肌肤,很轻柔地取走一根肋骨,这被拿走的肋骨造就了缺失的灵魂的另一半,从此她们赤裸相对,灵肉交合。
兰杏好像比她矮一点,可那温暖的怀抱只会使她感到心安。她眼含热泪看着模糊的镜面,一株玉兰缠上一株木棉,红与白,灵与肉。纠缠不休。
她找出一件圆形领口的紫纱夹衣,紧小的腰部系一条青灰长裙,丝袜过膝为止,杏色绣花鞋套在脚上遮住了踝处的绣花。她对着镜里的人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笑容里略带几分酸楚。
听着细微的摩擦音,她来到门边,“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她抓住兰杏的手进了房间,顺手关紧门。
“好多天不见了,我好想你。”她的眼睛从兰杏的脸颊移至脖子,“你戴着那条丝巾。”
“对。你瘦了。”兰杏仔细看她,从头到脚看个遍,“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就是有在见到你后也不重要了。”玉棠深呼吸,想着那枚珍珠发夹,激动得声音颤抖。
“我叫你来不耽误你别的事吧?”
“怎会,一点都不。”
“你坐下,坐在这里,我想给你看个东西。”她拉着兰杏到桌旁,脸颊变得绯红,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令人费解。
“多漂亮,放在你乌黑的头发上。代替我,代替我……哪怕我们以后分开了,它也能陪着你。”
“我能抱抱你吗?”她垂眼问兰杏,得到准确的答复后一只手覆上人的肩,她将自己冰凉的上身凑过去,汲取宜人的温度。“你好温暖,真想就这样一直到天荒地老。”
淡淡的皂荚香气在她鼻尖浮动,她跪在地上用嘴唇轻吻对方的领口,她的睫毛、鼻梁、发丝皆都触到那粉红的耳廓,白净的脖颈。
“你今天好奇怪……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兰杏,你爱过谁吗?”
“……没有,你呢?”
“我不清楚,我是爱她还是爱他。这种矛盾,折磨人的想法应该是爱,但是我怕过早下了结论会让自己受伤。”
“他……是谁呢?哪家的少爷?”
“不不不。怎么会是少爷?我不爱男人。”
她感觉到兰杏的身体忽然僵硬好多,连呼吸都在某一瞬间抑制住了。她似乎说错了话。
从兰杏怀里起来,她面带笑容地问:“怎么了?”
“没有……我想起一个人来。”
“谁?”
“林先生。”
“他怎么了?”玉棠的心慢了半拍。
“我把写着诗的那张纸还给他了。”
“是吗?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倒是我,”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倒是我想看看你的。你不是说会写个比他还好的吗?”
“你还记着呢。对了,我说要给你拿个东西的。”
玉棠急转身到五斗橱那取出一盒子,盒子上放了几页纸,当盒子被放在桌面上后,玉棠忙着翻找东西没注意到纸张被袖管拂下了桌子。她欲下腰拾起来不料兰杏先她一步。两只手撞到一起,后又快速抽离。她那打着鼓点的心又快了不少。
兰杏捡起纸张,正要归还回去,哪想这纸里露出一行字来,定定一看,方知是一阙词:
昨时长夜孤寒,云遮月、扶栏羞启言。意藏千千万,玲珑心转,谁知余语,复又难眠。
玉瀣何来,熏风过牖,栏杆拍遍泪眼干。望云阙,此身怎相守,揾愁惜年。
她琢磨这阙词,心中很是惊憾。玉棠拿走了它随意压在茶盏下。
“我想这枚发卡很适合你。”她的掌心里静放着一枚珍珠发夹,在白日里散发着莹莹的光。“本来想找裁缝给你做件衣裳,但不知你需不需要或是喜欢什么样的款式。”
兰杏摇摇头,低声道:“不用为我做这些的。”
“你值得。”
“我?”她霎时怔住,不晓得该怎样接下这句话。
玉棠的手搭在她指尖,冰凉的手指使她动弹不得。对方轻轻敲了她一下,那动作既迟疑又直接。
她反应过来,向后退了一步。喉咙干渴,两颊发酸。她的两只手毫无规律地乱挥,心跳也彻底乱了。
玉棠看清了她的态度,沉默半分钟后小声说:“我能给你戴上吗?”
她没有回答。脚下一阵旋转,站立不稳。
“或者,你接下它。”这一回她红了眼眶。
她没有回答。手脚发麻,说不出话。
“你都知道了。你讨厌我吗?”她哽咽着继续说,“会嫌我恶心还是认为我是个坏女人呢。”
“拜托,告诉我吧。请告诉我。”哪怕结果让人绝望。泪珠落满腮,她转过头用一只手遮住,尽量装作无事。
“玉棠,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她终于开口了,眼睛却不转向玉棠。“我不理解。我一点都不理解。但隐隐约约知道一点。”
玉棠的心极速下坠。她想阻止对方继续说下去,可满是泪水的脸让她如何也张不开那个口。
“玉棠,只可惜,你是崔莺莺,我却从不是那张君瑞。”她撂下这话疾步出了房间。
发卡滑下掌心,掉在地板上发出轻响。似乎有东西碎掉了,她听不真切。万千蠕虫噬啮心脏的痛感再一次出现,她捂住嘴避免泄出声音。
谁是崔莺莺,谁是张君瑞。她咬紧牙躺在地板上静静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