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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会产生这样一种感觉,无论身在何处都寻不到一丝归属感。
在高楼大厦间、人海里、车流中,我们的时间并不相同。她沿着街道继续向前,开始想象二十年后的世界。也许这街上会出现许多辆汽车,我们自己国家的产品会走出国门。就像瓷器、绸缎。
何时能停止战争,结束乱斗。太遥远了。太遥远。她心不在焉地望着前方,人力车拉了一位又一位老爷,那两只脚拚力奔跑,就像另一条街上套着缰绳的老马。雨水才洗刷过这座城市,报童甩着报纸四处奔波,哗哗响动的纸页印刷出一件又一件奇事。
温度持续上升。大家都抬起那张被太阳炙烤得通红的脸互相看看,点个头露个笑,疲惫、不自然。
她病了。从她那苍白的脸上便可以看出一二,她没有以前那样有活力了。从失去光泽的头发开始,她下垂的眼角、无神的瞳孔、说话语气都不对,一个正常的人陷入了沉睡。
她喜欢避开父母偷看各类杂志或书籍,现如今书拿在手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对书失去了兴趣,可能也包括衣服和首饰。春莺递给她一条前年的旗衫,她毫无意识地穿上身,对那条裙子短了长了一无所知。
不知道以前的她是如何度过这段无趣的时间的,天空、大地、楼阁、人民好浅显,正如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浅薄,浅薄,浅薄。
她偶尔会去想远在上海的兄长,他和她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她的路荆棘满途,土地贫瘠,常常失去方向;兄长的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名副其实的康庄大道。她不愿去想公不公平,可午夜梦回时,新世界的美好总让她潸然泪下。
女人们剪掉长发,穿着短衣长裤走在路上,高举旗帜,她们流入大学,流入工厂,小小的世界从厨房扩展到学校。读书写字,发表文章,有的扛起枪步入战场。她们站如松柏,品性坚贞,高昂起头决不依靠男人。
她也脱去裙子,摘掉首饰,站在她们之中泪眼婆娑。公鸡鸣叫,太阳升起,她从床上坐起来,眼前还是自己那方小天地。女人们依旧如牛如马,站在厨房里,家庭里浪费一生。这是奢求,可笑至极。
失去了意义。睁开眼睛醒了过来也就失去了意义。她环视四周,苍凉无际,对这世界,自己的处境,她除了茫然无措还能如何?
生命的意义。婚姻嫁娶,生儿育女。这劳苦的一生,被禁锢的一生啊。
她悔恨不已,早知真实的一面是这样令人痛苦、难堪,那她为何还要说出来?还要说出来?她的心意,她的态度,对方怎会不知?丁点不知吗?是她非要撕去那张窗纸。枯萎的,灰暗的东西。
突然,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句“国民党和起义军打起来了!”
这座沉寂多年的小城哗的一声炸开了锅。人们立时惊慌起来,收拾货摊、寻找孩子、呼喊亲人四散奔逃。她被慌乱无序的人群裹挟着前进、后退,找不到方向。
谁踩了谁的脚趾,谁推了谁的亲娘,孩子的哭喊,女人的叫嚷……乱作一团。这城市重新睁开眼,枪炮架在它的喉管上,混乱又一次占了上风。
玉棠跑回家里,吵嚷从街道进入庭院。每个人的脸色都很暗沉,低眉垂眼,步履匆匆,他们的眼神、动作无一不透露出惊恐和慌张。没有人注意到她回来,也没有人注意到谁出去,战争的风沙吹袭过来,那之中暗藏的血腥唬住了每一个人。
她跑到楼上,每间房都大敞着门,太太小姐进进出出,脸色苍白。
“母亲。”她唤了一声三太太,吓得对方手一哆嗦,珠宝掉下了床。
“是玉棠啊,快、快帮我,把这些都装进去,这都是我的命啊。”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珠宝玉石塞进皮包里。“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打起来?真是倒霉。”
玉棠出了房间,木然地看着走廊上来回走动的人们。
“南昌打起来了!好几处地方爆发学生运动,听说这里也不安生。”
“那我们到哪里去?去沪上还是北平?”
“去得了吗?马上就要封锁城门,国民党军队端起枪射杀反对派,查到一个和共党有联系的全家性命都难保。再说就国民党那脾性,杀红了眼老百姓都不放过。”
“这可怎么办啊?阿铉还留在上海呢!”
“那里暂时没事,主要是南昌。”
“我们这里也会打起来吗?”玉棠抓紧扶手,问他们。
“哼!怎么不会,那帮学生闹得正厉害呐!学洋人学新文化,学到最后还是拿笔杆子怼枪口。”
“行了别说了,快去收拾家当到别处躲一躲。把老太太接下来,给那些佣人结下账,让三爷雇辆马车……”
三太太从旁处跳出来大喊:“我的翡翠花佩呢?谁拿了我的翡翠花佩?”
玉棠退回房门口,敲了敲玉芸的门,没人应声她走进去,妹妹正在系包袱。
“姐,把门关上。”
她照做后到了妹妹身前。
“姐,求你点事。”玉芸抓抓头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马尾。“借我些钱行不行?”
“你要钱做什么?”
“甭问了,有没有?”
玉棠扫眼床上的包袱,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了所有余钱。共十块洋元。
“全都在这了。不够的话我叫春莺去当铺兑。”
“不,够了。”玉芸收起钱深吸口气抱住了玉棠,她咬紧牙忍着泪,悄悄说道,“姐姐,谢谢。”
席大爷在楼下喊了起来,招呼她们下去。顾不得别的,玉芸和玉棠抓了包袱换上布鞋匆匆下楼。公馆处处凌乱不堪,佣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春莺几个家生丫头。
马车停在门口,路上飞起尘沙。女人和男人各挤一辆马车,大门紧闭,众人一言不发,几匹马儿打个响鼻,车夫手执鞭子抽打马屁股,车轮滚动,黑云压城,在那一条条车辙印下,马蹄声中,国民革命打响了第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