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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轻轻拂过珠帘,刮起四方茶桌上的几页宣纸边角,窗外几盆红艳艳的凌霄花刚被女佣浇过水,连花带叶都闪着晶莹的水滴,一滴在花瓣边儿,一听到屋内传出的笑闹声,快速坠落,隐匿在遍地绿色中。
玉芸倚着窗栏,抬起手去抚发尾,翡翠镯子不小心撞到栏杆,发出声脆响,里面的说话声暂停,珠帘频响,玉棠打起帘子侧身出来。
“老太太问了,可是那只狸猫回来了?”
玉芸搔搔头,一挥帕子朝里说道:“祖母,不是那只狸花猫,是您孙女!才刚不留神撞窗栏上去了。”
屋内的老太太说了句什么,二人没在意,玉棠收回眼,心思落在玉芸的头发上,欲要探手摸摸,却被玉芸拉住了腕子。
“哎!小心点,刚做的头发。”她提起一绺卷发,边看边问,“好看吗?我看她们太太小姐里有不少人做这样子。”
玉棠仔细看看她,是烫了一头小小密密的波浪卷发,鬓边别着一支缠花簪,耳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颈上一条银质项链,身穿蕾丝花边粉洋装裙,裙下是双白色细跟珍珠绑带高跟鞋。这样一打扮,可真是跟进时尚潮流了。
“姐,要我说,你也烫个发看看,时髦又好看。”她说着提着裙子美美转了一圈,“你这头后挽髻的发型,在我的圈子里谁也不爱。”
“爱这个爱那个,你的心分几份啊?”
话音未落,帘子一动,小姑娘手里拿着块儿枣泥糕跑了出来,咬下一口嚼在嘴里,鼓起腮帮子,两个黑里透亮的眼珠在看人时怪招人喜欢的。
“芸堂姐,曾祖母说你小心点,别磕了碰了的。要是那狸花跑到你屋里去了,记得找宋妈给抱回来。”
“唉呀,这我都知道。你给老太太说只管放心,那野猫在外疯够了一准回来。”她转脸瞧眼玉棠,“姐,一会儿去颜凝坊逛逛?他家这阵子上了不少脂粉油膏的。”
玉棠扶额说道:“改天吧,我觉着这会子头有点晕。”她见着一大一小两个姑娘进了屋子,自己在窗栏吹了会儿风后也就下楼回房了。
——“无限春愁横翠黛,一脉娇羞上粉腮。
行一步似垂柳风前摆,说话儿莺声从花外来。
似这等俏佳人世间难再,真愿学龙女善财同傍莲台。”
俊朗张生的面貌伴着这段唱词登场,那一双桃花眼浅藏徐徐深意,偏偏以侧面示人,手中折扇一摆,泼墨山水顿显。走动间唇齿轻启,清亮嗓音直传耳内,忽而衣袖轻收,见他正面转来,一路疾走,竟已下戏台。
“但见她泪湿了淡白梨花面,但见她愁损了轻盈杨柳腰。
难得她泣血曹娥孝,提什么捧心西子娇?
我也是严亲下世早,断肠人相慰这可怜宵。”
清泪两行,一声长叹,那抹身影忽如烟散去。
玉棠从案上惊醒,窗外席大爷养得鹦鹉正在开口叫唤:“梦也不分明,又何必、催教梦醒。”
“这该死的东西,也学会打趣人了!”她起身拔下插销,关上半扇窗,坐到那梳妆台前。镜中人神思恍惚,双眼无神,思绪翻飞,不知搭上哪一瓣残花飘向昨日。
点着提灯的戏园后台,唱完戏卸了妆的人们纷纷奔出屋子或去吃点心,或去洗漱换衣,嘈杂不断。饰张生的戏子脱下戏服放进大衣箱,换上竹布长衫,端坐镜前,一手拿着白布擦去脸上过浓的白粉,眼角那一撇红随着他的动作不停上下挪动。
玉棠走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卸了妆后,这男子皮肤依然白皙,那在灯下的一双手,修长通直,指甲略有些长,但修剪得很好,泛着莹润的白光。
“台上是张生,台下呢?”
她不打一声招呼,便贸然出声,所幸并没有惊到对方。那人转脸面向她,一头黑发垂至地面,遮住他半张脸,发丝下弯眉微蹙。
“台下不过一介女流。”她对玉棠一点头,“小女子兰杏见过这位小姐。”
玉棠一怔,朝前几步到她身边,将这人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之后问道:“你是女子?真是女子?”
兰杏点头道是。这一声是,算是把玉棠来此之前想到的所有要说的话,一下全给打了回去,一口气憋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弄得她哑口无言。不待对方有何动作,她立时转身匆忙离去。途中碰见春莺,一话不说,只管拉了她的手便一刻不停地往外走。
回过神来,手上的耳坠于手中掉落,她弯腰去捡,耳边又响起那鹦鹉的怪声:“梦也不分明,又何必、催教梦醒。”
房门轻开,春莺笑着进来,“二小姐,你瞧大爷这鹦鹉,学会了一两句诗词就满院卖弄!念了能有一中午了,还飞到老太太屋里去,被老太太夸了两句后越发的神气了!”
玉棠放下绿檀篦梳,来到窗前,对那只停在老太太窗檐上的鹦鹉说道:“郑板桥那句‘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下句是什么?”
春莺和她一并站在窗前,等那鹦鹉回话,鹦鹉小小的黄脑袋一晃,鸟喙张开回道:“鹦哥煮熟,佐我杯羹!鹦哥煮熟,佐我杯羹!啊——坏!坏!坏!席玉棠坏坏!”不论它怎么说,不该接的话也接上了,玉棠已和春莺笑作一团。等把气理顺了,玉棠便听见楼下一堂妹用那稚嫩的童音说“鹦哥儿不怕,玉姐姐不会吃你的。”
这时,玉芸悄声进房,躲在玉棠背后猛然开口:“那可说不准!我姐姐最爱吃那些长得好看又聪明的鸟儿了!”声音之大吓得二人一哆嗦。
“不去逛你的街,上我这里做什么?”玉棠拧她一把,回身坐回梳妆台前,一旁的春莺端了盆子将抹布攥去水后,弯腰擦拭床腿。
玉芸拿起她饰品盒里一支珠钗来把玩,眼睛瞥眼她姐姐,说道:“我看咱妈又在给你张罗对象了,那一桌子的照片啊,尽是些歪瓜裂枣的玩意儿。”
她听完,梳头的手一顿,过后道:“你也知道是歪瓜裂枣,妈妈她偏看不出。一个个出趟国回来摇身一变成了海龟,你问他几个洋词儿,他就只会说‘Hello、NO、Yes、Bay’。”
玉芸捂住嘴忍着笑回道:“姐,你没少遇到吧?我前些天遇见个更绝的,一见到我脱帽致敬!然后低下头抓住我手就要往上亲!色眯眯的眼睛直盯着我上半身看。吓得我啊,大气不敢喘。”
“你让他亲了?”玉棠抬眼看她。
“怎么可能!我直接一拳打过去,揍了他个乌眼青!”说罢,她撇下珠钗捧腹大笑。“揍完,我哭得比他还厉害,他那个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给我道歉,后来直接把他揪回家去了,路上一直在骂他是乌龟的儿子。”
“乌龟的儿子?”
“对啊,可不是,我回来一想,他儿子是乌龟的儿子,那他不就是大——”危险词在即将脱口之际,被玉棠一记眼刀吓退了回去。
“女孩子家家的,别说脏话。”玉芸连连点头。静默一阵后,姐妹俩随意谈了些琐事日常,那边三太太的陪嫁老妈子便来叫玉芸过去。
她戴上那对红玉耳坠,对着镜中人淡淡一笑,微微侧过头去时,玉石轻轻晃动,发出道细微脆响。一束碎光照进房内,落在她旗袍下摆,将那上面的一朵墨菊罩住,像洒了金粉,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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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春愁横翠黛,一脉娇羞上粉腮。
行一步似垂柳风前摆,说话儿莺声从花外来。
似这等俏佳人世间难再,真愿学龙女善财同傍莲台。”
“但见她泪湿了淡白梨花面,但见她愁损了轻盈杨柳腰。
难得她泣血曹娥孝,提什么捧心西子娇?
我也是严亲下世早,断肠人相慰这可怜宵。”
——出自《西厢记》第二场:教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