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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她能出来吗,园里那么多事情。思来想去她再次对着镜子露出笑容,“别唱戏了,喝茶去。”她愿意喝吗?愿意同自己一块儿喝?
那就干脆点,直接对她说“陪我一起去喝杯茶”。万一她拒绝了说忙得走不开就赖在那里等她完活好了,左碍不着她忙右不怕她跑,岂不一举两得?可怕就怕在惹她烦心了怎么办?
揣摩一个人的心思需费掉多少心神?这般苦得发涩的滋味她都欢喜地细细品尝。
某一日她撑伞去了济安寺,站在大雄宝殿外面瞧里头拜佛的人们。两个女人像是婆媳,跪在蒲团上进香,一老一少脸上尽是泪痕。香案旁坐着一个两三岁的娃娃,吮吸着手指好奇地左右张望。女人拜完佛先是扶起婆婆后抱起儿子向功德箱里捐了几枚铜币,铜币掉进箱子发出一两声闷音。
玉棠朝旁边侧过身好让这三人过去,女人前脚踏出门槛凑巧抬眼与她来了个对视。她看样子和玉棠差不多大,裹着头巾的发丝却有一些已染了白霜,不是那么彻底,只涂了发根从蓝花的头巾下抻长了身体飞舞着擦过雨滴。
“女施主,雨大了进来避避雨吧。”
女人用自己的外套包住孩子,同婆婆小跑着出了寺门。那样长的山路,泥泞的地面,天公从来不做美。她把伞立在墙角,收紧外衣看了看宝座上微阖双眼的释迦牟尼,香案上点着蜡,摇曳的烛光笼了祂半个身体,使那铜铸的外身在这样阴沉的日子里也能发出一二分黄金的颜色,似乎又是慈悲的佛光。
她站了会儿,门外雨势渐大僧人遂关了殿门。雨滴的声音一瞬间远得可以将其忽略掉。殿里比方才更静了,静下来她的心神便不安宁,各种想法一一袭来闷得人透不过气。
“小师父,”她注意到了桌上的签筒,忽来了精神。“请给我算一签。不知近日的烦愁是不是皆因霉运而起呢?”话毕,她朝佛像拜了三拜,敬香三炷。
小和尚单掌行礼拿来签筒,玉棠接过签筒晃了晃下秒掉出一支签条来,她蹲身拾起竹片瞧两眼递给和尚。那签条上附了一首诗:
奔波役役重重险,带水拖泥又渡山。
更虑他方求别用,千山万水未能还。
“小师父,还请为我解签。”
“阿弥陀佛。女施主这一签乃下下签丑宫‘苏娘走难’。此卦有拖泥带水之象,凡事守旧则吉也。女施主前途波折,寻他法在目下已是不可能之事,唯退身可得,进步为难,只宜守旧,莫望高板。”
玉棠盯着手里的签筒,默念:“苏娘走难,苏娘走难。”可是我求签不诚恳,是以赐我这卦?她捐了香火钱,执伞出了济安寺。
雨还在下,路面积水泥泞湿滑,她只能尽量捡着有石子的地方下脚,否则一不小心鞋子就陷进泥水里去了。石阶上上来一顶轿子,三四个轿夫赤膊抬轿,一路稳稳当当向寺庙而去。雨下成这样,路又难行,想必他们今晚需借住寺内寮房了。
途径一面不知名的小湖泊,她止步远望湖面,细如纤丝的雨水织成一件帘布轻轻挂在这方天地。湖上起了雾,白蒙蒙一片,配着这雨帘一并模糊了群山。青色、黄色、蓝绿色……被这雨雾一遮顿时神秘起来,流云轻飘飘飞过,鸟鸣偶尔响亮一回,她望着湖泊觉得这处愈发雅静了。
奔波役役重重险,带水拖泥又渡山。
更虑他方求别用,千山万水未能还。
那首诗和眼前这景相融,化作万千愁思压皱她眉头。
退身可得,只宜守旧。她这一辈子退得还不够多吗?
走上街,她买了一束粉月季匝上花纸拿在手里,粉红的花朵娇艳欲滴,一层层花瓣里飘出缕缕清雅茶香,使人心怡神旷。
在这满是喧嚷的街,湿浊的街,她手里的花和她这个人一样与这周遭格格不入。她太快乐了,她的颜色未免太鲜艳了,惹人注目却不是引来好奇的、欢喜的目光,而是厌烦的、憎恶的。
她快乐吗?是或不是都无所谓。从她做那个选择时,她便与这里分割开了。现下看来,她是多么的突兀啊。茹藘色的裙子,轻盈的步伐,还有那因即将要去见心上人而升起的两抹绯红,太过鲜艳了。
现在回到问题出现的那一刻,见到她后要说些什么呢?天气很糟糕?我们去喝杯茶吃个饭?那是以什么名义去邀请她呢,朋友还是别的什么人?
在这种天气下,人自然少了许多,因着这个缘故吗,今天的戏园格外冷清。她站在门口望那棵开花的桂树,天空阴沉沉的,桂树也蔫蔫的。她紧张的情绪慢慢下沉,手上的月季还散发着淡淡茶香。
“兰杏!”当那个人影从拐角处走出来,她立马不可抑制地开口喊道。“还下着雨呢,怎么不带伞就出来了?”情绪莫名高涨起来,她快步迎上去,就站在对方左手边,仅间隔几厘米的空隙。头顶的雨伞挡去了所有雨滴。
“来这儿做什么?这戏园子已经不开了。”
“不开了?为什么?”
“梅老板要和他妻子去度蜜月,嫌园子碍事就转手卖了。”说着话二人来到小街上。
“什么时候的事?他走了你们怎么办哪?”
“昨儿个说的。我们也只好各寻各的出路。”她停下来看着玉棠道,“你若想听戏以后去别的戏园或是茶馆,那里也不乏能人。”
“你呢?你有去处?什么听戏不听戏的,我只问你有没有去处?”她将兰杏拉到檐下,焦急地询问道。
“我出来正是为这件事。我入这行时便清楚会遇见这事,只是不想它来得这样快。他命好,遇到个心善的外国太太,半辈子吃喝不是问题了。可园里的姊妹们,她们怎么办哪!”
“什么意思?”
兰杏看向别处一言不发。这模样怎能让人安心?玉棠晃她的胳膊,一连问了几遍,她抬手掩住脸哽咽出声:
“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你知道的再多有什么用?”
“那你一个人闷着又有什么好处?兰杏,你别哭,说出来我好帮你,我来找你不是为惹你哭的。”
人力车经过她们,滚动的车轮碾溅出两下泥水,潮湿的空气里飘着无形的尘埃,就在这静默中车子咕噜噜远去了。
粉月季依然带着香气悄悄展现自己的美,她瞥眼兰杏,忽地将花递到她面前。
“好看吗?”
兰杏抹净泪,定定地看了许久,点点头,“好看。还香着呢。”
“原本想买玫瑰的,可惜花期过了,索性换了月季。”她笑着扫眼花枝,“好看就收下吧,送你的。”
“谢谢。”兰杏接过月季拿在手里小心嗅闻着,挂着泪珠的睫毛一颤一颤。
见对方心情转好,玉棠在心里松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在即将走出这条街时,她鼓足勇气说道:“雨要下大了,我们去茶馆坐坐?”
兰杏回头望了望十几米开外的一家茶馆,不自觉带着笑意道:“好。”
一家小茶馆,几张桌椅就占了大半个地方,也没有匾额,门口挂个布帆儿简单题了几个字“四季茶馆”。进门左前方有个小柜台,掌柜的穿着麻布长衫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在他身后的墙上挂了一排木牌,写的几个茶点心、几种茶叶名。木牌上方照例贴着一张白纸——莫谈国事。
两人一进来,掌柜的就招呼伙计过去照应,十五六岁的孩子低头哈腰说了一串话,玉棠点了一壶乌龙茶,要了几样点心。
她们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雨果然下得更大了,哗哗的流水冲刷着地面,街上净是跑来跑去着急回家的可怜人。
“他要转手戏园子,你今晚住到哪里呢?”
“不用担心,梅老板给我们留了几天时间。”
“他还算有点良心。不过我还是想把你介绍到我家来,之后我来给你找住处、工作,多个人帮忙总比一个人快。”
“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茶端了上来,连同一碟豆干、米糕、豌豆黄。“玉姐姐,你和我非亲非故,有些事于你来讲不过顺水人情,于我来说就是山一般的压力。我受了你的情,不可能不回以报酬,但我还不起,我还不起为什么还要受你的情呢?”
玉棠听了这话有些哭笑不得,她的拇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苦苦搜寻合适的话语。“我不是要你还,我是自愿的,就像这花儿,纯粹是因为我能给你。”
“你是自愿的,我的选择也是这样。”兰杏说,“不能因为你能给我就忘记了自己不能还,这种感觉很微妙,我不想因欠你什么而使我自己在你面前更低微。即使你从没有这个想法,我骗不过自己。”
“和你待在一起的日子总是快乐多于悲伤,但是我想我们之间是平等的,我不想多占你便宜,这不是和你划分界限,这是我想让自己在你面前显得更美好。不要因为我的出身和过去的经历对我特殊对待,我是真心欢喜遇到你的,所以我更想让自己独立一点,也让我们的地位和关系始终平等。”
她一边思索一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她尽自己最大努力,努力把她复杂的心声说给玉棠。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么长的一段话,也是第一次把这想法说给对方。
玉棠愣住了,心口热热的,她被这段话给震住了,一种无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想要开口,眼泪却先流了出来。这不是悲伤,绝不是!
“我很感谢你说出来,很对不起我竟然给你带去那么多烦恼。兰杏,兰杏,我感到我们的距离忽然被拉近了。”前一口茶才喝进去她就迫切地去喝第二口,然后不出意料地被茶水给呛到,狼狈地使帕子揩拭。
“就像磁石,你明白吗?我真心认为之前的我是个笨蛋,我应该给你机会给你时间说出来的,你不喜欢的我就不做,我不能让你继续苦恼下去。兰杏,我好开心,开心你从来没有后悔遇见我,你是欢喜的,欢喜的对吗?”
“哪怕这世界下一秒不复存在,我都不害怕,我开心,我感动于你从来没有后悔遇见我!”她太兴奋了,不顾他人眼光上前拥住兰杏,浑身都打起哆嗦。困扰她多日的烦事全变作泪滴、话语汨汨倾泻出来。
“你没说出这话前,我是多么的胆小。但是有了你这番话,无论后来迎接我的都是什么糟糕的事情,我也决不后悔。我现在真切地感受到我是为你而活的!我这颗心是为你跳动的。兰杏,我不再害怕了,或者当我害怕的时候,我会有今日的你来做陪伴,你从未后悔是吧。随便他们怎样想,你也好他们也罢,我会有今日的你来做陪伴。我不再害怕,也绝不后悔。”
她被如浪潮一般热烈的情绪裹挟着,忘记了所有烦恼。似是染了热病,倒在一处脑中晕晕的,热浪将她的灵魂托举出躯壳,轻飘飘的,满足感。